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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上元一曲拓枝舞

秋收後的幹草在冬至時就被收集起來, 用以制作上元節的龍燈, 将草把縛成戲龍之狀,用青幕遮籠,再在草上密置燈燭數萬盞,雙龍蜿蜒穿梭在東京城的大街小巷。

街邊口還有孩童放炮仗,火樹銀花,各大瓦子裏節目不斷, 這一夜,百無禁忌, 各個階層無論男女老少都能出來賞燈游玩,婦人們都戴着珠翠、鬧蛾、玉梅、雪柳出行, 未出閣的小娘子還會随身帶上香囊, 男子則備好指環,簪子, 因此上元節也是一個尋覓良人的佳節。

膳後,天子與民同樂, 宣德樓下搭起一個大露臺, 時辰一到,教坊及民間藝人會在露臺上表演,皇帝與嫔妃坐在宣德樓上觀看,百姓則在露臺之下與皇帝同賞。

“陛下, 時辰到了,宣德樓一切準備妥當。”

衆內命婦及宗室子弟已齊聚宣德樓上,皇帝未出現, 故都不敢落座。

病情所有好轉的趙恒微笑的朝後面招了招手,“走,陪翁翁看戲去。”

李洛泱本想陪着祖父用完晚膳就出宮的,之前在福寧殿看到祖父氣色有所好轉,不想打攪翁翁的興致,便将那貪玩的性子壓了壓。

看了一眼身旁的母親,得到母親的允許,她才提裙走上前。

趙恒拉着外孫女蹬上小辇。

內侍喚道:“起轎!”

皇城司及殿前司諸值班皆跟随其後保護,皇帝乘辇至宣德樓。

宣德樓前的大街上有一座百餘丈的燈山,棘刺圍繞內設兩個長竿,高數十丈,紙糊百戲人物,懸挂在竿上,風吹過時仿佛飛仙。

“陛下到!”

皇帝至禦座上,接受萬民的拜賀,“陛下萬福。”

他本想說什麽,但又感覺到自己身體的無力,今日上元節,他不想在臣民面前失态,便只是揮了揮大袖子,“開始吧。”

此一夜,萬民便可在宣德樓城下近距離一睹龍顏。

“你就随朕與聖人坐旁邊。”

“喏。”本想跑下臺回到母親身邊的人如今只能無奈的福身坐下。

帝後對李洛泱的寵愛遠超當年的惠寧公主,其父李少懷以驸馬身居高位更是前所未有,連樞密使王贻永都不如她。

“以聖上對小公主的喜愛,日後誰家要是娶了小公主,必飛黃騰達。”

“瞧瞧小公主,這般年紀就有如此容貌,加之顯赫的家世,這将來,不知是誰有這般福氣。”

李洛泱端坐在柔軟的椅子上,瞧了瞧左右,将城樓上兩邊都瞧了個遍,尋思道:怎不見沈婕妤...

露臺上敲響鼓聲,上演着三英戰呂布,鼓聲越來越快,臺上愈演愈烈,刀劍碰撞,一聲馬鳴,鼓聲便驟然停止。

退下一群人,激烈的鼓聲變成了莊重的青銅編鐘聲,臺上開始了傩舞。

新鮮感過了,再華麗的東西,一旦不感興趣便就索然無味了,自她有記憶來,每年都能見到這樣恢宏的場面,百姓在城下山呼萬歲,身着整齊的官員賀喜。

“聖上,今年教坊有一曲特別的歌舞。”

“特別的歌舞?難不成是西域又送人來了?”

“聖上一會便知。”

趙恒也不惱怒,靜靜的等着他們所謂的特別。

由孩童組成的舞獅子在鑼鼓敲響的最後一聲停歇,落幕散去。

旋即露臺上緩緩出來一個異域打扮的年輕舞女,身穿五色繡羅的寬袍,頭戴挂有金鈴的胡帽,腰系銀色腰帶。

女子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他撐起歪坐的身子,“這是誰?”

一旁的劉娥開口道:“官家連自己的婕妤都不認得了”

“沈氏?”他這才記起來,沈氏的母家常年在西北。

擊鼓三聲為號,舞随鼓聲變換節奏,長袖入華煙,婀娜俏麗,“平鋪一合錦筵開,連擊三聲畫鼓催。這拓枝舞由來已久,原是西域石國的一種樂舞,我朝承唐,卻又有所變化,她這舞,應加了自己的理解。”

“幾年不出面的沈氏,選在今日上元節...”趙宛如旋即扭頭看向李少懷。

“這可我沒有關系!”她連忙撇開道:“她入宮,并未讓沈家的仕途有所好轉,”旋即又壓低聲音道:“元貞可想想漢武帝的李夫人。”

不用多說,趙宛如也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将視線轉向右手邊的禦座,皇帝原本失色的眸中又重新閃爍着,縱使新衣華麗,也遮不住衰老之容。

“一朝天子一朝臣,古來就沒有世家是長盛不衰的,不管她是為了什麽,我們過好自己的就行了。”視線之餘,她又瞧見了一個極為熟悉的眼神,那是來自于自己的女兒,與她爹爹一樣的,恍然當年。

“朕竟然不知,沈婕妤還有這般驚人之舞。”

見慣了漢舞及編排的戲劇,這異域的拓枝舞,一開場便驚豔了四座,成為今夜上元節最為奪目的舞。

比起白天在福寧殿看到的素裝女子,這異域的衣服要更稱她身,與其說舞美,倒不如說人更豔麗,沈婕妤正值韶華,她不由得痛惜,如此年輕美麗,卻要永禁在這後宮內。

李洛泱不自覺的站起,朝城樓的護欄走去,有宮人欲阻攔,被皇帝呵退。

“身為陛下的妃子,公然于百姓面前跳舞,也不怕有失身份,自己丢臉是小,損了皇家的顏面可是大。”不知何處傳來女子刺耳的聲音。

正巧入了這看入神少女的耳中,李洛泱扭過頭,眸中閃過一絲寒芒,像極了趙宛如,“你們所不能及,所以不悅,不悅藏于心中便是,何又為了自己的嫉妒找借口,顯得小人之心。”

哪些個沒好臉色的妃嫔便紛紛低下了頭,長幼尊卑在權力之下,不值一提,以帝後對眼前這個小姑娘的寵愛,極有可能她一句話,就能讓她們萬劫不複。

惹不起,當然得躲着,只是她們不知,為何小公主要替沈氏說話。

“你看你女兒。”趙宛如見李少懷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于是生氣的捏了她一下。

“啊...疼呀。”李少懷拉過自己的手臂,“看就看呗,娘子捏我作甚,看看又不會看跑了去。”

她便轉頭看着自己的女兒道:“她一個小姑娘,知道什麽,只能說明沈氏這拓枝舞确實跳的好。”

“我如她這般大時,便已在照顧病重的翁翁了,比我大的宗子,比比皆是。”她提醒着李少懷。

李少懷只是笑着握起她的手,“泱兒會有自己的路要走,正如你所說,她與你一樣要比同齡的孩子勝出許多,所以她自己肯定是明白的。”

“如今看來,她更偏愛你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鼓聲停,舞閉,露臺之下迎來一片喝彩,連先前對所有表演都沉默的皇帝也拍了手掌。

上元節本就是普天同慶,天子與民同樂,見皇帝也喜歡,各種吹捧之聲便響起,也有的顧及着旁邊的聖人未敢出聲的。

“官家既如此喜歡,沈婕妤可不能光辛苦了。”這後宮中裏的争寵在劉娥還未成皇後時幾乎不斷,直到劉娥被冊立為後,仁慈與寬容大度皆是以往不能比,因此也最受皇帝尊重。

趙恒倚靠在禦座上,看着緩緩離開露臺的年輕女子,“這般年輕啊。”眼神裏充滿了惋惜。

“後宮裏年輕的女子比比皆是,官家不能每個都去顧及,這是該她們的命數,幸與不幸,旁人說了都不算。”

趙恒點點頭,“朕...”他欲說什麽,卻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遂招手喚來內諸司掌管妃嫔升遷的官員,“今日上元,沈婕妤以一曲拓枝舞最得朕心,着升德妃。”

皇帝口谕剛剛下達,尚書內省的內官就趕去操辦了,沈氏由正三品的婕妤越過正二品的嫔直至正一品的夫人,僅憑一舞。

官員們領了旨意退下,回身過來的趙恒見欄杆處的人不見了,旁坐也空着,遂問道:“泱兒呢?”

“回陛下,小公主方才下樓了。”

上元節雖以立春,但是氣溫還停留在冬日的寒冷,鼓聲停止後李洛泱就匆匆跑下了城樓。

宣德門內,她将自己的皮袍解下,“天冷。”

面對小姑娘遞來的袍子,沈氏楞了楞,旋即走近摸了摸她的頭,淺笑道:“小姑娘不冷麽?”

李洛泱搖頭道:“出門時母親怕我凍着便讓我多穿了件衣裳,這袍子是下馬車時爹爹送過來的。”

沈氏看着袍子發愣,從不遠處趕來一個內侍,走近恭聲道:“娘子,陛下有诏,進您為德妃,賜居昭仁殿。”

為之動容的眸子眨了眨,“恭喜,德妃娘子。”

沈氏看着李洛泱,旋即又冷盯着那內侍,內侍連低着頭,小聲道:“除此之外,陛下當衆出了燈謎,謎題為您長兄所解,陛下便又封賞了沈家。”

她揮手讓其退下,旋即接過李洛泱手中的袍子,“小姑娘一番好意我就不客氣了,不過我得去換衣裳,待晚會結束,再來謝你,或者你到昭仁殿來尋我也行。”說完她又捏了捏李洛泱的臉,笑着離開了。

“泱兒!”

少年的一聲呼喚将李洛泱拉扯回神,“太子舅舅?”

“是露臺的表演不好看麽,怎的下樓了?”

她福身,緩步走近,“不是,我是看德妃娘子在這麽冷的天穿得太過單薄了,太子舅舅怎麽在這?”

“你呀,讓官家擔心死了,便差我來尋你。”

“這大內還有我不熟悉的地方嗎,況且舅舅是堂堂太子。”

少年笑着輕勾起着手刮了她一下鼻子,“我不光是太子,更是你舅舅呀。”

李洛泱嘟起嘴,“太子舅舅如今這般說,等日後登了大寶,舅舅就不再是舅舅了。”又背起手倒退着步子一邊走一邊說,“爹爹說,天子為君,萬民皆臣,君臣不可廢。”

小姑娘的話讓黃袍少年輕楞了楞,旋即跟上道:“我與他人不同,血肉親情是割不斷的,太傅不僅是我姐夫,更是我的先生,于公,不可廢君臣,于私,我們始終是親人,即便日後我成為了君主。”

李洛泱停下步子,傾身湊過去道:“真的?”

“自然,太傅有恩于我,福于大宋,我當今後敬之愛之信之。”

“那太子舅舅可要記得今日之言。”

“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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