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尤恐驚魂入夢來
江寧府。
“東京密報。”影衛将密信遞交後轉身消失不見。
東京城發生劇變, 丁府加官進爵的消息讓丁紹德緊張害怕了起來, 顫顫巍巍的将手中的黃麻紙燒毀。
接着又渾渾噩噩的處理了一些江寧府的公務,直到入夜才回到家中。
趙靜姝正在院中的石柱燈旁拿着肉幹逗貓,丁紹德揣着官帽,緩緩步入院中,最後在離她幾丈遠的地方站定下來,楞的看着她們嬉笑。
趙靜姝不理會她, 依舊喂着貓兒,千凝站在中間, 看看姑爺又瞥回姑娘,旋即走近蹲下, “眉霜你都這麽胖了, 還吃這麽多。”輕輕扯了趙靜姝的衣袖提示後便将眉霜抱走了。
“公...”
“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到你有這樣的表情了。”
丁紹德潤了潤眸子,“這些年随我奔波諸州, 辛苦了。”
趙靜姝站直身子,轉身朝她慢慢走近, “所以?”
“季泓無德, 亦身體孱弱,致無嗣出,已遞交折子上奏天子,請求和離!”
——啪!——
她的話音剛落便迎來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幹淨白皙的臉色迅速浮現掌印。
“這話你也說的出口?”
垂在下裳旁的左手顫抖着握緊,“殿下也還沒有看清自己的心,既無法豈及, 臣便也不奢望。”
她又開始看不明白她了,究竟是為什麽,她問不出口,可也極為讨厭她這樣的說辭,于是冷下臉,顫笑道:“好,和離。”又冷嘲道:“我與你成婚,本就是逢場作戲,是我為了逃避大內的束縛,是我利用的你罷了。”諷刺譏笑,“至于真的夫妻,我與你皆是女子,又怎麽可能。”
若前面的話只是讓丁紹德有所心痛,那麽後面那句話就如同刀子,一刀刀割在她心上,即使她知道這是氣話。
“殿下想什麽時候回京就讓小六子來通知我,我去準備車馬。”
“不用了,你既然這麽迫切的趕我走,我又何苦在多待一刻自讨沒趣呢,況且我也呆夠了,早就厭煩了,就不勞煩丁知府相送了。”
“...”天色暗淡,可她又說不出勸阻的話,望着公主離去的背影,丁紹德如鲠在喉,濕紅的眼眶裏含滿了淚水,卻又不敢輕易流出,“殿下啊,丁家的滅頂之災,不是你能承受的住的,也不該将你牽連進來!”
東京城。
次日一早,周懷政極其黨羽全部被抓入獄,宮內宮外皆找到了今日兵變宣布讓位的诏書以及任命的布告,染病的皇帝親自到牢獄質問,周懷政供認不諱。
趙恒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最親近的人,竟然為了一己私欲策劃兵變想讓自己退位,“你...是服侍朕最久的人,朕自幼與你一同長大,視你為親哥哥,給了你所有宦臣所不能及的榮譽,地位,甚至朕還賜你府邸,允你成家,你...”
“是奴一時糊塗,還望官家恕罪,念在...念在老奴服侍您這麽多年的份上,饒奴一命!”兵變一事被人告發,禁軍圍周府時,周懷政還不慌不忙的與禁軍對峙。
以為自己與皇帝的交情之深,又以自己對皇帝的了解,覺得趙三郎會留自己一命。
只是他忽略了一件事,彼時的趙三郎,是韓王府的趙元休,而此時的人,卻是大宋的皇帝趙恒,更何況誰又能容忍背叛呢,此事還牽扯到太子,他甚至有了廢太子的念頭。
皇帝臉色有些蒼白,顫着沒有血色的唇,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望着牢中脫下紫衣,盤着一頭淩亂頭發的老人,他終是露出了冷漠決然的眼神,遂揮了揮黃袍袖子。
皇城司禁軍林列的天牢廊道極為陰森,油燈撲朔,只見皇帝一身黃袍,身形消瘦,恍若失神的走出了天牢,孱弱顫抖的聲音回旋牢中,“剝去官爵,抄沒家産,午門外,斬立決,以正視聽!”
随行的禁軍以及大臣們站定,紛紛楞視,旋即答道:“喏。”
周懷政被誅,京城外的守将朱能是寇準的心腹,以皇帝昏庸而發動反叛,幾乎反叛的同一時刻,東京就已經有所防備。
殿前司調騎兵精銳于城外鎮壓,使得戰火未蔓延至東京,不到半日反叛便被壓下,主将朱能兵敗自殺。
此次反叛不僅朝中發生了變故,在外竟有人舉兵造反,而且造反之人是舊相萊國公的人,于是連同周懷政在內的十一個老臣皆獲罪被誅,家中安坐的寇準也被牽連,同時更激起了趙恒廢太子之心。
劉皇後借此機會,先是削寇準萊國公頭銜,貶至相州,再貶至安州最後遷道州,使之遠離京城。
李少懷趕入李府,商議廢太子之事,同時又害怕李迪也會受到牽連,“此次周懷政策劃兵變,輔持太子登基,太子在東宮無所知,被迫受到牽連,兄長你為左相,又為太子師,可勸谏官家。”
“如今是風口浪尖,兄長只需保下太子,至于其他的,切勿去提及,如今的朝堂風起雲湧,當務之急是自保!”
李迪看着昔日的弟弟變得有些陌生,讓他都認不出了,“我一直以為,你與我是一樣的。”又正色道:“聖人有過錯,為何不可以說?”
“兄長只是看到了表面,怎麽就是不信呢?”
“你是聖人的女婿,我不是!”
“太子無過錯,我自當會保下他,要我與丁謂這種奸佞之人共事,絕無可能,聖人除寇相,難道沒有私心嗎?”
“這天下有私心的人太多了,你我皆有,人心難除,不如放一放。”
“你我自幼一起長大,自你入仕娶妻後,便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李少懷了。”令李迪沒有想到的是,随着李少懷一路遷升掌握大權卻逐漸向中宮靠攏,助纣為虐。
“我雖事聖人,卻不與丁謂同,哥哥能看透丁謂,卻不曾去想聖人的處境,女子在後宮之苦,遠要比你家的後宅之艱。”
“聖人為皇後,母儀天下,享人間供奉,一世榮華,安居後宮,難道還不夠嗎?如今還要将手伸向朝堂,染指朝政!”
意為,女子就該安居後宅,李少懷起身,突然怒目道:“憑什麽?”
怒目圓瞪的眸子讓李迪怔住,“你...”
“你們只知道武則天是李家的罪人,卻看不到她的功績,不是你們看不到,而是你們裝瞎,如此,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李少懷扔下一句憤憤不平的話,也沒有等李迪回話,甩袖離去。
李迪沉思着李少懷的話,長嘆了一口氣,吩咐左右道:“備馬,即刻入宮!”
關閉的宮門在深夜開啓,趙恒連着幾夜都未曾睡好,是害怕入睡後會夢到一些可怕的事情。
“卿家深夜入宮,是有何事?”
“臣聽聞陛下是想在明日朝議上廢太子?”
“你...”趙恒指着李迪,“此事聖人都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聖人居後宮,而臣在政事堂。”
趙恒放下老皺的手,一步一步緩慢走向書桌,欲伸手問左右時,才發現身旁的掌事太監已經換了人。
于是揮手遣走了殿內所有內侍,“不錯,若沒有太子,朕不會痛失這麽多人!”
李迪擡頭看着這個白發有些淩亂的老人,“臣子若要謀逆,那是朝堂的問題,太子年幼,何關乎太子呢?”
“他帶着儲君的身份,對朕,難道不是威脅嗎?”
李迪上前一步,争論道:“敢問陛下如今有幾個兒子,就要廢儲君?”
一語驚醒,若廢太子,則後繼無人,再要立儲就只能從宗室中挑選,即便同宗血脈,可論親疏終究是差了些,待自己百年後,他人之子繼承皇位,那麽誰可以保證新帝會如何待後宮裏先帝的家眷呢,他嘲笑着自己,“是朕老糊塗了,竟差點忘了,我原是個福薄之人。”
“陛下,如今的朝中已無正直之人,曹利用雖平亂有功,可卻是與丁謂一樣的小人,故不可輔佐太子。”
趙恒微眯着眼,想了許久才道:“此事,朕自有主張,卿家先回去歇息吧。”
“陛下!”
“來人,送丞相出宮。”
李迪出宮,細思後的趙恒密召曹利用進宮詢問。
年邁的天子正襟危坐在龍椅上,威嚴不減當年,足足盯了連夜趕入宮觐見的老臣一刻鐘。
被盯着的人心中有些發慌,終忍不住将頭擡起,可也不敢直視皇帝,只是遠遠看着皇帝的裙擺試探道:“陛下?”
“卿家如何看丁右相?”
“...”曹利用心中一驚,大腦飛速的轉着,先前寇準請奏太子監國就說明皇帝已經發覺了什麽,遂看着笏板回道:“右相在地方時可以不動兵刃、安撫邊民,遼人侵我宋右相又巧渡黃河、機智退敵,在三司時減免賦稅,整頓經濟秩序,以及建造玉清昭應宮,這些都足矣證明右相之才。”見皇帝沉默不語,他又道:“然後來他所行之事,實乃小人行徑,不應該。”
“那麽卿家以為,左相如何?”
“李迪...柳開曾言左相是公輔之才,如今确實,不過左相為人太過剛烈。”
“李迪方才來見朕,言及卿家與丁謂是一種人!”
曹利用慌的擡起了頭,盡管皇帝沒有直言,但由李迪說出來,必然不是好事,于是替自己辯解道:“以一紙文章受到陛下的賞識,臣不如左相,而冒着生命危險進入兇險不測的敵軍之中,則左相不及臣。”
皇帝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有眨,過了一會兒後,才沉聲道:“朕知道你們都是聖人的人,朕也知道朕的朝堂早已經離心離德。”
皇帝的話直吓得他腿軟跪下,“陛下!”
“這其中的道理朕都懂,朕不怪你們,朕老了,需要好好休息了。”他吃力的從椅子上坐起,撐着扶杆,揮手道:“退下吧。”
他還想再問什麽,卻又不敢問,只得起身後退,“喏。”
比起丁謂與曹利用,如今更讓他擔憂的卻是位高權重的另一人,劉娥為他的妻子三十多載,他清楚其為人,可李少懷呢?
看着廢立的诏書,他顫巍的拿起筆。
還未等他落筆,殿外就有人通傳,“聖上,沈婕妤求見。”
次日一早,李迪替寇準伸冤指責丁謂與曹利用奸佞,觸怒皇帝因而被罷相,後被貶至山東郓州為知州,與寇準一個在北,一個在南,皆離京城數千裏。
又以丁謂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尚書左仆射,以曹利用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尚書右仆射,以殿前都指揮使李若君兼太子太傅,丁家因功滿門遷升,丁紹文得以再入殿前司。
自此之後,朝政大權完全落入劉娥之手。
禁中後苑的池塘吹來秋風,無數條錦鯉張嘴乞食,華服女子用生了皺紋的手抓了一把魚食扔去,竟還有魚兒躍起,“我把你的人調走,你不會怪我吧。”
着紫袍的年輕人靜立起旁,搖頭道:“臣知聖人是良苦用心。”
“李迪并不是不能開化之人,得讓他帶着偏見在邊境好好瞧瞧,女人是如何為政的,等他看明白了,我自會召他回來,不會埋沒你辛苦替太子選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