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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八章

我擡眼看了下挂在開水房牆壁上的時鐘。

淩晨三點。

老九爺怎麽會選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醫院,就算要探病,此時也不是探病的時候。

老九爺和秦漠野立場相對,身份不同,現在秦漠野又受了傷,這種情況下老九爺來,難道是想對他不利。

我斂眉,有些疑惑,也有些擔憂,鬼使神差地放下手中的熱水瓶,蹑手蹑腳地朝秦漠野的病房走去。

走廊空無一人,我刻意放輕腳步,最後在秦漠野病房門前站定,寂靜的走廊裏似乎只能聽見我的呼吸聲。

我朝門口的位置前進一步,将耳朵靠在門邊緣上,隐約的說話聲音便從門內傳進耳中,雖然隔着一層門有些模糊,但勉強可以聽清他們的談話內容。

“原來一直以來我都錯了,錯的離譜,錦時,錦時從來都沒有背叛我。”

老九爺的聲音低沉而又蒼涼,帶着一絲顫抖,像是被抽掉了身體所有的力氣。

“錦時,錦時……”

老九爺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兩個字,帶後來都帶着一絲哭腔,到後來,他的嗓音帶着被淚水淌過的沙啞。

“漠野,你也別怪爸,上次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對你上了心,否則我也不會放過沈音那個女人,今天既然DNA報告的結果已經出來,以後你就是我們傅家的人。”

什麽?

我被老九爺話中傳達的信息所震驚,下意識就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這才能避免從口中溢出的驚呼聲。

秦漠野居然是老九爺的兒子!

“我現在老了,你弟弟也陷入昏迷,傅家所有的東西都會是你的,無論你想做官也好,回道上也罷,我都會支持你。”

老九爺的聲音越來越輕,到後來幾乎無法辨識,而我從始至終都沒聽到秦漠野的聲音,不知道他是沒有說話,還是說話的聲音太輕,以至于我無法辨識。

我內心驚詫不已,而此時身後隐約有腳步聲傳來,我回頭看了一眼,發現不遠處護士正推着醫療車,應該是到了換藥時間。

今晚聽到的信息令我驚駭不已,我知道這個信息意味着什麽,當下便從秦漠野的病房外離開,回到開水房重新擰起水壺,徑自走回自己的病房。

病房裏的九爺應該還在睡着,我在自己的病房外深呼吸幾口氣,确定自己呼吸平穩之後,這才小心翼翼地推開房門,将水壺放好之後,輕手輕腳地上了床。

月光透過窗戶零星地灑在他的臉上,讓他本就冷峻的眉眼增添了一分冷意,想到剛才在秦漠野病房外聽到的話,又聯想到那天老九爺在天臺對他的針鋒相對,我的心就有些心疼。

我環住他的腰,将自己埋在九爺的胸膛裏,他沉穩的心跳透過肌膚傳進我耳中,低沉而有節奏,奇跡地平複下我內心慌亂的情緒,讓我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同他同步,不知不覺便進入了夢鄉。

我本以為自己會被夢魇糾纏,可沒想到,這一夜我睡的很沉,一直睡到第二天自然醒,才緩緩地睜開眼。

眼簾掀開,入目的是九爺帶着些笑意的雙眼,用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問我昨晚睡的怎樣。

我想到昨晚在秦漠野房門外聽到的一切,內心有些恍神,想開口詢問,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思索片刻之後,我按捺下心中的情緒,在他懷裏伸了一個懶腰,點頭說好久沒睡的這麽踏實,連夢也沒有做。

“沒做夢?”他挑眉,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我還以為你夢到了好吃的。”

我一愣,緊接着就在他含笑的眉眼下看到了在他胸口帶着濕意,皺巴巴的一灘水漬上,明晃晃地昭示着我昨晚做下的糗事。

我臉頰一紅,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臉,問他怎麽不推開我,這樣就不會把他的衣服給弄濕。

“見你睡的香,怕吵醒你,而且你力道尚可,我便也沒攔着。”

“力道?”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他這才湊到我耳邊,問我草莓是什麽感覺。

草莓?

我愣了片刻,這才後知後覺地知道他所指的草莓是什麽,咳嗽一聲說我睡着了不知道,現在你說什麽都行。

“哦?”他清冽的嗓音帶着晨起獨有的沙啞語調,捏着我的下巴,讓我的眼神能夠直視他,問我要不要現在再嘗嘗。

說來也奇怪,男女情事對我而言早已司空見慣,我也過了情窦初開的年紀,可此時,聽見他這樣沒羞沒臊的調侃,我一貫利索的嘴也在此時歇了工,只沒出息地紅了臉,詞窮地說他讨厭。

他被我的窘态逗笑,此刻病房的門也被敲響,劉秘書和幾個手下擰着層層堆疊的食盒進來,在房中的茶幾前一字擺開,将碗筷工整地擺好,然後魚貫而出。

一眼看去,全是我愛吃的菜色,只是卻明顯的經過改良,雖然沒有讓人胃口大開的辣椒,但是卻道道香氣四溢,輕而易舉就能勾起人胃裏的饞蟲。

我偏着頭看着他發笑,“你這是在養人,還是在養豬,這麽多的美食,我哪裏吃的下去?”

他眉眼笑意沉沉,不再是以往寒涼徹骨的透亮,而是猶如初升朝陽,照的人心中發暖。

“這是對你昨晚的犒勞。”

他意味深長地說,随即将我攔腰抱起,帶向洗手間,洗漱完畢後,這才将我抱到沙發上,眉眼溫柔地問我想吃什麽。

這是這幾個月來,我同他的第一個雙人早晨,暖意自心底層層上湧,将我的心一點一滴地填滿,帶着甜意,透過四肢百骸,滲透到我的身體裏。

我仰臉看他,膽子也大起來,大手一揮,将手指向一碗飄着香氣的皮蛋瘦肉粥,“小京子,朕要這個。”

“小京子?”他微愣,臉僵片刻,繼而危險的目光凝着我,讓我再說一遍。

他眼底沒有怒意,甚至比剛才還要溫柔,我這膽兒,就像是被他這眼神脹滿的氣球,眉一挑,不重複剛才的話,反問他說,難道我不是他的女王大人嗎。

他一個沒忍住,輕笑聲從唇中溢出,雙手揉着我的臉,讓我的嘴嘟成了O型。

“好好,我的女王大人。”

聽他承認,我的心中像是盛開燦爛的煙花,心裏眼裏全是絢爛,趁他放開我臉的空檔,我快速地湊到他臉頰旁落下一吻。

“這是女王大人的獎勵。”

他像是被我的幼稚感染,問我假如他表現的好,是不是還有其他獎勵。

我說當然,賞罰分明那是必須的。

他忍着笑意說了聲好,也不在意被我使喚,我手指哪兒,他的筷子夾到哪兒,一頓飯吃下來,他的額頭生出些許汗意,而我是滿滿的舒心爽口。

“飽了?”

我點頭,誇張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說好久沒吃的這麽飽過,他笑出聲,說幸虧他還有點積蓄,否則按我這個吃法,以後生計堪憂。

“那還不是你準備了這麽多,我想着不能浪費。”

我臉不紅心不跳地狡辯,他也不惱,便帶着我到醫院下的花園消食。

我和他相依走在醫院花園長亭的紫藤蘿下,昆明的天氣四季如春,再加上這裏的紫藤蘿應該是經過後天改良,本是四月盛開的時候,此時卻也在夏末開出了紫藤花瀑,讓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

我從沒見過開得如此盛的紫藤蘿,猶如一條瀑布,從空中垂下,不見其發端,也不見其終極,只是深深淺淺的紫,仿佛在流動,在歡笑,在不停地生長,紫色的大條幅上,泛着點點銀光,就像迸濺的水花,仔細看時,才知道那是每一朵紫花中的最淺淡的部分,在和陽光互相挑逗。

這裏春紅已謝,沒有賞花的人群,也沒有蜂圍蝶陣,有的就是這一樹閃光的、盛開的藤蘿。

每一穗花都是上面的盛開、下面的待放,顏色便上淺下深,好像那紫色沉澱下來了,沉澱在最嫩最小的花苞裏,每一朵盛開的花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張滿了的帆,帆下帶着尖底的艙,船艙鼓鼓的,又像一個忍俊不禁的笑容,就要綻開似的。

九爺就在那兒花的最盛處凝神看我,折下最精致的一枚花骨朵,戴在我耳邊。

他眼中只有我的影子,而我眼中也只有他,這一刻,我想,歲月靜好,大抵便是如此。

他牽着我的手,在長亭中坐下,問我是不是有很多想問的。

我一愣,不由自主地問出聲,撫摸着自己的臉,說有那麽明顯嗎。

他将我落在臉頰旁的碎發攏到耳後,說不明顯,只是不想我心裏有事,影響身體的康複。

我沉溺在他眼中的柔光下,呼出一口氣,将我昨晚打水時,在秦漠野病房外聽到的事情告訴了他。

我本以為他會驚訝,可他聽完之後,卻很平靜,說他早就知道了。

我愣住,他卻繼續說,在北京時,他就同秦漠野達成了合作,而秦漠野取信于他的籌碼,就是他們身世的秘密。

我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沒想到九爺知道的時間居然這麽早,片刻之後,他将我攬進懷中,将這段過往緩緩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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