第138章 空缺的左相之位
一年後。
大內設資善堂, 壽春郡王入學授講。
次年, 下诏加壽春郡王為尚書令。
又過一年,壽春郡王趙受益在諸臣請奏下進封升王,同年九月初,被正式冊立為皇太子,皇帝賜名趙祯,改元天禧。
參知政事丁謂因修建宮觀與宮殿, 任玉清昭應宮使,兼任太子少師、昭文館大學士兼修國史, 以李迪任參知政事,又命其兼太子賓客輔導太子。
天禧元年, 九月, 資善堂,李少懷為太子師。
“仁者, 人也,親親為大;義者, 宜也, 尊賢為大。”
“儒家裏講仁,文治天下,若治亂世,自當以武力止戈, 但盛世就應該讓百姓們都休養生息,安居樂業,兵取自于民, 民乃天下生力,只一味的殺伐與征戰,才會導致國庫空虛,民不聊生。”
捧書的黃袍少年已有她胸口這般高了,眉宇間與他姐姐有幾分相似,只是心性要差的太多,面對太子的問題,她耐心解釋道:“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為人君者,不能只看眼前。”
“可大娘娘說人心都是自私的,後世者,不應當由後世者自己去解決嗎,為何要現在的人們去承擔看不見的痛苦呢?”坤寧殿內住着皇後與楊淑妃,他稱她們為大娘娘,小娘娘,少年說着自己的理解,“君王應該愛的是他的子民,而不是江山。”
“君王要謀的,應該是子民的安穩,而不是長眠後根本不可控的千秋萬載。”秦奮六世之餘烈,建萬世之功,後毀于一旦,使得他将此歷史銘記于心。
太子的一番言論讓她大驚,“太子不喜殺戮這于百姓而言是福。”
“我讨厭的是戰争,他們說就是因為遼人侵宋,才害得爹爹患了心病。”
“少懷!”李迪急匆匆的趕到了資善堂。
少年作揖道:“老師。”
“太子。”
“先前王相多次因病請辭皆未得到官家的許可,昨夜相府傳來消息,王相病重,就在剛剛已經委托了右仆射向敏中向官家轉奏,官家此時已經出宮了。”
李少懷倒退了幾步,顫抖着身子轉向太子,“殿下先将今日所學記熟,臣與李參知有要事相商。”
少年點點頭,“二位老師若是有事,可以離去了,學生長大了可以自行讀書。”
另外一邊,向敏中在轉奏王旦的委托于皇帝前就先将消息告知了趙宛如。
先是向敏中以年邁請辭未得皇帝批準,後是王旦也未得到批準,如今王旦病入膏肓,是行将就木行動不得,連皇帝也沒有法子了。
王旦歷經兩朝,威望極高,有他在朝坐鎮,朝中的奸佞便也不敢太過放肆,如今失去了這一座大山,左相之位空缺,朝中必然又要掀起一場鬥争。
“官家已經出宮去了相府。”
“那我們進宮。”
“找驸馬麽?”
趙宛如搖頭,“阿柔,将泱兒喚來。”
轉身道:“見聖人。”
沒過多久後,跑進來一個差不多到腿高的小女孩,面白唇紅,明眸皓齒,恭恭敬敬的福禮道:“母親~”
“收拾一下,入宮。”
小女孩登時睜大了眼睛欣喜道:“可是去找爹爹?”
“去見你外祖母。”
女孩眼裏閃過一絲失落,“爹爹就在大內,那我可不可以順便去找爹爹,”低頭嘟嚷着嘴,“泱兒都好幾日沒有見到爹爹了。”
“不都告訴過你了嗎...”
李洛泱側着頭,低垂着水汪汪的眼眸,學作大人的無奈腔,“是,爹爹政務繁忙,我不能去打擾爹爹,給爹爹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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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
知天子要來,王旦讓兒子替其穿戴好朝服,由兒女扶在身側,吃力的拿起笏板。
趙恒入府見及,急忙将其親扶起,又讓他躺回了榻上。
前幾年還好好人,說病就病,如今躺在榻上,形如枯槁,面無血色,很是讓人擔憂,“丞相現在病很重,但天下的事又這麽多,您萬一要有個三長兩短,您讓我把天下交付給誰呢?
病榻上的人吃力的回道:“知臣莫若君,知人善用,惟賢明的君主選擇。”
“如今朝中先帝留下的多數大臣已經老了,我也老了,提拔上來的年輕人我又不敢用。”思索了一會兒後又道:“您覺得王欽若如何?”
王旦只是盯着皇帝,悶不做聲。
“那丁謂呢?丁謂修建宮觀,只用了一半的時間與錢財,出使各州巡查時也都能盡心盡力,前陣子各地還上書替他請功。”
王旦閉目,仍舊一言不發。
見他如此,他只好又問道:“那依您的意思呢?”
王旦緩緩睜開眼,吃力道:“以臣的愚見,不如用寇準。”
趙恒當即拉沉了臉色,又念及王旦病重,“寇準性情剛直狹隘,您再思考下一個?”
王旦搖頭,“其他人,是臣所不知道的,臣為疾病所困擾,請恕臣不能再侍奉陛下了。”
趙恒很是無奈,遂起身,“丞相好好養病吧。”
皇帝走後,特賜相府白銀五千兩。
坤寧殿內。
“丞相已經病重不能處理事務了,相位不可久缺。”
“以你爹爹如今對王欽若的寵信...”
“王欽若資歷不夠,爹爹也知道,若要立,定是立丁謂,若丁謂當了丞相,那麽丁紹文也要趁此機會翻身了。”
“他能隐忍三年之久,熬下一個丞相,也是好脾性。”
“母親,不能讓丁謂為相。”
“如今的朝中,你且看看,有能力的大臣哪一個不是拄着拐了,不立丁謂,還有誰能立呢?”劉娥說的似不是自己的本意,頗顯得有些無奈,“王旦定然要舉薦寇準,你知道的,寇準素來與我不和,更是反對後宮幹政,這無異于與我為敵。”
“李迪,李迪可以為相。”
劉娥思索了一會兒,“可李迪,也是與寇準一派的。”
“他與寇準不同,是可以開化的。”
坤寧殿的前院,女孩提着自己的衣裳從搖晃的秋千上跳下,驚得身後幾個內侍與宮人大叫,“小祖宗哎,您這是又要去哪兒~”
只見着紅色襦裙的女孩跑向殿廊,撲進了一團金紫的柔軟中,開心的喚了一聲,“爹爹~”
李少懷在女兒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泱兒怎麽知道是爹爹來了?”
“爹爹身上的味道最是好聞,女兒從爹爹走近院子的時候就聞到了,而且剛剛轉角處的幾個大哥哥都停頓下來避讓行禮,娘親說過翁翁不在大內,我便想到了肯定是爹爹來尋娘親了。”
李少懷将她抱起,捏了捏肉嘟嘟的臉,被女兒猜中了心思的她大笑道:“爹爹的泱兒真是聰明。”
想起來三年前,女兒都快兩歲了還不會走路,急的她與趙宛如整日都憂心忡忡的,随着時間推移,孩子慢慢長開,除了完美的繼承了她們二人的容貌,較之同齡的孩子也要聰明許多,更是在上月趙宛如生辰時作詞獻了一曲,震驚府中衆人。
“娘親就在裏面,好像在和外祖母談論很重要的事情,都不讓泱兒聽。”
李少懷摸了摸女兒的頭,“泱兒乖,等爹爹與你娘親将事辦完了,就帶你去城西的瓦子看傀儡戲好不好?”
聽到去看戲,李洛泱笑應道:“那爹爹可不許偏小孩。”
“好,爹爹什麽時候後騙過泱兒~”
李少懷将女兒放下後獨自一人進入了坤寧殿的正殿。
“聖人,公主,驸馬來了。”
母女相視,劉娥道:“讓他進來。”
李少懷躬身道:“母親。”
“娘子。”
趙宛如從座上起身,走至她身旁,“官人。”
“來人,給驸馬看茶。”劉娥吹着杯中的熱茶,“首相的事,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李少懷點頭。
“官人沒有辦法救王相嗎?”王旦是朝堂安寧的保障,這幾年的平靜真的太舒坦了,她有她,有泱兒。
李少懷很是無奈的搖頭,“中氣已散,回天乏術。”
“那依你之見,如今朝中可以任誰為相?”
“許國公辭官病故前曾推舉過呂簡夷。”
“呂簡夷?”
“不過他資歷還是淺了些,稍加磨煉,日後可以為太子所用。”
“如今左相與右相紛紛辭官,政事堂需要人坐鎮的。”
“李迪。”
“去年吐蕃率軍侵宋,邊關謠言四起,曹玮上疏請求增兵固防卻被官家疑心懼敵,官家欲将其斬首替換,是李迪找到我向官家力陳曹玮有勇有謀,是不可多得的忠臣良将,曹玮因此被保下,才有後的三都谷之戰中大破李立遵。”
李少懷的話出,劉娥看向了趙宛如,旋即明白了什麽,“究竟是你李迪找到你,還是你去找的李迪?”
明知故問,她只是象征性的反問,旋即又道:“李迪,我需要觀察一陣時間,我不能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畢竟于她而言,李迪是不可掌控的,丁謂的能力與其奸邪相呼應,但卻是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官家身邊那個周懷政,對你格外殷勤,是想借助你讓寇準回朝。”
“寇準有能力這點我不否認,可是他的偏見,以及他的心胸,都不是一個能夠長期勝任丞相的人,朝堂就是這樣,爾虞我詐,順者昌,逆者亡。”
“有的時候你會抱怨,明明他是個奸佞,明明他能力不如我,可為什麽處處都在我之上。”
“人吶,聰明之處就在于知道變通,先要保全自己,再去談及天下。”
李少懷對視了趙宛如一眼,旋即合手朝劉娥道:“臣,知道了。”
天禧元年,九月中,王旦逝世家中,享年六十一歲,皇帝親臨吊唁,為其辍朝三日,诏令京城內十日不舉樂,追贈為太師、尚書令、魏國公,谥號文正。
以功萌補其子、弟、侄、外孫、門客、常從十餘人授官。
王旦病故當天,東京城風雲突變,城池上空被烏雲所籠罩,陰沉至極。
看着陰沉沉的天空,李少懷負手而立,臉色也如這沉悶的天色一般,“東京,馬上要變天了。”
“爹爹不開心,是因為王家翁翁去了天上嗎?”
突然背後的袖子被人輕輕拽了一下,李少懷轉身蹲下,摸了摸她的頭,“王家翁翁對爹爹有恩。”
李洛泱伸出雙手,替她舒展皺起的雙眉,“泱兒也很傷心,但是她們說,老了就會死,沒有人可以逃得過,與其痛苦的活着,不如沒有牽挂的死去。”
這話出自一個五六歲的女兒之口,讓李少懷又驚又喜,遂将其摟進懷中,“不管東京日後會如何,爹爹都會保護你和娘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