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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二章

李純墜落斷崖所帶來的沖擊很快就被毒品藥效再次發作的痛苦所取代,這次不再是螞蟻啃噬的麻癢感,而是野火過境的灼燒感,從腦幹直燒到小腹,伴随着針紮般的刺痛,讓我失控地叫出聲。

我蜷縮在地上抽搐,就像有一只手抓住我的內髒來回撕扯,痛不欲生,九爺面色大變地将我抱起,滿臉焦急,而此時秦漠野和李聿城也從斷崖之下爬上來,連同江念白一起,将我倆緊急送醫。

因為道路整修,救護車回昆明只能繞遠路,而我的痛苦在救護車上達到最高點,連防止我咬舌的醫療帶都被我咬斷了,緊接着,我就感到了牙齒嵌入皮肉的感覺,血腥味在我口中蔓延,連同着藥效沖擊着我的腦膜,最終讓我暈厥過去。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入眼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和我哥帶着血絲的眼睛,他見我醒來,眼中的擔憂終于漸漸消散,說我終于醒了。

“醫生說你被注射了神經性毒素,二十四小時是最危險的時候,如果你能在這個時候醒就沒有大礙,如果醒不來,可能就永遠都不會醒了。”

我張了張嘴,發現嗓子仍像昏迷之前一樣幹澀,卻再也沒有那股火燒火燎的疼,我哥見我想起身,便将我的病床搖杆搖起來,再倒了杯水遞到我手裏。

溫熱的水流入喉嚨,緩解了咽喉如枯枝般的幹澀,我腦子有些昏沉,如果不是昏厥時的痛苦太過刻骨銘心,我幾乎都要懷疑昨天在斷崖上發生的一切是我的夢境。

我的目光在病房中巡視,沒有看見九爺,也沒有看見秦漠野,懸崖上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我心中擔憂不已,等我找回自己的思緒,這才啞着嗓子開口,問我昏迷之後都發生了什麽。

我哥将我手中的杯子拿走,又重新裝滿了水重新遞到我手中,将我昏迷後的詳情告訴我。

“在我們從棋盤山離開之後,紀委的人就上了景區,在離斷崖不遠處的木屋裏發現受傷吸毒昏迷的白崇恩,便将人帶走了。”

“吸毒?”我有些愕然說當時我在現場,明明是李純用槍射傷了他,還給他注射毒品的,怎麽會變成他吸毒被紀委的帶走。

我哥也是一愣,片刻之後才說當時秦漠野和李聿城在木屋內留了人,都指證白崇恩和新型毒品集團的毒販有不軌交易,因分贓不均而導致內讧,這才會自食惡果,而紀委的人親眼看到了斷崖上的那場槍戰,所以白崇恩利用職權違法牟利的事情已經算是板上釘釘。

秦漠野和李聿城?

我腦子一個激靈,斷崖那晚發生的所有事情像是被撥開了一層迷霧,将它原本應該有的脈絡展現在我的眼前。

難怪那天李聿城會出現,難怪秦漠野會單槍匹馬上斷崖,原來一切都是一場戲,做給紀委看的一場好戲。

白崇恩同李純合作,就是想将和毒販勾結的黑鍋甩在秦漠野身上,卻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秦漠野早就提前一步和李聿城合作,利用白崇恩的自負,幹淨利落地将他從天堂打進地獄。

白崇恩在雲南多年,根基深厚,如果要讓他迅速倒臺,必須一擊必中,讓他絕無翻身的可能。

毒品是西南的心腹大患,建國以來毒販和國家的争鬥就沒有停止過。

假如一個染毒還和犯罪集團有利益勾結的人,在省委書記的位置上,上面又怎能容他。

白崇恩和秦漠野不和已久,所以這件事與其由秦漠野告發,不如讓原本就是第三方的紀委來親眼見證,這樣才有足夠的信服力。

白崇恩他一落馬,副國級在西南最大的障礙就算除了,而李聿城和白崇恩本來就因為白立新的事情鬧的很不愉快,明裏暗裏給他使絆子,現在白崇恩倒臺,對他來說也是有益無害。

這個計劃裏唯一的變數就是李純,但李聿城了解李純,他更知道李純容不得挑釁。

步步為營,環環相扣,秦漠野的心機我早有領教,可沒想到,李聿城也比我想象的要更加深不可測。

正如我之前所想,他冰冷肅然的代表只是僞裝,正如同秦漠野永遠帶笑的面具,那不通人情的冷峻面孔之下,是一顆比比幹還通透的七竅玲珑心。

可笑的是白崇恩,自以為玩弄他人于鼓掌之中,甚至還叫來紀委的人想致秦漠野于死地,卻沒想到是為他人做嫁衣。

我哥見我發愣,連忙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搖頭說不是,将剛才我想到的事情全都告訴了我哥。

我哥聽完,臉色也是微變,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自打他到昆明,便一直在軍中,沒有機會接觸到這些權勢傾軋的事情,現在被我這麽一說,不由也心中微涼,片刻之後,他才緩緩開口,嗓音比剛才要更沉了些。

“的确是一石三鳥的妙計,只是秦漠野也受了傷,說到底也付出了代價。”

秦漠野也受了傷。

這句話讓我的心沒由來一緊,想到在崖邊聽到的槍聲,立刻問他傷在哪裏,是否嚴重。

“不嚴重,只是些皮外傷。”

我哥的話讓我長舒出一口氣,轉而又問那九爺呢,為什麽沒有看到他。

提到九爺時,我哥的眼中出現了之前都沒有的神色,帶着些贊同。

“昨晚你從手術時出來後,一直都是他陪着你的,就在你清醒前的十分鐘,有人來找他,他才出病房。”

有人找他?

我心裏咯噔一跳,九爺活着的事在昆明鮮少有人知曉,而且就在斷崖他出現之前,我都還以為他在北京,那又會有什麽人叫他出去。

“哥,來找他的人是誰?找什麽樣子?”

我哥想了想,“六十多歲的男人,戴着眼鏡,身着唐裝,慈眉善目的模樣。”

老九爺。

我心底狠狠一沉,立刻拔掉輸液針管,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向外走。

我哥吓一大跳,趕忙拽着我的手腕将我打橫抱起放在病床上,口氣責備。

“醫生讓你要卧床靜養,你中的神經毒素非同小可,有什麽事情,讓我去和傅西京說,他們現在應該就在頂樓。”

頂樓?

想到老九爺和九爺之間的恩怨,我心急如焚,說哥你不知道,老九爺和九爺關系不好,他一向都要致九爺于死地。

我哥眉宇間一愣,我便趁這樣的空檔,再次從床上逃離,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居然一鼓作氣乘電梯沖上了頂樓,電梯門打開之後,我在頂層的樓道沒看見人影,便飛快地往天臺奔,內心祈禱千萬不要出事。

我一路奔跑到天臺,最後離天臺只剩一門之隔,透過門縫,正好可以看見老九爺和九爺正面對着面,遙相對峙,而老九爺臉上的神情晦暗不明,肌肉在微微顫抖,像是在隐忍着什麽。

我內心焦急,剛要擰開門,就聽見老九爺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又沙啞。

“你果真沒死,怎麽,你這次來是想殺了我報仇,好啊,我也想跟你做一個了斷。”

說話,老九爺就掏出槍,扔到九爺的腳下,嗓音沉啞,口氣卻猶如将死之人,帶着一絲懇求。

“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對手,我年紀大了,該享受的也都享受過了,我只有一個要求,你殺我可以,但放過念白,他現在在病床上,對你已經夠不成任何威脅。”

九爺面無表情,靜靜地盯着那把槍,良久之後開口。

“就算我身體裏沒你的血,無論是你,還是念白,我都不會動。”

我握住門把手的手一僵,雖然從北京宴會上我看見秦震北開始,我就隐約猜測九爺不是老九爺的親生兒子,可真正聽到九爺承認,我心底還是忍不住一顫。

而站在九爺對面的老九爺,也在九爺這樣的話中面色一僵,繼而像是受到刺激似的大步走到他的面前,擰着他的衣領揪起來,咬牙切齒。

“你根本就不配姓傅,你只是那個該死的女人和別的男人生的野種,她騙我十年,我每次一看到你,就能想到她對我的背叛,你以為你放過我,我就會感激你,我告訴你,不會,我只會覺得恥辱!”

老九爺臉色漲紅,脖頸青筋暴凸,面部表情極其兇狠,可九爺的神情卻仍舊冷清,仿佛被罵野種的人不是他。

他看着老九爺,臉色波瀾不驚,“既然如此,為什麽在我十歲的時候你不殺了我,要讓我這個野種茍活這麽多年,來礙你的眼?”

老九爺攥着九爺的衣領一松,面色一僵,眼中一閃而逝過沉痛,縱使很快,我卻仍能看出他臉上的矛盾,掙紮和不舍。

“我想留着那個女人的血脈折磨,她自殺的輕巧,可我卻不會讓你死的這麽容易,母債子還,她欠我的,都應該由你來償還。”

“那一個月前,在北京救我的人,也是你要繼續折磨我而派的?”

九爺的語調很沉穩,卻讓老九爺揪着他領口的手徹底松了,他還想試圖解釋,可卻被九爺打斷。

什麽?

我一愣,沒想到老九爺居然會派人救九爺,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聽九爺繼續說。

“無論如何,現在昆明已經沒人能威脅你和念白,從今往後,我和傅家再無瓜葛,你好自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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