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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欲笑還颦,最斷人腸

天聖元年春, 科舉放榜, 中第之人歡呼着奔走相告,而落榜者只得收拾行李回家等待下一次的考試。

随州。

落榜歸鄉之人游蕩在随州的街頭上,有家卻不敢回,惆悵萬分。

“抱歉,一時失神,沖撞了姑娘。”誤撞了人的少年連連作揖賠禮。

女子感到有意思, “郎君的打扮應是個讀書人,妾不過是一粗人, 又是個卑賤的女子。”

少年搖頭,“世人皆平等, 陽修眼裏, 女子從不卑賤。”

讀書人高談闊論,寄情山水或大肆言論朝堂, 能為女子說話者,寥寥無幾。

少年這般倒是少見, “不知郎君家...”

“某幼年喪父, 家貧,是母親一手拉扯大,教我讀書識字,我卻落了榜!”

此少年看着才不過十五六歲, 一次不中卻傷心如此,依他方才所說,怕是迫切的想要出人頭地, “你還年少,一次落榜又如何,如今的朝堂奸佞已除,官家不會埋沒有才之士的,莫要灰心。”

“古之學者,一帆風順的人太少了,成大事者,都是要經歷一番磨難的。”

“姑娘你...”女子的談論與其打扮實在太不相符,見識之廣讓他驚訝,“冒昧的問一句姑娘所姓?”他不确定此女子的出身,所以不确定她是否有名字,但民間大多女子是沒有名字的。

“妾姓孫,家中排行第四。”

“原來是四姑娘,某姓歐,名陽修,今日聽得姑娘一番開導,不勝感激。”

“可否拿你的文章與我一瞧?”

“姑娘識文?”

她點頭。

少年欣喜道:“尋一處酒館,我們坐下說。”

于是找了就近的一家酒肆,要了一壺酒一壺茶,将書箱內的文章一一拿出。

除卻文章,還有幾首詞,一首玉樓春入了她的眼,“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凄涼多少悶,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沉何處問。夜深風竹敲秋韻,萬葉千聲皆是恨。故欹單枕夢中尋,夢又不成燈又燼。”

“夢又不成燈又燼。”

她似看到了今朝的才子會遠超先帝一朝,“想來你母親對你影響至深。”

“四姑娘既看得懂這詞,又有如此談吐,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家了。”

女子淺笑,笑的溫柔,“那你猜我年方幾何?”

直至她問,他才擡起頭直視打量,試探的猜測道:“雙十?”

“未到雙十?”

她接連搖頭,伸出了三個手指頭,“我已過三十矣,所以有些東西不能僅憑表象或者某一方面,我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罷了,倒是小孩你很難得。”

少年有些驚訝,“這...”

“聽說沒,官家的姐姐衛國長公主來江南了。”

“先帝的三公主?”

“那可是絕世的美人啊!”

“只是可惜了,沒能嫁個好人家,不過和離的也真巧,才不過一年,丁家就被抄了。”

“你們說會不會是先帝早有先見之明,所以讓其和離,實際是保全公主。”

“有可能。”

“噓,丁家得罪了皇太後,不要亂議論,小心腦袋!”

一酒桌旁在讨論着江南最近的趣聞,旁桌女子起身走近,輕聲問道:“幾位兄臺,方才可是說衛國長公主來江南了?”

幾人将目光移向她,女子雖穿的是粗布,但其容貌出衆,看着不過雙十年華,幾個看紅臉的人連忙回道:“姑娘還不知道吧,衛國長公主入了元慶觀出家為道。”

女子微顫着眼睛,旋即作揖道:“多謝。”

快步回到自己的桌上拿起了行禮朝少年道:“數萬人應舉所留不過千,若你下次趕考再不中,就帶着文章去找翰林學士胥偃。”

說罷便匆匆向南離去,她本從南方來的,要去東京,途中卻又折返。

————————————

“你爹爹只是操勞過重,多休息幾日,熬幾服藥喝下就能好全了。”

女子将寫好的方子遞給一個穿窄袖的年輕人。

“多謝姑娘,這方圓幾裏都沒有大夫,要不是有姑娘,我還真不知道能不能及時。”

“我正好途徑此處,又見到大伯摔倒。”

“姑娘可是要去南邊的元慶觀?”

女子點頭,“是的。”

“聽說觀裏最近來了一位公主,是官家的姐姐,天潢貴胄,吸引了一堆人呢,只可惜公主殿下從來不出來見人。”

女子笑了笑,拱手道:“我該走了,就此別過。”

“好,姑娘一路小心。”

兜兜轉轉,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從江南的安逸日子離去,卻沒想到,自己最期望的事情,真的來了。

她數着登山門的階梯,每一步都是由心而喜的迫切。

元慶觀後山也有瀑布,此時的桃樹花開滿園,一把特殊的琴靜靜躺在房內的書桌上,身着道袍的女冠握着念珠。

不久後,靜室的門被敲響,門外傳來極幹淨的少年聲,“師兄,觀外有人求見。”

———吱~———

房門被打開,從內走出來一個年輕的女冠,小道士下意識的将頭低下,“觀外有個姑娘,說認得師兄你。”

“姑娘?”這段時間說認得她要見她的人多得數不過來,“那姑娘叫什麽?”

“她只說了她姓孫。”

在她腦海中并未認識過什麽孫姓人士,遂轉身回屋內繼續打坐,“我不認識什麽孫姑娘,讓她回去吧,不見。”

就在先前,一個穿着普通衣衫的女子登上山門,極為有禮貌朝清掃大門的小道士作揖呼問,“這位小真人,請問清虛靈照大師是否在此觀中。”

“清虛師兄是在前不久回了觀中,你是?”

“妾姓孫,乃真人的...”她突然搖頭淺笑,“想求見真人。”

“恐怕要讓姑娘失望了,我家師兄自回了觀中就一直閉關靜修,就是知州來了都不見的。”

“知州是知州,我是我,真人不見知州,未必也不見我。”

“哪裏來的口氣?”

她也不惱怒,溫柔道:“還請小真人替我通傳。”

“罷了,我便幫你通傳一回,好讓你死了心。”小道士放下掃帚。

欲要轉身入內之際,女子又道:“等等!”

見師兄拒絕,小道士也不奇怪,跟随入內,摸了摸腦袋道:“她說如果師兄不肯見她就讓我轉達一句話。”

她閉着眼轉動手中的念珠,“什麽話?”

“越人榜枻如果想見鄂君子皙,子皙不會不見他的。”

陽光斜進的屋中,一串念珠靜靜的躺在木地板上,被人暫時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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