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熹微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柔化了他原本極具侵略性的俊美,而他的眼底,是我許久未曾見過的溫柔,如一汪清泉,光是看着,就會讓人心生神往。
我的心微微一震,呢喃着問他剛才喊我什麽,他笑着重複了一遍,一如我們曾經甜蜜的無數過往。
“音音,過來。”
他朝我招手,嗓音溫柔,如春風拂面,讓我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剛到他的身邊,就被他深深地擁抱住,那擁抱很溫柔,讓我生出猶在雲端的錯覺。
他的手指将我耳邊的碎發攏起,指腹輕撫我的臉頰,“我睡的有些久,是不是已經錯過了去泰國的飛機?”
我呆住,愣愣地看着他。
錯過去泰國的飛機。
他見我發愣,俯身在我額頭間吻了吻,帶着安撫的意味,“別生氣,去泰國的航班很多,等那邊的事情解決之後,我們就回成都見你父母,商量結婚的事情。”
我難以置信地盯着她,寧致遠有第二人格已經超乎我的意料,讓我沒想到的是,當他蘇醒之後,他的記憶居然停留在三年前我們剛到泰國之前。
那時候,我們也是在酒店先行住下,差點錯過飛機,所以他醒來的時候,才會以為現在我們是住在去泰國之前的酒店,以為現在是三年前。
那就意味着,無論是在泰國發生的事,還是在之後回北京他囚禁我的事,他都不記得了。
我已經做好了和寧致遠玉石俱焚的準備,也已經做好了被他折磨致死的準備,可我沒想到老天會在此刻跟我開一個巨大的玩笑。
我熟悉的寧致遠回來了,可他腦海中卻沒有那段殘酷而又黑暗的記憶,只有美好而又甜蜜的過往。
可我不一樣,我早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沈音,我又該怎麽面對她。
一時間,我腦子裏一團亂麻,想開口說話,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而他注意到我的異樣,伸手放在我額頭探了探,确定溫度正常之後,才有些擔憂地問我,臉色怎麽這麽白,是不是有什麽不舒服。
我的神思這才勉強收回了些,說沒有,只是我們已經去過泰國,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
他一愣,眼中閃過疑惑,說為什麽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看着那張溫柔中帶着茫然的臉,腦中想到的是剛才軍醫跟我說的話,他因為我在海難中發生的事情将錯誤歸咎到自己身上,自責不已,之後體力不支倒下,醒來後就變成了另一種人格,如果現在我将另一個人格對我做的事情告訴他,以他的性子,一定會比海難造成的傷害還嚴重。
他好不容易才回到以前的寧致遠,我絕對不能讓那麽極端的變态再出現占據他的身體。
我将他的手握住,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聲音,動作,神态和以前一樣。
“不記得也好,只要你醒了,只要你還在,其餘的事情不重要。”
他眉眼含笑,指腹憐惜地撫過我的臉頰,像是在撫摸一件珍寶。
“怎麽不重要?我答應過娶你,就一定會娶你,不管過去多長時間,不管發生多少事情,這個承諾永不會變。”
我內心酸澀至極,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只靜靜地看着他,良久才吐出一句話。
“你才剛醒,一定餓了,我去酒店餐廳看看有什麽你喜歡吃的,讓他們送上來。”
說完,沒等他說話,我便落荒而逃,離開房間,副官在門外守候,問我首長怎麽樣了。
我說首長不記得三年間發生的事情,等會如果他讓你彙報,你只用彙報軍中的事,其他有關于我的事情,我自己會和首長說。
副官是聰明人,自然明白我話中的含義,我說我去給首長弄點吃的,他知道我不會逃離,點頭之後便轉身進了房間,而我則坐電梯下到酒店的旋轉餐廳,同時也借此平複我因為寧致遠突然恢複而動蕩的心境。
可我沒想到,會在餐廳裏碰上意想不到的人。
蘇錦正帶着兒子在餐廳用餐,男孩很乖,不用她刻意吩咐,吃完餐盤中所有的菜,才會重新取新的菜,但有時孩子會把醬汁沾在嘴上,她也會溫柔的用濕巾幫他擦拭。
我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小腹,那裏一片平坦,像是從裏向外透着寒氣,冰冷刺骨。
我不想去管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也不想再生事端,轉身離開,身後卻傳來一道溫婉的女聲。
“沈小姐,相遇即是有緣,不如坐一坐。”
我沒有理會,邁步離開,身後卻再次傳來她的聲音,很誠摯。
“沈小姐,這段時間,謝謝你幫我照顧西京,他性子冷,如果不是沈小姐,不知道會變成何種模樣,對你,我很感激。”
我的理智告訴自己不用理會,可我的感情卻沒有忍住,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我幾乎是本能地向後轉,正對上蘇錦那張溫婉的臉。
這張臉,曾經無數次的出現在資料之上,如今卻鮮活地呈現在我眼前,她的面容算不上絕美,可五官卻十分耐看,不尖銳,不鋒利,如同春雨,潤物細無聲,很容易讓人生出好感。
不得不承認,如果我是男人,我也會選擇擁有這樣一幅面孔的女人,不出挑,但是卻讓人覺得很舒适,賢妻良母,宜室宜家。
可就算她溫柔賢良,我也沒辦法對她生出好感,我看着她,淡漠開口。
“蘇小姐既然感激我,為什麽不早點自己親自照顧西京,而是等到結婚那天才出現,是想逼他不得不選擇,蘇小姐好深的算計。”
蘇錦一愣,臉上也顯出些許無奈神色,“沈小姐別誤會,其間的糾葛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楚,但請你相信我,我從來沒想過破壞你們的婚禮,一切都是巧合。”
“巧合?”
我挑眉,蘇錦此刻面色為難,語氣誠懇,反倒顯得我咄咄逼人,我也索性将這淩人氣勢進行到底,好整以暇地看她,說我倒想聽聽怎麽個巧合法。
我原以為蘇錦會拒絕,可沒想到在我口氣冷硬的質問之下,她連眉頭都沒皺,反而朝我微笑。
“如果沈小姐不介意,我們坐下來談吧。”
她朝自己兒子在的地方看了一眼,臉上帶着歉意,“畢竟我孩子還小,需要照顧,我們站着說話也不方便,你說呢?”
蘇錦的話沒有任何攻擊性,卻讓人找不到反駁的話,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如果她是像小公主那樣撒潑,我或許還能一個巴掌解決,可現在,她表情誠摯到帶着一股天然的說服力,我便也沒再拒絕,随着她一起坐回位置上。
一落座,小男孩就朝我笑,很有禮貌地說阿姨好,而蘇錦摸摸他的頭,說了聲乖,擦了擦他唇邊沒擦幹淨的醬汁,便讓小男孩去距離座位不遠的兒童樂園裏面玩,她才娓娓道來事情的前因後果。
原來當時被小公主的哥哥江毅,寧致遠副官帶走的并不是她,而是一個偷了她護照,準備敲詐勒索她的偷渡孕婦,說來也巧,這個孕婦的樣貌跟她有九分相像,她才驚險地避過一劫。
可她避過了江毅,卻沒有避過車禍,她在回城找九爺的時候被一輛皮卡撞到了頭部,失去了記憶,皮卡的主人是一對失去兒女的老人,見她可憐便将她收養下來,後來孩子也順利産下,直到不久前,她恢複記憶帶着孩子回到國內,卻在入境的時候被寧致遠的人找到并且帶走。
寧致遠是軍人,對他們母子也沒有做出什麽事情,并且很了解九爺,她相信九爺會一直等她,所以也就安心在北京等待,一直到登上飛機,出現在游輪。
說到這兒,蘇錦的臉上出現歉意,握着我的手,目光坦然地盯着我。
“沈小姐,我知道我無論說什麽,對你的傷害都已造成,但我希望你能成全我們,如果不是三年前的意外,我和他就不會分開,我的孩子不能沒有父親,你應該能理解我的,對嗎?”
她說到這兒,雙眼已經帶着一些濕意,其實按理來說,她才是九爺的妻子,他們在美國的時候就已經登記,後來因為她的死亡,婚姻關系才解除,可現在她回來,這婚姻關系自然就應該恢複。
不得不說蘇錦是聰明的,如果她向我示威,亦或者用其他的手段收拾我,我或許還會不甘,甚至不顧一切地争上一争。
可如今,她以一個正室的身份,姿态低到塵埃裏,我所有梗在心口的不甘都化成了比黃連還苦的苦水,倒流進心肺。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四目相對,氣氛沉寂而又壓抑,良久,我将手從她的掌心抽出來,放在身前。
“蘇小姐多慮了,其實我和傅先生之間并非你想象的那種關系,我們之所以在游輪上舉行婚禮,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女人來應付花樣繁多的應酬,我們之間只是簡單的交易關系,他一直都在等你,也從來都沒有忘記過你,現在你回來了,理應是名正言順的傅太太。”
她雙眼的紅更深了些,水盈盈的,似乎下一刻眼淚就會順着眼眶滑下,連連說,謝謝沈小姐,謝謝你。
我心口絞痛萬分,卻強撐着冷靜,說不用謝,我只是說出事實。
我從位置上起身,在離開之前說下最後一句話。
“傅太太,以後別再離開傅先生,他失去的太多了。”
蘇錦颔首,又向我道了謝,我這才快步離開,直到身後再也沒有聲音,我才轉身走進應急樓梯,背靠着牆壁緩緩滑下,牙齒咬住手背,才能抑制住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