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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原只是心甘情願

天禧二年秋。

政事堂的涼亭旁有一個裝滿水的水缸, 上面飄着枯黃的落葉, 中書省幾個官員閑來聚集在亭內吟詩作對。

“寇相出身書香門第,才華橫溢,不如趁興出個對子吧。”

年逾半百的人摸着花白胡須,側頭望去,庭院內的水缸由于盛滿了水,折射的光恍到了他的眼, 于是道:“水底日為天上日。”

中書省其他的官員們愣住了神,紛紛低下頭苦思。

“寇相, 楊內翰有事求見。”綠服的官員後退幾步,楊億便拿着奏章走上了前。

還未等他說話, 旁側就有人道:“楊內翰學富五車, 不如來對對寇相的這個對子。”

“水底日為天上日。”衆人興致索然,紛紛看向楊億。

如此, 他若是不對怕是還要耽擱上一段時間了,遂朝亭內紫色公服的人仰長脖子道:“眼中人是面前人。”

“妙啊!”

“不愧是楊內翰, 果真絕了!”衆人只聽得了這對子的對的工整, 卻不曾知道裏面的意思。

寇準緩緩起身,道:“今日就到這裏,諸位都先回去做事吧。”

見宰相起身,諸官員也起身, 躬身道:“喏。”

楊億将一沓折子呈上,“這是今日官家所批的翰林院奏章。”

“這些都是由聖人所代筆批閱的,從前聖人從旁提議官家也就罷了, 而如今代筆奏章,豈不是僭越?”

見丞相沉思,楊億又道:“今日下官路過資善堂,見太子讀書認真,李副相所提之問皆能答出,頗有儲君之範。”

提到太子,寇準先前還曾去資善堂探望過,太子仁孝,又禮賢下士,日後若當政,定然能還朝堂一個太平,于是道:“太子年歲漸長,如今也該是要接觸國政,學習處理軍國大事了。”

“那翰林這個折子?”

“京府重府,錢懷演與丁謂勾結,非賢才,怎可堪當此大任,你另起草一份任命的诏書,我去找官家。”

——————————

坤寧殿。

“寇準與李迪一同駁回了您的任命,讓楊億起草複奏官家,已征得官家的同意以呂簡夷為刑部郎中權知開封府。”

外殿的秋海棠枝繁葉茂,劉娥握着剪子将爬出盆外的花苗剪下,“他不是向來如此麽,幾位翰林之中,敢忤逆我起草的也只有楊大年,不過呂簡夷…驸馬不是說他‘廉能’麽,結果并不算太壞,他出身仕宦,相較李迪的剛直他要懂得多些朝堂的變數,若真有相才,用之也無妨。”這個曾被許國公推薦,李少懷所舉薦的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聖人,愚以為,左相的權利若無人牽制,實在太過大,以寇準的狹隘,恐日後輔佐少主廢中宮。”

劉娥将手中的剪子扔回雷允恭捧着的盒中,“什麽時候,你與丁謂私下也有交情了?”

被主子戳中心思的人撲通一聲跪下雙膝,稽首顫道:“聖人饒命。”

女官端來盛清水的盆,劉娥洗了把手,俯視了他一眼,“也罷,想你之前多游走前後兩省,與他相交也在情理之中。”

“是小底糊塗。”

“起來吧,去一趟宮外的驸馬府,将惠寧喚來。”

“是。”雷允恭叩首。

禁中由皇城司與殿前司輪番值守,皇城司共轄親從官五指揮共計三千人,親事官五千人,掌宮城出入的禁令,皇帝宿衛,為皇帝的貼身護衛,論親近皇帝,在殿前司之上,皇城司又置邏卒,作為探子伺察京城。

“官家突然添皇城司的邏卒,于朝堂,京城,官宦之家,百姓之家,皆巡視查探,殿內又只允皇城司的人守衛,此多疑之心,東京恐遲早生變。”

“官家已不是當年那個官家,也不是當年的爹爹了。”權利之下,情親越發薄弱。

無奈之下,只得步步緊逼,“我不便去後省,但聖人總會要召你的,提醒一下聖人,注意官家身旁的周懷政。”

“你認為造成兩宮失和的是周懷政?”

李少懷點頭。

“可周懷政自幼就跟随侍奉官家,對官家忠心耿耿,官家稱呼其為周家哥哥,怎...”

“元貞想錯了,人都是更忠心自己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周懷政瞧準了官家身體每況愈下,聖人跟前有雷允恭,先前又曾寵信丁謂,他與丁謂素來不和,便擔憂聖人掌權後他便會遭到冷落,一個天子身邊的內侍,享盡榮華又怎甘失去,若往嚴重了想,他或許覺得自己性命也會不保。”

趙宛如低着頭,前世後宮權勢滔天,讓她一直忽略了人前的卑微之人,“其實,我一直都覺得周懷政不簡單。”

李少懷一把攬過她入懷,“可巧,我從見他第一眼便也這般覺得。”

“公主,驸馬,宮裏來人了,說是聖人召見公主。”

二人相視,果真聖人召見。

趙宛如帶着女兒入了宮,途徑垂拱門時恰遇去福寧殿面見皇帝的丞相。

君臣相視,只有手上的動作,卻未有只言片語,李洛泱擡頭看着拱手的寇準,“寇翁翁可是要見我家翁翁?”

寇準看着惠寧公主身旁牽着的小公主不由一愣,像,實在太像了,簡直與少年時的李少懷一模一樣,“是。”

“垂拱殿之後是後省,翁翁在福寧殿,連我爹爹都不能随意進入,寇翁翁怎麽可以去呢?”

小公主的一句話,驚得寇準直起身,“這...”

“泱兒。”趙宛如輕輕拉着她的手,“是小女不懂事,還望寇相莫怪。”

“怎會,是老臣一大把年紀糊塗了,這才忘了規矩,實在不該。”寇準陪笑着,拱手轉身離去。

寇準走後,李洛泱拉着母親的手,“娘親為何不讓我說,從前王翁翁找爹爹的時候都是笑着的...”

趙宛如寵溺的撫了撫女兒額前的秀發,“泱兒,須知人前人後,皮相下才是心,皮相可視,而心卻難猜。”

她擡起稚嫩的手摸了摸後腦勺,“那方才女兒的直言,可是對的了?”

趙宛如為之一笑,拍了拍她的頭,“是呀。”

孩子只是單純得不喜歡狂妄之人,至于朝堂上的争鬥,她只是似懂非懂。

坤寧殿內,劉娥先是抱着孫女親昵了一番,随後差遣內侍帶其去小廚房取糕點。

“母親這次喚我來是因為寇準的事情麽?因不便直接找官人。”

“知母莫若女。”劉娥拉着她坐下。

趙宛如道:“寇準反的是丁謂專權。”

“但名義上,丁謂仍舊是我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他反對丁謂專權,其實就是反對我幹政罷了。”

“若母親您完全棄丁謂不用,或許是否會好一些?畢竟寇準是官人的恩師,不至于如此決絕。”

“孩子,你怎也生糊塗了,他是變得狠心了,你卻成了她的仁慈。”

“許是有了泱兒後,太渴望一直安寧了吧。”

“我為太子母,太子年幼,我在一日,便讓他們難安一日,鈎弋夫人之死,不得不令人深思。”劉娥長嘆一口氣,語重心長道:“等肅清這最後的奸佞,我會給你們以及天下百姓一個安寧。”

她點頭,“母親,官人讓我代話讓您多多注意周懷政。”

“我知道,周懷政在官家身邊五十載,早已知根知底,他掌控入內內省二十載,染指皇城司,福寧殿之意,多半出自他手。”

聽得母親的話,趙宛如低頭道:“我先前未曾注意過他,想着他不過是一個宦官。”

“莫要低估了身份卑微的人,況且周懷政還是君王身邊的貼身太監。”

內侍省與入內內省宦官數千,而官至太監的則沒有幾人,周懷政官至昭宣使,掌管福寧殿大小事務多年,入內內省上下早已經通透。

“千丈之堤,以蝼蟻之xue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

“女兒明白了。”原來聖人早已經注意,想的也要比她們周全。

無奈折回的寇準只得通過了內侍的通傳才敢去福寧殿面見皇帝。

宮門關閉前,得知惠寧公主未留在禁中過夜,而今日三衙又碰巧有要事脫不開身,他便命相府的車夫趕車駛往驸馬府。

“公主殿下好生了得,不僅能将人心看透,且将一個權臣玩弄于鼓掌之中,是想後宮,一手遮天?”

趙宛如臉色淡然,不慌不忙的喝着茶,“寇相錯了。”

“哼。”

“心若閉死,又怎能看透?”言外之意是,李少懷的心本就是向她敞開的,而不是她看透的。

這便等同于,所有之一切,皆是,心甘情願。

寇準拍了拍袖子起身,“公主是官家的嫡長女,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如此,置祖宗基業于何處?”

“若宛如沒記錯,當年丁謂可是寇相您一手提拔上來的,而我,當年也并非嫡女,母親屈居後宮數載,是您一直反對立後,”旋即臉色如冰冷,“試問,寇相為一外姓臣子,何故來幹涉我家私事?”

“...”

小姑娘伶牙俐齒,一如既往地孤傲,“公主還是一如當年。”

趙宛如微眯着眼,“寇相一心為國,人盡皆知,可難道這其中就真的一丁點私心都沒有嗎?”她又冷冷道:“世人所求,皆為一個利字,利可為國,可為百姓可為家,但卻抛不開自己。”

“不錯,臣是有私心,可不若丁謂那般利欲熏心,這世間的孰是孰非,若公主看不見,臣日後,自會讓公主看見。”遂甩袖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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