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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病房門被再次關上,那股若有似無的煙味被隔絕在病房之外,眼前的擔擔面很香,翠綠的蔥花,潑亮的紅油,明明十分美味,可我卻食之無味,最終囫囵吞地吃完,還有些回不過神。

那股飄進鼻翼的煙味沒有消失,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沿着呼吸道鑽入胸腔,再刺進心裏,燒成一片燎原火海,漫天的濃煙在心中升騰積聚,最後全擁堵在心口,熏蒸得人胸口脹痛。

我不知道這種痛是什麽,是愧疚,是矛盾,是掙紮,還是那被我壓抑在心底,早已生根發芽的情愫,所有這些情緒糾結在一起,讓我連呼吸都有些畏懼,我怕,會再聞到那股嗆辣的煙味,我更怕,有些事情會在這火熱的灼燒下失去掌控。

我低垂着頭不說話,九爺以為我是疲了,起身幫我将病房裏的窗簾放下,明亮的光線被隔絕,病房裏陷入微沉的暗色,這暗色遮掩了我眼中的情緒,而九爺走過來,用手輕撫我的臉。

“累就休息會,我會陪着你。”

九爺的話很輕柔,卻讓我覺得無比慚愧,我愧對秦漠野,卻也愧對九爺,感情無法三人同行,更無法齊頭并進,取舍之間,必定會傷了另一個,而秦漠野……

秦漠野。

我在心底喃喃地念出這三個字,這三個字,就像沙漠上的荊棘花,在我心底生根,火燒不盡,水淹不死,最終那荊棘的刺紮進心脈,猛然一扯,連皮帶肉鮮血淋漓。

可我終究無法回應,我終究只能守着一人。

九爺帶着涼意的手握住我的手,緩慢地将我攥在手心的拳頭松開,輕輕地揉着我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紅印,目光專注,一向冷清的臉也染上了溫柔。

此刻,我心中如烈火烹油,燃燒的煙塵和濃霧将我堵的喘不上氣,最終成為成為焦黑的灼痕,刻在我的心上。

“西京,我想去看看他。”

他緊握住我的手一頓,卻沒有停止按摩我手心的動作,直到将那抹似滲出血色的紅痕抹平,再也瞧不出端倪。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空氣像是因為我說的這句話而陷入僵滞,最終,他捏了捏我的臉頰,緩緩開口。

“以後想見誰,不必打報告,沈音,我相信你。”

他的話很輕,可卻讓我心中微震,我知道這句話的重量,更知道多疑的他說出這句話有多難。

我吐出一口氣,“謝謝你,西京。”

他笑了,笑聲就像清涼的泉,流進我的耳朵,流進滿是煙塵烈火的心中。

“我們之間,不用說謝。”他揉了揉我的頭發,“你才剛醒,等輸完液,體力恢複了,再去見他吧。”

我點頭,而護士此時進入病房幫我換藥,藥液輸進我的身體讓我有些昏沉,藥效發揮的很快,我看着視線裏他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陷入沉睡。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下,有些許昏黃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我的臉上,溫暖卻不刺目。

房間裏沒有九爺的影子,反而是劉秘書正聚精會神地查看手中的平板,我起身的動靜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立刻放下手中的平板朝我走來,說沈小姐您醒了,感覺有沒有好點。

我點頭,繼而問他九爺呢。

“道上的一些事情需要處理,因為九爺現在身份特殊,原有的身份是不能再用,所以會費些周折,您需要我拉開窗簾嗎?”

我點頭,他這才轉身走到窗口,将病房的窗簾拉開了些,讓光線能夠更好的透進來,我從床上起身,他便回頭去拿推靠在牆邊的輪椅,緊接着将輪椅推到我面前。

“九爺說沈小姐的身體還沒完全恢複,長時間的步行怕您會累,但他知道您可能會覺得房間太悶,所以讓我準備好了輪椅,您想去哪兒,我都可以推您去。”

我搖頭說不用,問他秦漠野的病房在哪裏。

九爺似乎已經交代過劉秘書,所以他對我會問秦漠野的病房所在并不意外。

“秦廳受傷的事情對外瞞着,再加上這次牽扯到白崇恩,九爺怕中途再出什麽變數,所以他的病房和您不在同一層,我帶您過去。”

我點頭說好,這便跟着他一起出了病房,一直到秦漠野的病房外,劉秘書便識趣的退到一邊,不再走近。

在來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可真到了秦漠野的病房前,我卻良久都沒有敲開那扇門。

我不知道該怎樣說,該怎樣做,才能讓所有的傷害降到最低,或者說,從我做出選擇的那一刻起,傷害就已經造成,現在再做些什麽都是于事無補。

那股難以言說的感覺再次從心底浮起,随着我在病房之外的一分一秒的流逝而越變越強,在這股情緒讓我的內心徹底動蕩之前,我心一橫,擡起手,敲開了門。

“進。”

病房裏傳來秦漠野有些沉冷的聲音,無端讓我心頭一跳。

我壓抑下心中的波瀾,推門而入,正好對上他鋒銳分明的眉眼,他指間夾着的煙被他摁滅在床頭煙灰缸內,成為十幾枚殘骸中的其中之一,根根見底的煙蒂,讓我心中一扯,有些疼。

“秦……”

“沈小姐身體恢複的不錯,看上去手術很成功。”

我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他打斷,他的唇帶着笑,可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禮貌,疏離,而又毫無感情的笑意,就像是從未相識的陌生人。

“我稍後還有約,沈小姐有事,長話短說。”

他的冷淡我看在眼裏,似乎是多說一句話都欠奉,我有些恍然,甩掉腦海中的空茫,看着他的眼睛着開口。

“我來是向秦廳道謝。”

“謝?”他輕笑一聲,“謝什麽,救你的人是傅西京,不是我。”

我說我的謝,是謝過往所有,謝你數次救我于危難,謝你救我的家人,還有謝你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幫助過我,你對我有恩,我銘記于心。

“有恩?”秦漠野笑出聲,右手食指點着自己的臉頰,“沈小姐你是不是弄錯了什麽,我不是好人,更沒有無緣無故救人的道理,我救你,不過是因為你對我有利用價值,從頭到尾,我救的,不過都是一枚有用的棋子。”

他朝我微微勾唇,目光落在我有些僵硬的臉上,語氣帶着些輕佻。

“況且,我已經從沈小姐的身體收回了利息,每一次,我都很盡興。”

我默不作聲,靜靜地看着他,他從病床上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睨着我,眼中是我熟悉的戲谑意味。

“在我眼中,你不過是一時興起的玩物,如果不是傅西京和李聿城對你上心,你以為我會浪費時間在你身上?”

他手指挑起我的下巴,目光風流而又放肆,“現在我的目的達到,你對我再無價值,沈小姐現在來道謝,是真的想來道謝,還是有其他的打算?”

他突然伸出手攬入我的腰,将我攬進他的懷中,繼而彎腰湊到我耳邊,潮熱的舌尖掃過我微涼的耳廓,激起我陣陣顫栗。

“我是不是,還沒有在病房裏上過你。”

我被他攬在懷裏,能聽到他胸膛傳來的心跳,沉穩而又有力,從我第一次見他,就從未改變。

縱使他的語言輕浮,縱使他的動作輕佻,縱使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不遺餘力地渲染加重權勢欲望在他心中的主導地位,可我卻只是安靜地看着他的臉,一動不動。

他說的沒錯,從他抓着我的手把李三爆頭的那一瞬間,他的接近就是有目的,他從沒向我掩飾他對我別有所求,甚至在與我相識的初期,一次又一次的迫使我卷進這場權勢的戰局。

可我記得他救我時每一次的心跳,我記得銀行劫案中他果決的槍擊,我記得他将我從水箱中撈出的力量,我記得他在湄公河上重擊鱷魚的決絕,我記得海埂大壩上漫天綻放的煙花,我更記得洱海邊,他拿着手機狀似無意拍照片時的無賴模樣。

我見過這麽多人,唯有他,狡猾卻又正直,狠辣卻又柔軟,正如此時此刻,他口中明明說着最殘忍的話,可他攬着我的手卻刻意避開了我的傷口。

他最會撒謊,可他又最不會撒謊,以至于蠢笨如我,也能猜出他此刻的心思。

秦漠野比我自己還要了解我,他會這麽說,不過是想讓我沒有後顧之憂的和九爺在一起,不過是想減輕我心裏的負罪感。

或許他在病房外聽到了一切,知道我和九爺和好,才會在此時此刻說這些話。

“對不起。”

我緩緩說出壓在我心口多時的三個字,這句話從我發現自己誤會他的時候就想說了,可一直沒有機會,現在,我終于能夠在他面前,凝視着他的雙眼,一字一句地将我的歉意說出口。

他微愣,眼底一閃而逝過暗色,卻很快又重新恢複了那抹面具般的笑容,莫名的讓人心疼。

“沈小姐說笑,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沈小姐自便,自此,再無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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