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
天聖二年夏。
“今日不用備我的晚膳了。”從馬車上下來的人直奔寝屋, 将身上的公服脫下, 換上便服。
“你要去何處?”
“尋一趟崇儀副使郭允恭。”
“郭允恭...不該是讓他來見你麽?”
李少懷懷搖頭道:“如今我朝文人之多,郭允恭是郭崇之孫,郭氏乃代北名族,不可怠慢。”
“爹爹要出門麽?”
李少懷點頭,“你怎麽進來了?”
“方才聽見前院有人呼傳爹爹回府,中堂不見人, 我猜想爹爹肯定是先來找娘親了。”
“你這孩子。”
“爹爹要去郭府,女兒也要去。”
“你爹爹是去商議政務, 你跟着去做什麽?”
“我去找二姑娘。”
她們倒是忘了,這兩個年紀相仿的小姑娘走的近, 趙宛如三十歲壽辰時, 郭允恭之妻李氏攜次女赴宴,兩個小姑娘興趣相投就此結交。
她雖不願意用規矩約束李洛泱, 奈何生在仕宦之家,為宗室出女, 亦不能太過放縱, 不過小姑娘随其母,聰慧過人,大多事都不需要她們操心。
知女莫若母,“你呀你, 分明是想同你爹爹呆一塊,何故拿人家二姑娘說辭。”
瞞不過的人洋溢着天真的笑容,“爹爹總是忙于政務, 有空也都是陪娘親,都快忘了我這個女兒了。”
“這...”
“你就帶她去吧,郭氏也是名門之後,與之相交并無不妥,也省得她惦記。”
聽得娘子發話,她應聲道:“好。”
趙宛如送她們出府,又叮囑道:“早點回來,路上小心。”
“好。”
“駕!”
馬車內,李洛泱抱着她的手坐在一旁,開心的像個孩子。
“都這麽大個人了,還粘着爹爹,就不怕你娘親吃醋?”
她反問道:“那爹爹有空都陪娘親娘親去了,就不怕泱兒吃醋嗎?”
“這...”這倒是将她給問住了,這母女兩都是伶牙俐齒,她拿其毫無辦法。
見父親滞住,李洛泱捂嘴大笑,鑽入懷中,“誰讓爹爹這麽有親和力。”
“泱兒得替娘親将您看好不是?”
她低頭看着女兒,既像年輕時的自己,又像極妻子,“泱兒。”
“啊?”看着越發溫柔的眸子,李洛泱反應道:“爹爹怎麽了?”
“你可怨我,将你困在這大內?”
“人生來有命,爹爹與娘親對我百般疼愛,大內還有祖母以及皇帝舅舅的照拂,這些,已是常人不能及,知足常樂,又怎會怪爹爹呢。”遙想自己的年歲她楞的問道:“爹爹莫不是要替泱兒挑選人家了?”
李少懷搖頭,“你的婚事,當由你自己做主。”
世家以及宗室子弟,婚事能夠自己做主的,古往今來又有幾人,孝字當頭,父母之命大于天。
她慶幸的笑道:“倘若這世上,能有人比爹爹對泱兒還好,我才嫁!”
馬車行駛至郭府,崇儀副使郭允恭親自出門迎接。
“不知燕國公突然到訪,未能遠迎,還望海涵。”郭允恭領着她們入府,邊走邊道歉。
“無妨,是我來的匆忙,不曾告知。”
“這位就是國公的長女吧?”郭允恭看向李洛泱,旋即大贊道:“果真女兒像極父親,生的花容月貌。”
“伯伯過獎了。”
“小女與副使的次女有緣,這次登門拜訪她便也跟着來了。”
“原來如此。”郭允恭意會,旋即招手,“來人,将二娘喚來。”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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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們在中堂議事,幾個姑娘則在後院內賞花。
“你家這夏日的清荷長的真好。”李洛泱湊近一朵并蒂蓮。
身後端站着的女子揮了揮手,将下人遣退,望着眼前的少女,突然失神道:“我要入宮了。”
賞花的女子突然一怔,直起身回頭,眨了眨如清泉的眸子,“三年孝期已過,大內要選秀了嗎?”
中宮無主,此次選秀,必是在世家中挑選年紀相仿的女子,郭氏之齡與皇帝相近又出身名門,“是太後下的令,我別無他法。”
“若要出嫁,嫁到哪裏都是沒有自由的,不過皇帝舅舅生性仁慈,你若入宮,必不會受虧待。”
“你...”郭氏急紅了眼,旋即側過了頭,荷池中的蓮開的多好啊,嘆氣道:“罷了。”
時至今日,李洛泱再回憶起前幾日在郭府二娘與她說的那些話,當時她并未過多的在意,如今細細想來,祖母之命誰敢違呢?
望着桌前數張畫像裏最顯眼的兩張,她愣了神。
一旦入了宮,再沒有回旋的餘地,能做的,就是往上爬,才不會被人欺負。
“泱兒覺得這兩個女子,哪個更佳?”
畫像後面有署名,她指着其中一幅,“旁邊的孫兒不認識,故不好評價,但這個郭氏孫兒是認得的。”
“哦?我家泱兒認識這個郭氏?”
李洛泱點頭,“她是我的好友,是個性直,傲骨的女子。”
“你倒是直言的很。”
“皇帝舅舅若要立中宮,皇後母儀天下,必然不能只看其貌,若中宮主品性端莊,敢于直言,便能規勸輔佐君王。”
小姑娘的話給劉娥提了個醒,她慈祥的拍了拍她的頭,“那就按姑娘的意思。”
天聖二年夏,崇儀副使之女郭氏與曉騎衛上将軍張美的曾孫女張氏一同入宮選秀,郭氏被劉太後看中。
同年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郭氏被立為皇後。
九月初,太後诏:以皇帝納後,令翰林學士、禦史中丞、兩省與太常禮官檢詳古今六禮沿革,按照六禮為其舉行立後大典。
太後制诏天下,“皇帝年長,中宮未建,歷選諸臣之家,以故北宋平盧軍節度使,贈尚書令兼中書令郭崇之曾孫女郭氏為皇後。”
十月,以王欽若為發冊使,呂簡夷為告期使。
十月中旬命王欽若撰冊,納采制文,發六禮制書,十月下旬命使納采、問名。
宰相,宗室,文武百官着朝服備禮。
以宗室延安郡公趙允升為納成使。
命使納吉、納成、告期,并命使者一同納采、問名儀。
使者引出宣德門,至皇後行第府門外,兩位令史手持奉制端立在大門前。
郭允恭一早就等候在大門內,侍從位在左右,侍從見使者臨第,紛紛整理好衣冠從北面出來替府主人問道:“敢請事?”
“某奉制納采。”
得其回複後侍從返回門內告知,郭允恭回道:“臣某之女若而人,既蒙制訪,臣某不敢辭。”
侍從出府轉告,接着又入門引郭允恭出府迎拜,兩位使者這才入內,打開诏書道:“皇太後制。”
郭允恭領府上衆人跪下聽旨。
宣讀完畢後,又拜一次受旨。
接受完制書,郭允恭進表,結束後再次跪拜,使者出府,出府後再問一次名,與前面所問相同。
“将加蔔筮,奉制問名。”
“臣某之女若而人,既蒙制命,臣某不敢辭。”
使者返回告知大內,至此,納采、問名便結束。
十一月,命殿前都指揮使為迎奉使,樞密院使王贻永為副使。
十一月二十一日,迎奉使、副使、內侍宮女、宮中禮儀官員組成浩蕩的儀仗隊,從宣德門出發去郭府迎親。
至郭府大門前時,侍從出來請問。
“某奉制以禮奉迎。”
侍從入內轉告,郭允恭答道:“臣某謹奉典制。”侍從出門傳達。
傳達完畢後侍從再次入內引郭允恭出大門外跪迎,李少懷扶起他,手持着诏書,笑了笑,“哥哥好生福氣。”
郭允恭也笑道:“承蒙國公臺愛。”又瞧着她豐神俊朗,腰胯上的兩個香囊上,刺繡精美,“國公爺這腰間的香囊甚是好看,不知是哪家的,價值幾何?”
“千金不換,這是我家娘子與大姑娘親手所繡,好看吧?”
郭允恭笑道:“國公爺也好生福氣。”
李少懷眯着眼,走上前威嚴道:“有制!”
郭允恭便領着府中上下跪受。
宣制畢後,再拜受制,答表後又再拜。
閨房內郭氏梳妝完畢,将這些大內來的宮人遣退,李氏看着盛裝的女兒,不知是該替其高興,還是替其擔憂。
郭氏身着禮服,頭戴鳳冠,內穿青紗中單,腰飾深青蔽膝,下穿青襪青舄,腰間挂白玉雙佩及玉绶環,華貴至極。
此禮服為皇後受冊,祭祀,朝會時穿祎衣,就算是皇後,其一生也穿不了幾次。
衣為深青色,上有翠翟圖案,袖口、衣邊用紅色的羅為緣飾,衣領上有黑白相間的花紋,腰服是與衣色相同的大帶,挂白玉雙佩,蔽膝顏色随下裳,也繪有翠翟圖案。
其冠為九龍四鳳冠,插十二支花,兩鬓做寬。
“此一入宮門,便永無回頭路,伴君如伴虎,娘家人不能再為你做什麽,反倒是要仰仗聖人你了。”
就在她欲要回答些什麽的時候,閨房的門被敲響。
——咚咚——咚咚——
“二姑娘,迎奉使到了,該啓程了。”
“母親。”少女含着淚,“恕女兒衣冠沉重不能行禮。”
嬷嬷們引導着皇後從登堂走出來,站在房外,典儀贊使與副使入內跪拜。
李少懷于門外道:“今月吉日,某等承制以禮奉迎。”
內侍們入內将此話轉告,典儀贊使與副使退出,郭允恭将準備好的書信呈交,李少懷接過後笑道:“此事已成,我必會轉達的。”
“有勞。”
典儀贊使退出後,郭氏在衆人攙扶下走下堂,朝堂內跪拜,再起身登堂,郭允恭從東階登堂。
初見女兒着華服之姿,儀态萬千,作為父親,着實被驚訝了一番,面朝西道:“戒之戒之,夙夜無違命!”不敢多看,低下頭匆匆退出。
郭允恭退後,李氏從西階上,面向東施衿、結帨道:“勉之戒之,夙夜無違命!”
旋即由宮人攙扶郭氏登輿至中門,中門外停留着一輛華麗的馬車,改乘馬車從大門出,迎奉使、副使及群臣上前引導。
宣德門前的禦道兩旁擠滿了人,禁軍手持棍棒阻攔成人牆,迎親歸來的隊伍快到宣德門時,宗室與百官們身穿朝服列隊跪拜迎接。
車架進入宣德們時。
——咚!——咚!—— 鳴鐘擊鼓。
百官退下,郭氏從車上下來徒步,入內後再次登車。
這一過程,迎奉使李少懷一直在其旁,她見郭氏在這大冷天冒了汗,于是道:“聖人不必緊張,就當與平常人家一般,臣在其旁。”
郭氏側頭,至此才瞧清了身旁這個朝廷的肱股之臣,宗室出女李洛泱的生父竟是這般的年輕,溫柔祥和,果真慈父,遂顫了顫眸子,點頭道:“有勞。”
入端禮門、文德殿、東上閣門,出文德殿後門。
皇帝穿着常服乘辇至殿後閣等候。
待皇後的車架進入宣德門,鐘鼓敲響後,着朝服的侍中高聲奏道:“中外嚴辦。”
內侍入閣轉奏。
今日大喜,皇帝的臉上卻很是平淡,宮女們上前替他換上绛紗袍,戴上通天冠,扶其出閣,乘辇從西房出來,至福寧殿的禦座上坐下等候。
皇後至文德殿時。
兩省的官員以及待制、權侍郎、觀察使以上的官員,分別從東西進入殿門,東西相向對立站好。
奉中宮印玺放置在禦座前,禮官奉着太後的冊诏從東上閣門出來,典儀官道扯了扯嗓子,“拜!”
百官接連兩拜,迎奉使跪拜受冊。
宣制道:“冊郭氏為皇後,命公等持節展禮。”
典儀高聲道:“授!”
迎奉使代其跪拜,接受冊書寶玺,典儀與百官也拜下。
宣制再道:“皇太後制:命公等持節奉迎皇後。”
迎奉使再次跪拜受節,百官随同拜下,侍中奏禮,由內侍轉達入內,完畢後解除戒嚴,百官與使者拜後退出,尚宮局長官尚宮上前引導皇後至庭院東門,由東向西進入。
內侍轉奏,便由另一尚宮上前請皇帝降坐迎接皇後,引皇帝至院子裏的西門面朝皇後進入。
帝後于東西階入室走到床前站立,尚食局女官尚食跪低着頭奉上食具,二人便對坐下,需吃飯喝酒三次,意為一日三餐。
尚食奉上食物,二人食之,再奉禦酒,二人飲下爵杯中的酒,第二次如是,第三次喝酒時便改用用瓢,是為合卺酒。
完畢後尚宮跪奏,“禮畢!”朝皇帝道:“請陛下更換常服。”
又朝郭氏道:“請聖人釋禮服入幄。”
這位少年皇帝并未立即執行女官的話,而是站起揮手道:“這兒沒你們什麽事了,都退下吧。”
“可是...”未親眼看到他們洞房,女官們有些猶豫。
他沉下臉,“朕是皇帝,這是朕的大婚,難不成,新婚之夜爾等還要待在殿內?”
“臣等不敢!”
“出去!”
“喏。”
女官們退下,少年撇了一眼後和衣而睡,“你好生歇息吧。”
天聖三年十一月王欽若卒,贈太師,中書令。
天聖四年正月,皇帝下令,允母家在東京的後妃上元日回家省親。
上元當夜,東京城熱鬧非凡,炸響的煙火下,響起了久違的問候,“上元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