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劉秘書告訴我,老九爺已經向道上昭告九爺身亡的消息,明天就會在傅氏的堂口設靈堂接受吊唁。
我心狠狠一沉,說之前我再三囑咐,現在消息洩露,難道是因為我們身邊安插了老九爺的眼線。
“不是。”劉秘書否認,“根據我們在老爺身邊的人彙報,是北京方來的消息,說九爺已死,老爺可收回權柄,并且會派人親自道賀。”
親自道賀。
這四個字讓我心頭一緊,一股恨意如星火自心底竄起,而劉秘書接下來的話,讓我這點火蔓延至燎原。
“據我們的人彙報,聽老爺和北京方那邊說話的口氣,應該是早就和北京方有勾結,九爺在京的行程和保镖的人數也是由老爺洩露的。”
我捏着手機的手瞬間握緊,一股心火在胸腔沖撞,我強忍着心頭的憤怒,冷聲問吊唁的具體時間,又吩咐劉秘書做好準備,我會在今天做最早的飛機趕回昆明。
“沈小姐您要回昆明?”
電話那頭的劉秘書有些吃驚,半響之後開口說九爺離世的消息傳出後,道上各方勢力蠢蠢欲動,說是吊唁,卻是一場吹風和試探,老九爺想收權,其他人想奪權,靈堂之上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我現在回昆明恐怕會有危險。
我說我當然知道昆明此時的情況,可事到如今我已沒有退路,九爺現在失蹤,我不想等他回來之後看到的是大權旁落,面目全非的傅氏,他既然将他的所有交付于我,無論如何我都要替他守住。
劉秘書在電話那頭沉默半響,說好,既然沈小姐執意如此,那從今往後,我劉啓便唯沈小姐馬首是瞻。
挂斷電話之後,我讓晉陽定了最早一班回昆明的飛機,晉陽一聽我要回昆明,也是一番勸說,可我仍用回劉秘書的話回他,他見我态度堅決也不再多說,只是問我如果我回昆明,那沈伯父和沈伯母應該如何安置。
我哥在此時進入書房,正好聽到我和晉陽的對話,便說爸媽的事情他來負責,以前是我照顧的爸媽,現在該是他盡孝心的時候了。
之後我和我哥商量,最終統一意見,以如今的情況,我父母放在哪兒都不安全,既然如此不如就放在我們身邊,至少還能有防備,就算真發生了什麽,也能第一時間反應。
而且我哥告訴我他決定重新入伍,從李聿城的手下争取軍功,如今的昆明如果真要說有什麽安全的地方,那就是軍中管轄的軍區醫院,在李聿城的軍威之下,幺蛾子也不敢明目張膽的鬧。
等一切安排妥當,我和我哥便重新坐上回昆明的飛機,窗外的雲層潔白如新,似乎從我們來北京之初就沒有變化,可現在,我和我哥的人生卻已改變,我們原本只希望平淡度日,卻不想天不遂人願,老天終将我們推向了同初衷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望着飛機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的臉,不過一月時間,比起初到北京時已然瘦削不少,可我的眼中已染上血色,再也回不去最初的模樣。
下飛機之後,我直接讓劉秘書在酒店見我,他将明天靈堂上出席人員的清單交給我,又說了近期老九爺的一些動向,再知道老九爺要在吊唁儀式之後分割九爺黑白兩道的勢力之後,我笑了笑,他還真是等不及了。
我哥将父母安排在軍區醫院照顧,而我則留在酒店內聽劉秘書講述道上人物的詳情。
重回昆明的一夜注定無眠,到了九爺吊唁的當天,天空濃雲密布,将整個昆明籠罩在一片黑壓壓的沉重之中,陽光無法直射,明明是白天,卻比黑夜還要令人心悸,滾雷聲自黑雲中傳出,像在醞釀一場驚天雷暴。
我坐在車裏,打開車窗,空氣中的燥熱潮濕瞬間撲面而來,很容易讓人憋悶。
劉秘書坐在副駕駛上,說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九爺給我的東西,足夠我過平順富足的人生。
我笑了一聲,說誰不想過平順富足的日子,可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過,我的平順富足早斷送在我的步步退讓裏,既然如此,又何必一退再退。
劉秘書一頓,也不再開口,而我望向道路的盡頭,知道等待我的是一場硬仗。
我在吊唁儀式正要開始的時候進入會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有震驚,有嫌惡,有憤怒,還有看好戲的,而我的一襲紅色旗袍在莊嚴肅穆,滿是沉寂黑白的靈堂格外顯眼,如同綻放在黃泉路上的曼珠沙華,妖豔而又詭異。
看守靈堂的手下立刻出動,臉色兇悍地要将我帶離靈堂,可他們還沒碰到我就被劉秘書帶的人格擋在外,而我則神情淡漠地注視着正前方的黑白遺照下老九爺那張神色劇變的臉,不發一語。
來靈堂的都是同九爺麾下道上人物,傅氏的股東,以及同傅氏有生意往來的商人,其中搭上的人大多認識我,但他們本沒存多少吊唁的心思,只想試探老九爺的深淺,此刻看到我和老九爺對峙,各自對視之後,像是約好般不動聲色,只坐壁上觀,本就寂靜的靈堂此時更是落針可聞。
“放肆!”
一片死寂之中,老九爺發出一聲憤怒的低斥,渾濁的雙眼中燃燒着憤怒的火焰,“不請自來便罷,一襲紅衣出現在靈堂,沈音,你好大的膽子。”
我冰冷的面容因為老九爺的話而牽扯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九爺本就沒死,何來靈堂,既無靈堂,我穿紅衣又有何錯?”
我的話讓老九爺瞳孔微眯,而原本那些看好戲的道上人物臉色也是微變。
他們接到九爺訃告的時間和我一樣,甚至比我還短,雖然說道上人物的生死本就朝不保夕,但像九爺這樣的龍頭又怎能草率。
老九爺有北京方支持急着奪權,可這些道上人物卻不知道,九爺今年在道上做過幾次大清洗,積威甚重,如果不是老九爺擺出靈堂的架勢大,而他又是九爺的生父,他們又怎敢貿然參加九爺的吊唁儀式。
來參加儀式的,大多都是有異心的,都是人精似的人物,此時被我一說,估計已經開始懷疑這是不是九爺步下的一步棋,以便進行新一輪的清洗。
老九爺顯然也想到這點,臉色差到極點,而此時一直站在焚香火盆前沉默不語的蘇錦卻突然擡起頭來,雙眼通紅地看向我,滿臉悲痛。
“沈小姐,我知道你是不甘心這正室的位置,我們沒有邀請你,也是考慮到你的身份,但西京生前帶你不薄,你又如何能在靈堂上鬧事,請你離開吧。”
她一雙眼睛紅腫,眼下青黑,骨瘦如柴,面色憔悴,乍看下去便是悲傷過度,丈夫薨逝應有的态度,反觀我,一襲紅色旗袍,臉上的憔悴全被精致的淡妝掩蓋,展示在人前的,便是一副明豔的模樣,我的悲傷只留給自己,因為這些人沒資格看到我的眼淚。
人的本能都是傾向于同情弱者,賣相越慘,悲戚越重,就越讓人覺得憐惜和不舍,眼淚是女人的利器,用的好了,不亞于殺人的刀槍,而蘇錦就是深谙此理的女人。
蘇錦一席話看上去綿軟,實際上卻夾槍帶棒,一來表明我情人的身份沒有資格議論九爺的生死,二是給我扣上争寵不得反而在靈堂上發瘋的帽子,将這場吊唁的所有疑點都歸結成風月場中的手下敗将的垂死掙紮。
此言一出,靈堂中衆人臉上的顧慮消退了少許,看向我的目光也帶着些輕蔑,還有幾分獵奇,可我對這些目光并不在意,只是将垂落的碎發攏到耳後,笑着看向蘇錦。
“我想傅太太是誤會了,我先前已經聲明,我并不是來吊唁的,而我今天來,只是因為人齊,來告知大家一件事。”
說道這裏,劉秘書安排的律師從保镖中走出來,當着在場所有人的面拿出一份蓋有紅章和公證印記的文件,字正腔圓地宣布。
“根據傅西京先生的意願,在他因為特殊情況或者死亡無法履行職權的情況下,其名下産業的所有權及管理權歸沈音女士所有,協議即時生效。”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而我面色不變,目光落在面沉如水的老九爺臉上,唇角微勾。
“還得多虧您,如果是我,短時間內未必能将這麽多叔伯朋友聚齊,現在這樣就很好,也省的各位再跑一趟。”
老九爺早就知道九爺将股權轉給我的事,他會現在急着吊唁,也不過是想先入為主,搶先一步造成既定事實,到時就算我回來,九爺在黑白兩道的勢力都已牢牢控制在他的手中。
可惜,這世上哪有這麽好的事。
而蘇錦的臉色也是劇變,按理來說,假設丈夫死亡,那她作為妻子是第一順位繼承人,這份協議把她打的措手不及,她連哭泣都忘了,只死死地盯着那份協議。
老九爺淩厲的眼神像是要将我刺穿,森寒的戾氣毫不遮掩,而他身後的黑衣保镖更是眼現血色,下意識地開始将我和劉秘書的人往中間包圍,意在圍殺。
這種事情在道上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事成之後,懂事的人也不會出去說,畢竟禍從口出,而我早已讓劉秘書做足了準備,真要動手,我也不懼。
氣氛一觸即發,而此時,老九爺的臉色卻陡然一變,而我順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看到了秦漠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