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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你竟是為一女子

王旦逝後, 左相之位空虛, 政事堂無主,丁謂一邊兼修國史一邊在家中坐等消息,原以為會等來任命的诏書。

最後來的卻是一旨加封,丁宅變成了晉國公府,加恩特另賜了宅院。

“這爵位有什麽沒用?不能承襲,俸祿還沒有丞相的多, 有什麽用!”苦苦煎熬了數年,才将舊相排擠走, 無過錯的左相熬死,回了府的人大怒, 又不舍得砸屋中貴重的寶物, 只得幹坐着生悶氣。

“爹爹沒有發現嗎,以官家的信賴, 以及朝中形勢,論資歷, 論聲望, 朝中還有人能超過您,官家為何不命您為相,顯然,是聖人與爹爹已有了嫌隙。”

“?”不曾想到自己侍奉了多年的人竟然對自己起疑, 自認為無差錯,“我對聖人可是忠心耿耿啊,提拔聖人看重的人, 将寇準排擠走,替聖人清除黨羽。”

“王旦死後,朝中的大事,就多數都由聖人決斷了,聖人一手遮天,爹爹您自然就成了棄子。”

“棄子?”丁謂驅身一震,“那往後,可如何是好啊!”

“爹爹,請聽孩兒一言。”

“爹爹以為,聖人最怕誰?”

寇準曾當衆斬首劉娥的娘家人與其結仇,後又極力反對後宮幹政更惹劉皇後忌憚,他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寇準!”

“若爹爹親自請寇準回來為相,那麽聖人,又豈會再棄我們不用呢?再者,寇準是李少懷的恩師,屆時那李少懷該如何自處呢?是幫聖人,還是恩師,但無論她幫誰,都會遭人話柄。”

丁謂有些猶豫,因為他也讨厭寇準,更何況是要請他回來做宰相,可又想到自己被疏遠,幾個孩子的仕途也都不太好,尤其是長子,浪費了一身的才華。

“好,我入宮一趟說服官家。”

痛失能臣的皇帝突然覺得諾大的朝堂竟然無人可用,越漸憔悴,一夜醒來竟變得滿頭銀發。

趙恒驚恐的大叫,“周家哥哥!”

周懷政見官家憔悴至極,連忙走到榻前,“三郎,懷政在呢。”

趙恒抓握着周懷政的手,汗如雨下,“我這幾日總是心神不安,不知為何,王相托夢與我,說我用人不當,還指罵我,朝弄天書乃是昏君之舉,向敏中也辭去右相之位,如今偌大的朝堂,竟無人可用。”

因為未能勸阻天書,導致國庫空虛,各州縣、京師大興土木,百姓怨聲載道,王旦在臨前寫下忏悔的遺言,交代後人将他削發入棺,丁謂将此事隐瞞,但是被周懷政所知曉。

他從一開始便覺得天書太過荒唐,可他不過是一個宦臣,連丞相都不能勸住,他又能如何呢。

王旦寫下此遺言後,周懷政便尋了機會向趙恒透露,企圖喚醒失迷的皇帝。

周懷政安撫道:“這只是夢而已,三郎可記得在東宮時,與諸位哥哥讨論兵書,寶臣哥哥舌戰群儒,您還誇贊他來着。”他撫着皇帝的後背,“如今東宮出來的人皆是朝中的棟梁了,三郎何須擔心沒有人用呀。”

“寶臣可是前陣子被朕調去了英州?”

周懷政點頭,“英州防禦使。”

趙恒摸了一把汗,低下頭,“他的父親是爹爹的殿前都指揮使,朕為太子時事朕于東宮,也是滿門忠義的老臣了。”

“請恕老奴言,三郎當留些親近的人在身邊才是。”

趙恒擡頭,“他事朕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年歲也已高,那便調回來吧。”

殿外有鼓聲響起,該早朝了。

朝議之後以英州防禦使楊崇勳為馬軍都虞侯,遷代州馬步軍副都部署,留為客省使。

處理完瑣事,丁謂面陳天子,“陛下,政事堂當由人坐鎮,左相之位,不可久空。”

趙恒聽着丁謂的話,以為他是想要自薦,遂拉沉着臉,“聽說政事堂的副相李迪處理事情十分缜密周到,朕覺得他可用。”

丁謂深知李迪與寇準都是那種見不得黑的耿直之人,但是一個李迪不足以引起聖人的緊張,遂進言道:“臣願辭去右相之位,降為參政,舉薦寇準回朝。”

丁謂的話讓皇帝大驚,“卿家不是與寇準有過節麽?”

丁謂搖頭,“臣蒙寇老看重才有至今,寇老從前雖冤枉過臣,但如今正是朝廷用人之際,臣又怎能因為一己之私而讓人才埋沒,讓陛下失去一個能臣呢。”

聯想到王旦臨死前的話,趙恒低着頭,沉默不語。

“陛下,寇準之才,乃國相的不二人選。”

散了早朝,忙完差事的人匆匆回了府,如今的驸馬府門前時常有身穿甲胃的禁軍守衛。

“元貞可知道楊崇勳此人?”

趙宛如點頭,“他父親曾是翁翁的殿前都指揮使,爹爹為太子時他便随爹爹入了東宮,與周懷政交好,此人雖有将才,卻生性貪鄙。”

“他被召回了,以馬步軍副都部署留升客省使,都部署未置,如此一來太原一帶便是他一人獨大,若此人不可靠,我便想法子除了他。”

“哎,別。”她忙的扯住她的袖角,“太原夾在曹楊兩家中間,成不了大患,而且是個趨炎附勢之人,可以拉攏,但不可過分信任就是。”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改日等他回京,我會上一會。”

天禧元年冬,朝廷将寇準從地方召回。

“迎回寇準,是丁謂的鼓動,他想以此挑起兩宮鬥争,他便能再次得到聖人的重用。”

“官家是有意立李迪為相的,奈何丁謂橫插了一腳。”

“李迪雖也是剛正之人,但至少他與聖人沒有過節,他為相是最好的人選。”

“周懷政也一直鼓動官家,而且她時常侍奉在官家身邊,不過他與丁謂不一樣,他想扶持恩師,是真的。”

聽着李少懷的話,她大為擔憂,聖旨已下,派人去阻多有不妥,“不管怎麽樣,若寇準回朝,勢必會引起軒然大波,很有可能會讓兩宮猜忌。”

李少懷沉思着,坐回書桌前,“我修書一封給恩師,陳清朝中利弊,希望能勸阻。”

書信在寇準啓程回京的幾日前送到,然而其中建議并未被寇準所采納。

天禧二年初夏,寇準回朝再入中書,複任平章事成為宰相。

回到東京的寇準才發現如今朝堂不再是當年鹹平年間任人唯賢的朝堂了,而官家也不再是繼位之初雄心壯志的官家,丁謂弄權,天下大事皆由劉皇後一個婦人決斷。

寇準複任宰相便以李迪從旁協之。

二年,長夏。

烈日炎炎的政事堂門口,幾個內侍黃門手提食盒頂着太陽。

“夏日酷熱難耐,諸位相公處理政務着實辛苦,官家便命小底送來這雪泡梅花酒還有冰鎮的綠豆湯給相公們消消暑。”

周懷政吩咐着內侍将這些冰飲分賜下去,旋即又親自提了一個食盒朝政事堂裏屋宰相辦事的地方走去。

“還在看奏章呢,這都晌午了,最是熱的時候。”周懷政提着食盒走近,“官家命尚食局準備的消暑湯以及梅花酒,嘗嘗。”

寇準将手中的文書放下,長嘆一口氣,“官家已經好些日子不曾上朝了,這樣下去,遲早大權旁落。”

周懷政很是無奈的搖頭道:“官家的身子倒是沒什麽問題,可是...”周懷政瞧了瞧左右無人,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一直不見好,太醫瞧了說是心病,導致精神壓力,時而好,時而恍惚。”

“聖人寵信丁謂,致使丁謂擅權,禍亂朝綱,慫恿官家修建諸多道觀,我前陣子查了三司的賬目,我朝近四十年的發展,被一旨天書折騰殆盡,真是荒謬!”

周懷政也嘆着氣,“實不相瞞,如今太子年幼,若官家有個什麽閃失,大權就會全落在了劉氏手裏,一旦劉氏攝政,屆時你與我都會成為衆矢之的。”周懷政走近一步道:“歷朝女子幹政便沒有好開端,前有漢朝的呂後,歹毒至極,後有唐高宗的武皇後,誅殺李氏子孫。”

“你是說劉氏,想行武後之事?”

周懷政點頭,“平仲如今回來,也看到了,丁謂,曹利用,王欽若,甚至是許國公的侄子呂簡夷,都是皇後一黨。”

他怒道:“哼,這些人裏,沒有一個好東西!”

周懷政微擡眼,小聲說道:“還有一個人最為關鍵,此人夾在後省與前省之間。”

“你是說李少懷?”

“正是,驸馬如今是深得二聖的信任,尤其是官家如今癡迷仙道,驸馬又是道士出身,如今掌管殿前司,手中握有兵權,已于丁謂平分秋色。”

“丁謂不敢動他,又請我回來,就是因為聖人看重他。”

“平仲,說句不該說的,他畢竟是你的學生,也是你一手推薦應試,你說的話,他應當會聽的。”

“這孩子有自己的思想,可終究是為了一個女子而迷了方向。”

“他在朝中為官也有不少年了,是我親眼看着成長起來的,是個悟性極高的孩子,你如今回來,也該點撥點撥,他雖事聖人,卻不與丁謂同流,政事上與王欽若為敵,時常于殿前争論,群臣前毫不避諱的痛斥,若你當年,可見他還不曾失去明辨是非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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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夏,旬休日。

是夜,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停在了驸馬府門前。

府中前堂後寝,兩側耳房與偏院,都以穿廊相連,院中花團錦簇,屋內的地面皆用桐油所浸泡過的實木為地板,上面有刻花以及繪畫。

府上四方牆壁皆以黃石灰抹牆,牆上繪有圖案。

石灰分黃,紅,青三色,六品以上的官員用紅,六品以下以及普通百姓便只能用青色的了,黃最為貴,單見這牆色,可知府上主人的身份,非官宦而是皇室中人。

“恩師回了朝,學生還不曾去恩師府上拜訪,在此先向恩師賠罪。”李少懷親自奉上一杯茶,“實在是三衙忙的脫不開身,還望恩師諒解。”

寇準接過李少懷遞來的溫茶,抿了一口,“我是個直爽之人,不喜歡繞梁子。”遂放下茶杯擡頭望道:“你是我看中的人,一個好好的苗子,怎卻走錯了道呢?”

李少懷淡下賠笑的臉,反問道:“那麽恩師認為,什麽道才是正确的呢?”

“父子,君臣,夫妻,此三綱,一國只有一君,天下大事,自當由君主裁決,而不是聽一個婦人之言,婦人也就罷了,還是寵信奸佞之人,你能寫信勸我,難道還不清楚丁謂與王欽若的為人嗎?”

“我當年是被蒙蔽了雙眼才會提拔他,助你去應試是為了大宋的百姓,結果你倒好,瓊林宴上竟去求取公主?”又問道:“你入仕,究竟為的是什麽?我不信他們說你是為了公主!”

“學生恐怕要令恩師失望了。”李少懷直起腰杆,毫不遲疑道:“從一開始,我就是為公主而穿上這身常服的。”

質問的人突然怒斥,“你置天下百姓于何處?”

“我入仕的初心是公主,可這并不會妨礙我替百姓謀福。”

“公主為皇後之女,你此舉,是要幫助後宮,忤逆本朝太.祖所定的規矩嗎?”

李少懷躬身合袖,“我輔佐的,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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