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秦漠野的聲音醇厚如大提琴,緩緩淌進我的耳中,讓我的冰凍的心弦也像是随之震顫,我因這句話僵在原地,一時間竟然停下了扭動病房門的手。
身後傳來病床的咯吱聲,他從病床上下來,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身後,雙手環住我的腰,頭也埋在我的頸側,強健的心跳似乎透過他上下起伏的胸膛傳進我的身體裏,拉扯着我本已經有些脆弱的心弦。
他的唇沒有觸碰我的脖頸,卻比真實的觸碰還要令人心驚,被他灼熱呼吸吹過的地方被帶出陣陣顫栗,最後落在我的耳邊。
“傅西京不能給你的,我都能給你,所以,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九爺的名字從他口中吐出,就像是一汪冷水兜頭澆下,讓我原本有些渾噩的腦子瞬間清醒,因他的動作而沖上臉上的火熱也盡數消散。
是,我承認我對秦漠野的确有情,甚至或許是我一直試圖否認的愛。
我會因為他說的話而心神動搖,也會因為他身處險境而擔憂。
可對現在的我來說,如果秦漠野和九爺同時身處險境,我選擇的,也只會是九爺。
我很清楚給人期望再絕望的感覺,那種感覺太痛了,痛到痛徹心扉,刻骨銘心,恨不得下一刻死去才好。
秦漠野太苦了,所以我不希望他再嘗到痛徹心扉,失望至極的感覺。
他是飛翔的雄鷹,就應該在藍天翺翔,不再被人掣肘,牽制,而男女情愛,更不應該成為他施展抱負路上的障礙。
如果我沒辦法讓他得償所願,那麽從頭到尾,我就不應該給他任何希望。
我強忍着心中的愧疚和顫意,将環在我腰間的手拿開,轉過身體同他四目相對。
“以後這樣的話,不必再說。”
我凝視着他的雙眼,看清他眼中暗流湧動的波蕩,嘆了口氣。
“在昆明我們已經說的很清楚,你有你該走的路,而我有我該闖的道,有些事情,明知沒有結果,就不應再做無謂的嘗試,你不是應該最清楚這個道理的嗎?”
他呼吸有些凝滞,唇角的笑意卻沒有絲毫減少,只是專注地凝視着我,手指将我落在臉頰邊的碎發挽到耳後,帶着薄繭的手指摩挲過我的耳廓,也像是觸碰到我的心上。
“半點念想都不給?”
他的聲音帶着些啞意,口氣帶着無奈,想捏我的臉,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手指停留在我的臉頰上方,隔着一層淺淡的空氣。
我沉默,他這才将手收回,舌尖在口腔頂了頂左頰,後牙槽也跟着他的動作緊了緊。
“如果我比他更早遇見你,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他的話讓我心口的縫隙撕裂了些,緩緩滲出名為酸澀的情感,我看着他,目光澄澈。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他長呼了口氣,眉頭緊皺,像在承受什麽痛苦,他臉上的表情讓我心中一緊,想到他才剛經歷手術,卻貿然下床,還站着和我說了那麽長時間的話,我就有些懊惱,也不再繼續剛才的話,連忙問他是不是有什麽哪裏不舒服,需不需要看醫生。
“有。”
他滿臉痛苦地點了點頭,然後将将我的手腕握住,隔着病服放在他胸口心髒所在的位置上。
“被你打擊的心痛。”
“秦漠野,你……”
我被他這沒正行的模樣弄的進退不得,可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卻又狠不下心說他,想抽出手,手腕卻像是被他鉗住似地按在他心窩的位置,感受到他有些淩亂的心跳,感受到他炙熱的體溫。
“不要緊。”
他緊緊地盯着我的眼睛,猶如要将我深埋在眼底的情緒全數扯出。
“我知道你現在放不下傅西京,我也很明白感情有先來後到,看在我救你幾次的份上,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我被他眼中的堅定弄的神思動蕩,吐出一口氣問他什麽事。
“如果傅西京讓你失望了,你便不能再拒絕我。”
“他不會讓我失望。”
我幾乎是立刻大聲駁斥,可看到的卻是他眼底更深的笑意。
“那我們拭目以待。”
他輕笑着放開我的手,而我在他的注視之下落荒而逃,離開病房之後,耳邊仍然如魔怔般回響着他說過的話,被他握過的手腕也像是被火燒過般,沾染上獨屬于他的味道。
就算沖到洗手間內不停地用冷水撲打自己的臉也沒辦法讓我狂跳的心平複下來。
我想秦漠野或許是這世上最狡猾的男人,他懂的我的弱點,知曉我的不舍。
因為他斬釘截鐵的判斷,讓我在立刻駁斥的瞬間暴露了一直隐藏在心底的心虛。
不得不承認,九爺今晚的那番話翻扯出了一直被我刻意忽略的事實,縱使我和九爺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可過去的經歷帶來的不光是堅定在一起的決心,還有無法忽視的傷痕。
這些傷痕随着時間的流逝沒有愈合,反而逐漸從內裏潰爛,一旦被提起,就是致命性的打擊。
而這其中最關鍵的,莫過于一件事。
我曾經是應召。
無論在跟随九爺之前,被衆多男人碰過,還是在跟随九爺之後,被迫和秦漠野、李聿城、江念白、還有寧致遠發生關系,我的身體沒有一刻是幹淨的。
就算九爺不提,但這些事實卻一直存在。
我看着鏡中滿臉水漬,臉色慘白的自己,想到當初在沈家地下室,對着沈家老爺子說過的話,突然有些想笑。
這樣的我,到底有什麽底氣和萬黎姿一争高下。
我在醫院走廊的等候椅上呆坐了一夜,直到陽光重新照亮黑暗的天空,寂靜的走廊再次變的嘈雜時,我才站起身子,活動下僵硬身體,到醫生辦公室确定秦漠野的身體狀況沒有異常之後,才離開了醫院。
今天晴空萬裏,我走出醫院大樓的門,強烈的光線直直地射在我的眼睛上,我用手擋住光線,卻仍舊有陽光透過指尖的縫隙刺在我的眼上,讓我一時間有些睜不開眼。
此時,頭頂突然一片陰涼,有一把傘遮住了灼燒雙眼的日光,讓我的眼睛等到片刻的舒緩,我将手放下來,看到的便是劉秘書帶着些歉意的臉。
“沈小姐,九爺讓我來接你回去。”
我雙眼有些模糊,也不知道是被太陽刺的,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僵着嗓音問他人呢。
“秦震北安排了京郊馬場的活動,九爺無法脫身。”
我心裏有些麻木,哦了一聲,問出了九爺之外,是不是還有萬黎姿。
“是。”劉秘書在我有些凝滞的目光下有些為難地開口,不過立刻補充道,除了萬黎姿,還有周瑾萱和其他家的千金,和京圈裏的貴婦人,下午的活動是賽馬,晚上是慈善競拍,說是為萬黎姿接風洗塵。
我笑了一聲,心口卻像是被壓着一塊大石頭,壓的我連氣都喘不過來。
“看來已經提前開始為聯姻的事情造勢了,寧家有動靜嗎?”
我勉強将內心那股憋悶感壓下,強行讓自己重新振作,而劉秘書見我沒在剛才的事情上深究,也松了口氣,說寧家暫時還沒有動靜。
“從把聯姻的消息洩露給寧家到現在都已經過去快五天的時間,寧老首長倒是坐的住。”
“或許是寧家有別的打算,畢竟萬家不止一個萬黎姿,還有兩個女兒。”
劉秘書緩緩開口,我嗯了一聲,劉秘書打量起我臉上的表情,問我是否現在回私宅,我說回,一晚上沒休息,很疲憊。
他聽到我的話,臉色一僵,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想問些什麽,只笑了一聲開口。
“怎麽,你是不是想問我有沒有和秦漠野上床?”
劉秘書神情微變,連連搖頭。
“沈小姐自然不會,只是昨晚您的手機一直處于無法接通的狀态,九爺才将電話打到我這裏,擔心你有什麽危險,才讓我到醫院,我知道您定了病房休息,所以沒有上來打擾,一直等在下面,沈小姐你最好還是給九爺打個電話,夫妻之間床頭打架床尾和,有什麽事情,最好立刻解釋清楚,別賭着氣,這情分就生了。”
“劉秘書。”我笑了一聲。“你又撒謊了,以九爺的性子,如果他真的擔心我有危險,便會立刻前來,而不會假手他人,他這個人,外表看上去冷清,可如果真在乎什麽東西,便會不顧一切。”
我看着左手無名指上的紋身,像是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說,他在乎的,究竟是什麽。”
“沈小姐,你別胡思亂想,無論九爺做什麽,初衷都是為了你。”
劉秘書見我說話的語氣不對,立刻開口解釋,我的目光看向他,緩緩開口,“回私宅吧,我累了。”
劉秘書見我臉色不佳,也不再說什麽,将車開到了醫院大門口,将我送回了私宅,而我在私宅洗了澡,繼而躺在床上休息。
我還沒入睡,沈明月的電話便打來了,她知道我和九爺的事,也知道萬秦兩家有意聯姻,看見邀請函上只寫了她一個人的名字,便和我通風報信來了。
我和她商量片刻,便挂斷電話躺在床上休息,快到中午的時候,才讓劉秘書備車。
“沈小姐,你準備去哪?”
“好久沒騎馬了,去京郊馬場轉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