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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那人長的面生,而昨天接拜帖的那個保镖卻在此刻沖上前去,立刻查看那個男人的情況,問他怎麽就他一人,九爺呢。

我這才知道這個男人正是昨天跟随九爺的保镖之一,那個保镖身上沒有傷痕,可臉色卻呈現出詭異的白色,清晰可見皮膚之下的血管在凸凸跳動,而他的脖頸上滿是抓痕,他的手指甲裏還有碎肉,這就意味着這些抓痕是他自己抓的。

“埋伏,我們中了埋伏,九爺失蹤……”

他說完這句話,身體便開始劇烈地痙攣起來,緊接着口鼻耳朵都湧出黑色的鮮血,再也沒有半點動靜。

查看的保镖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脈搏,面色凝重地用手合上男人死不瞑目的雙眼,而我站在原地,耳邊回蕩的是他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失蹤。

這兩個字就像針狠狠地紮進我的腦子,一點點地刺進中樞再緩緩抽出,刺痛感從順着腦幹往下蔓延,如同毒液,将我渾身的血肉筋骨寸寸腐蝕,最後只剩下森然白骨。

我哥此時已經走到客廳,滿臉痛心地安撫我爸媽,而剛才查看屍體的保镖目光凝重地看向我,問沈小姐,該怎麽辦。

怎麽辦?

這三個字就像三記響雷砸在我耳邊,将我還沒來得及流出的淚硬生生逼回,我不能哭,他不會想見到一個懦弱無能的沈音。

只是失蹤,只要沒見到屍體,就像江念白一樣,他一定會再次出現在我眼前,他答應過我的,答應過我要重新開始,就絕不會食言。

我看向地上的屍體,問那個發話的保镖叫什麽名字,他說他叫晉陽。

我說好,晉陽,九爺能讓你留守,就證明你是他信任的人,希望你對的起這份信任。

晉陽渾身一震,立刻明白我的意思,說九爺曾經說過您等同于他,現在九爺不在,晉陽便全權聽您調配。

我說好,把屍體處理掉,沒找到九爺之前,九爺失蹤的消息絕不能傳回昆明。

晉陽領命,而我則看向另一個将我父母帶來的保镖,讓他把找到我父母的全過程事無巨細地全數道來。

原來他們是被九爺派出尋找我父母的特殊人員,直接受九爺的調遣,因為發現我父母的失蹤有可能和副國級的人有關系,因此一直在幾處最有可能藏匿人的地點蹲守。

最後确定一處最有可能的藏身地點,正準備夜間偷襲的時候,卻突然被在外圍巡查的其他保镖告知已經找到我父母的蹤跡。

可等他們趕到的時候,我父母已經是這一副神志盡失的模樣,他們怕再耽擱便立刻将人帶回,現在已經通知醫生過來。

我點頭,又仔細詢問幾處細節,确定他們沒有說謊和隐瞞之後,才讓晉陽将他們重新收編,安排人手尋找九爺的下落。

醫生是九爺從昆明帶來的私人醫生,非常得他信任,在給我父母做詳細的檢查之後一臉凝重的告訴我,他原本以為我父母是突發性的老年癡呆,卻沒想到真正的原因是因為長時間的虐待及注射過量藥物而導致的神經受損。

說完,他将我爸媽的衣袖剪開,讓我能夠更直觀地查看藥物注射的情況,衣袖剪開之後,密密麻麻的針孔就呈現在我的眼前,目測下來竟然有數百個之多。

“王八蛋!”

看到這樣的場景,我哥直接捏碎了握在手心的杯子,而我則強忍着想将始作俑者碎屍萬段的沖動,問醫生還有沒有康複的希望。

“有,但以現在的醫學水平來說很渺茫,不排除以後能夠治愈的可能。”

我哥已然雙眼猩紅,我立刻讓醫生先出去一下,剛一關上門,我哥就暴吼出聲。

“我要殺了他們,我要殺了這些王八蛋!”

我死死地抱着我哥,後牙槽都似乎快被咬碎,胸口的血液劇烈地翻騰着,似乎随時都會沖破胸腔爆裂而出。

恨嗎,恨,可在滔天的權勢之下,我們這些恨不過是蚍蜉撼樹,沒等我們靠近罪魁禍首,或許就已經成為一灘爛肉,或被埋進沙土,或被填入狗腹。

我們的命,在這些人眼中和豬狗沒什麽兩樣,甚至比豬狗還不如,只要他們動動嘴皮,自然有的是人幫他們做清道夫。

我死死地抱着他的腰,聲音像是從喉嚨裏一個字一個字地蹦。

“哥,會有那麽一天的,但我們不能讓這些人渣弄髒自己的手,我們得忍,忍到我們足夠強大,忍到我們能讓他們千倍百倍地償還,讓他們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我哥捏着的拳頭咔咔作響,脖頸上的青筋臌脹出駭人的紋路,就像是一只在爆發邊緣的雄獅,似乎下一秒就能将人撕的粉碎。

良久,他因憤怒而僵硬的身體緩緩放松,眼中的猩紅也如潮水般褪去,他看着我。

“你說的沒錯,我們得忍,否則不但沒辦法幫爸媽報仇,連自己的性命也難保。”

我見我哥想通,這才放開抱着他腰的手,而他也重新整理自己的情緒,重新讓醫生進來,進一步詳細了解我爸媽的病情和有助于治療的方案。

安頓好我爸媽,我便和劉秘書通了氣,讓他務必穩定西南道上的情況,絕對不能讓老九爺知道九爺失蹤的事情,而另一面,我讓晉陽給出尋找九爺的計劃。

晉陽不愧是九爺身邊的人,制定的尋人計劃不但隐秘,還有效率,能最大限度的利用九爺在北京現有的人手。

“無論九爺現在身在何方,我們必須盡快找到他,晚一秒,他就多一秒危險。”

我聽完晉陽的話,沉聲吩咐,他點頭稱是,立刻就召集人手開始尋找,而我做完這所有的一切,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我不是不想哭,但現在的情況根本不允許我軟弱,我右手撫摸着無名指上的紋戒,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壓抑我心底深處的恐慌和害怕,才能咬着牙讓我堅持下去。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縱使出動了九爺在北京的全部眼線,也沒有一星半點的消息。

一次次的希望,又一次次的絕望,我一遍遍地告訴自己,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證明他還活着,直到晉陽從京郊一家火葬場找到一枚戒指。

那是我和九爺的結婚戒指。

晉陽站在我面前,雙手将盛放戒指的托盤送到我面前,托盤因為顫抖而有些不穩,而他低着頭,聲線沙啞到近乎扭曲。

“只剩下這個了。”

我看着那枚安靜躺在托盤上的戒指,它已經不是最初我見到的銀白色,而像是被血浸染過,在燈光照射下發出猩紅慘烈的光,像是被鏽蝕過的殘破金屬,再也不複往日的光華。

一個人,要留多少血,才能将戒指染成這樣的顏色,我将戒指從托盤上拿下來,戴到自己的無名指上,可戒指太大,空蕩蕩地套在我手指上,我微一彎手指,它就從我指間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撕心裂肺的聲響。

我笑了,我說他答應過我,至死都不會取下戒指。

晉陽說,是處理九爺遺體的小工起了歹念,想要再賺一筆錢財,才将戒指取下倒手販賣,才會讓我們的人盯上,順藤摸瓜找到火葬場。

我呆呆地盯着晉陽,說小工人呢。

“我們到時已經死了,但我們找到了當時焚燒視頻錄像,動手的是副國級下面的頭號心腹,而另外幾個動手的人不認識,但看身手也全是練家子,後半部分的視頻損壞,但處理九爺遺體的視頻……”

晉陽說道這裏,似是在強忍着什麽,聲音啞到幾乎難以為繼,雙腿屈膝砰的一聲跪在地上,嗓音帶上極其憤怒的刻骨仇恨。

“只要我晉陽活着一天,勢必要抱此血仇,告慰九爺在天之靈!”

此舉就像是在保镖中炸開一個炸彈,他們都效仿晉陽的動作,接二連三地跪下來,複仇的喊聲震耳欲聾,雙眼全是蓬勃而出的殺意。

“……視頻在哪裏?”我強撐着殘存的理智,刻意忽視在場所有人沉痛的面容,一字一句地開口。

晉陽将從火葬場監控調取的視頻存放在平板上,顫抖着遞給我,而我像個行屍走肉般注視着那個我無比熟悉的男人無知無覺地被推進一個密封的容器裏,将他的血,他的肉,他的靈魂全數付之一炬。

“假的。”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觀看,說是假的,視頻可以僞造,人也可以假扮,所有東西都可以造假,你們怎麽就确定他死了。

我将平板砸在地上,像是随着四分五裂的屏幕将這段僞造的視頻給全數粉碎,我沖到晉陽面前,單手握着他的衣領,狠狠地攥着。

“沒有人比我了解他,他絕不會這樣無知無覺的死去,給我找,你們繼續給我找!”

晉陽任由我歇斯底裏的咆哮,隐忍着眼底的赤紅,說好,沈小姐說的對,九爺不會無知無覺的死去,我們找,我們繼續找。

又是一個星期地毯式的尋找,我不休不眠地找過每一個線索,可除了那枚染血的戒指,再也沒有任何蹤跡。

我像是入了魔怔,一旦停止尋找就會渾身劇痛,痛的撕心裂肺,痛的在地上打滾,我哥抱着我,說夠了,夠了。

我說怎麽夠呢,他還在等我,他在等我找到他。

“他死了,音音,他死了。”

死了?

我哥大驚失色,問我怎麽了,而我下意識地摸摸冰涼的臉頰,不再是冰涼的液體,而是黏膩的猩紅,散發着鐵鏽的味道。

我愣愣地看着我哥,眼前一片猩紅,整個世界都像是被血色帷幔覆蓋,而九爺站在世界中央,朝我伸出手,讓我過去,我想伸出觸摸他,可才剛碰到他的手指,他就在我眼前一點點地灰飛煙滅,而我的世界也陷入一片虛無。

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如同行屍走肉,每天都在北京的大街小巷尋找,可無論我經過了多少人,那些人都不是他,都不是他。

直到劉秘書打來電話,說老九爺要為九爺舉行葬禮,我才像是從渾渾噩噩中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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