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秦漠野和李純的聲音被風吹散,突如其來的失重讓我快速地墜落,冰冷的風刀子似的刮在我的臉上,連淚水都被四分五裂。
以前我有過輕生的念頭,更幹過輕生的傻事,可此刻,我才發現我對生有多麽眷念。
我不恐慌,不害怕,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就這樣死去,我還有太多的事沒有做,太多的話沒有說,我不想成為崖底一堆無知無覺的爛肉,再也無法見到想見的人。
可此時,我手腳皆被綁住,就算想活,又如何能有活路?
就在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我的身體卻突然停止了墜落,慣性的作用讓繩索再次扯住我的手腕,繩索割破皮肉流出鮮血,順着我的手腕往下淌,而我卻渾不在意,只仰頭注視着抓住我生機的那人。
毒品的作用下,我的雙眼有些模糊,可我卻能認得他的眼睛,連同着從雲層中透出的熹微月光照進餓哦心底,冷冽卻明亮。
我的雙眼瞬間通紅,心髒狂跳着,像是下一秒就會從胸腔跳出來,我以為他不會來,可此刻,他卻在斷崖邊上,探出身子,緊緊地抓着連接我生命的繩索。
我想叫他的名字,可嗓子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任由鹹濕的淚水流進自己的唇中。
“還等什麽,快把人救上來!”
秦漠野的厲喝聲自崖頂上方炸響,宛若穿雲破日的劍,斬斷一切邪祟。
我此時才聞到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還有消音槍一陣陣的槍聲,我內心一個激靈,想到剛才秦漠野喝聲中不易察覺的停頓,心頭一緊。
難道剛才在我墜落的短短書數秒,崖上發生了槍戰?
難怪剛才他會如此斬釘截鐵地選花仙子,不是因為他沒認出我,而是因為他早就認出了我,只是為了不讓我在槍戰中再次受制于李純,才會故意選錯。
而九爺會出現在這裏,肯定也是因為他們提前商量好的計策。
一個救人,一個殺人,從一開始,他就把救人的時機給九爺,而自己則選擇直面窮兇極惡的金三角毒販。
這一瞬間,我心中翻湧出滔天巨浪,控制不住的愧疚酸澀自心髒沖出,随着每一次的脈搏的跳動而越發強烈,甚至蓋過了毒品造成的神經沖擊。
秦漠野……你怎麽這麽傻……這麽傻呢?
“幫秦漠野……”我的嗓子居然在此時沖破桎梏發出聲音,“西京……幫他。”
九爺聞言一震,重重地點頭,将繩索的一端繞在自己的手上,一只手穩着地面,一只手往上拉。
我下落的時間很短,拉拽的時間也不過半分鐘,很快我的手便碰到的崖邊的地面。
陸地堅實的觸感讓我松了一口氣,可還沒等我的身體完全被九爺拽上陸地之前,一個輪椅的影子卻突兀地出現在崖邊,而推輪椅的人,正是李純。
她臉上沒有半點懼怕,反而帶着一往無前的笑容,就像他此刻的行為,不是赴死,而是新生。
江念白臉上的氧氣面罩被她取下來,就連監測他身體的指标的監控儀器也被李純拔掉,輪椅朝着九爺的後背攆過來,目标正是九爺的頭。
“九爺小心!”我吓的大叫出聲,嗓音就像是被火撩過,艱澀沙啞,卻足夠讓九爺聽到。
他迅速地反應過來,身體一側躲過李純推過的輪椅。
輪椅順着崖邊滾下,而李純也抱着江念白往下跳。
“念白!”
“念白!”
我和九爺同時驚叫出聲,九爺撐在崖邊的手迅速出擊,在江念白墜落的那一刻驚險萬分地抓住他的衣領,而由于李純死死地抱着江念白,九爺的身體也因為三人的拖拽迅速滑出了崖邊,一半身體懸空在外,僅靠腿死死地卡住拉扯住我的軸承。
九爺的眉頭狠狠一沉,一向光潔的額頭已經滿是汗意,脖頸上根根青筋暴凸,顯然已經快到極限。
“為什麽?”李純疑惑地看向江念白,聲音卻很溫柔。
“為什麽所有人都要阻礙我們在一起呢?”
她聲音帶着一絲茫然,緊緊地抱着江念白的腰,用牙齒一顆一顆地挑開江念白衣服上的紐扣,而随着她的動作,九爺手中的衣領拉扯弧度越來越大,一旦所有紐扣都松開,江念白就會被李純妥入地獄。
而我的身體也在一點的下滑,九爺快要支撐不住了。
這樣下去,等待我們的只是死路一條。
李純還在锲而不舍地解江念白的紐扣,邊解邊說,“念白,很快就不會疼了,我知道你躺在病床上很痛苦,你啊,外表看起來溫潤,其實是最坐不住的,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嗎,那時候你可不像現在這樣安靜,你老欺負我,所以我就想,以後等我長大了一定要嫁給你,你們傅家的男人對女人都很好,我就想等我嫁給你了,我就能欺負你了。”
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溫和而又平靜,再也沒有之前那歇斯底裏的瘋狂模樣,眼底甚至帶着濕意。
“可你看看,長大了我還是被你欺負,直到現在,我們都快死了,你都不肯睜開眼看看我。”
李純這番話讓我心情極端複雜,我腦子裏閃過一道光,立刻看向江念白的臉,震驚地說,“念白?念白你是不是能聽見我們說話?”
李純解扣子的動作果然一頓,目光迷離地看着江念白,而九爺趁這個空檔,終于找準了支點,艱難地将我們往上帶。
“念白,念白,你是不是醒了,你睜開眼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李純癡癡地望着江念白,可江念白沒有任何回應。
良久她笑出聲,像是笑別人,也像是笑自己。
“我知道的,念白,你不喜歡我,不愛我,我太髒了,所以就算我做的再多,你也不會原諒我對不對?”
此時我的身體已經大半部分被扯上崖邊,而江念白也快了,可就在這個時候,我卻聽到李純的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凄涼的笑意。
“可怎麽辦呢?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你醒不過來沒關系,我會陪你睡,永遠不會讓你在黑暗中孤獨一人。”
說完,她就解開了最後一顆扣子,而慣性作用下,九爺直接将衣服扯了上來,江念白和李純都掉了下去。
“念白!”
我的心好像在這一刻靜止了,而同時有另外兩道人影飛身躍下,此時我手上的繩索已經因為長時間的摩擦而解開,而我心神巨震地爬到崖邊,卻看到了腰間各夾着類似黑色安全繩索的秦漠野和李聿城。
李聿城緊緊地拽住李純的手腕,懸挂在半空中,而秦漠野則扣住江念白的腰,讓他倚靠着自己,不再下滑。
我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渾身疲軟,而李聿城震怒的嗓音在我的耳邊炸響。
“小純!跟哥回家!”
李純渾身一震,臉上最後一絲瘋狂在這聲厲喝之下消失的幹幹淨淨,好像又回到了我第一次見她時,純粹而又單純。
“哥,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傻。”
李純看着她,滿眼淚水,“你明知道我是裝的,你明知道我幹過些什麽,為什麽還要相信我,為什麽我說什麽,你就信什麽呢?”
“甚至連我拿你做幌子,你都心甘情願,還要把我保護在你的羽翼之下,不讓那些人找到我,殺了我,難道你不知道,一旦走上毒販這條路,我就再也沒有回頭路,而事到如今,我對他們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誰!是誰!”
李聿城的突然迸發出強烈的殺意,毀天滅地像是要将所有灰暗都焚燒殆盡。
而李純沒有回答他,只是她的眼淚卻順着眼眶流下,卻很快被風吹散,只留下一片幹涸的白色淚痕,皲裂在她臉上。
“走上這條路,是我自己的選擇從我成為毒販那一刻開始,我就沒有家,也不需要家了,你也應該有你要走的路,從現在開始,你再也不用顧忌了。”
李聿城眉頭狠狠一皺,握着李純的手更緊了些,固執地重複着剛才的那句話。
“小純,跟哥回家。”
李純再次笑了,可這一次,她的笑容卻十分純粹,不夾雜着怨恨,也沒有凄厲,只是單純而又美好的笑。
“哥,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有你這麽一個哥哥,還有哥,你有空呢,就去看看情感專家,像你這個樣子,真的很有可能打一輩子光棍,到時候你可要成孤寡老人了。”
說完,她朝李聿城再次綻放微笑,繼而突然抽出藏匿在腰間的刀,又急又快地砍向自己的手腕,力道之大,居然将她自己的手直接砍了下來,而她自己,則像是一只被折斷翅膀的蝴蝶,翩然墜落。
李純看着我,我也在看着她,她的上下唇一開一合,而我分辨出來那三個字是什麽,所有的憤怒,怨恨,像是突然失去了依歸,如飄蕩的雲煙,漸漸被風吹散。
對不起。
她跟我說對不起。
“小純!”
李聿城聲音響徹山谷,似是帶着極致的心痛,驚飛了深林中的飛鳥,而我看着已經墜入黑暗中的李純,心中一片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