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九爺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深邃的眼中滿是心痛,瞳孔中的血絲像是要将眼白爬滿,我眼中不斷地流出淚水,卻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無力。
我想告訴他們魏臨江的事,可卻無法抗拒毒素造成的障礙,喉嚨無法發聲,眼睛無法完全睜開,除了尚有意識,和植物人沒什麽兩樣。
江念白站在我的病床邊,雖然沒有向前,可臉色卻同樣凝重,清澈如水的眼中是無法緩解我痛苦的自責。
而秦漠野站在病床邊不遠的位置,并沒有上前,可脖頸上的青筋卻糾結出駭人的模樣,他垂在身側的拳頭松了又緊,緊了又松,想要上前,卻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只能僵在原處不動,只有逐漸沉重的呼吸洩露他此時的情緒。
他在忍,忍的眼角赤紅,忍的呼吸壓抑,忍的身體都不由自主地微顫,可最終他只是靜靜地凝視着我,沒有上前,也沒有說一句話。
不知道為什麽,他雖然未發一語,可我卻能從他的眼中看出他想說的話。
藥瓶中檢測出的毒素讓他認為是商小祺給我的藥導致的毒發,而商小祺現在又遭到了非人的侮辱。
他認為自己對不起我,也對不起商小祺,所以才會凝滞不前,所以才會這般懊惱痛苦。
可不是的,秦漠野,無論是我的毒,還是商小祺被侮辱,都是因為魏臨江,和你沒有半點關系。
我拼命地想張開雙嘴說些什麽,可卻只能發出蚊蠅般的嗚咽,而我的嗚咽讓九爺眼中的痛意更深,就像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正百倍千倍的還報在他身上,讓他的手心都滲出了汗意。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電話再次響了起來。
他閉了閉眼睛,似在平複自己的情緒,等再次睜開時,他眼中的波蕩已經平息,只剩深不見底的冷凝。
手機被他接起,然後他按下免提,一道明顯經過變聲處理的男聲便傳了出來,讓人無法分辨電話那端的人究竟是男是女。
“送給沈小姐的禮物,她還用的開心嗎?”
病房中的氛圍頓時一僵,緊接着就是九爺極寒冰冷的話,“你是誰?”
電話那端輕笑一聲,因為變聲器的原因而顯得有些詭異。
“傅先生明知顧問,都快端了我黑龍會的老窩了,還不知道我是誰嗎?”
魏臨江!
我心中一跳,沒想到他居然會主動聯系九爺,可轉念一想,或許他這招是反退為進,畢竟他和北京那位的目的便是想讓九爺和秦漠野他們陷入圈套。
為了讓這圈套看起來更可信,還故意用變聲器變音,不就是在潛臺詞地告訴九爺,黑龍會的老大必定是他們認識的人嗎。
剛才秦漠野他們已經猜測周康毅和魏文婧已經勾連在一起,此時的這個魏臨江的這個電話,無疑就是在将他們的猜測落在實處,進一步誤導他們。
在北京時魏文婧就因為和秦震北鬧矛盾而搬回了娘家,不在秦震北的眼線範圍之內,而且秦震北也壓根沒将魏文婧一個內宅婦人放在眼中,就算有人知道她到了香港,也多半是到香港這地方購物掃貨,這種最佳掩人耳目的途徑,進一步誤導九爺和秦漠野。
九爺生性多疑,而秦漠野更不用說了,比狐貍還要狡猾,越是不可能的真相,到他們那裏就越有可能是真相。
北京那位了解他們的性格,所以才會授意魏臨江一步步地引他們進陷阱。
目的就是讓九爺他們相信,魏文婧就算不是黑龍會的老大,也和黑龍會有千絲萬縷的關系,進而忽略真正應該懷疑的人。
想到這裏,我已經驚出了一聲冷汗,而九爺也在此時開口,聲音比剛才還要冰冷。
“你想要什麽。”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爽快。”魏臨江在電話拍了拍手掌。
“說起來傅先生算是同行,應該也知道這行外面看起來威武雄壯,內裏全是一張張張開的嘴,伸出的手,場面上的東西要維持,上面的門路要打點,還得時不時和同行争搶地盤,我黑龍會雖然在香港算的上是混的不錯,可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不小心就會被前浪拍死在沙灘上,沒有強大的財力支撐,我還真不知道能當老大當多久。”
九爺瞳孔微眯,冷漠開口,“你想要亞洲代理人的位置?”
魏臨江在電話那端哈哈大笑,“正是,難怪傅先生年紀輕輕就執掌了西南黑道,這心眼子就是敞亮。”
他頓了頓,“我們黑龍會想要這個位置很久了,也打點了很久,黑龍會在你訂婚宴那天不也派出了我家老二想要和玉藤先生接洽,沒想到卻被傅先生截了胡,沒辦法,只能和傅先生商量商量。”
我微怔,之前的确聽陸寧提到過黑龍會老大想要亞洲代理人的位置,當時我覺得可以理解,但現在,黑龍會的老大是魏臨江,而魏臨江還投靠了北京那位。
要知道九爺和秦漠野此行香港的目的就是要鏟除跨國洗黑錢集團,弄倒萬家,魏臨江如果當上了亞洲代理人的位置,那和北京那位的目的不就背道而馳了嗎。
或許魏臨江是看到了北京那位對九爺和秦漠野的處理方式,陽奉陰違,想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我越想越有這種可能,魏臨江能在魏家蟄伏這麽長時間,不光是魏家,還将整個京圈的人都騙了過去,就證明他是深思熟慮之人。
而這個點,或許就能成為這場死局的生門。
魏臨江話音落地,九爺和秦漠野對視了一眼,病房中陷入了短暫的安靜,片刻之後九爺的聲音響起。
“好,但我需要解藥。”
魏臨江也不拐彎抹角,“可以,但是是在我成為亞洲代理人之後,沈小姐的時間不多,我的耐心也不多,所以傅先生你別耍花樣。”
“自然,本周內會有三十億的美金流轉進入香港,洗白之後再流出,由玉藤先生當面驗收,屆時我會将你當面舉薦給玉藤先生,将成果歸在你的頭上。”
“啧啧,那怎麽好意思,活都是傅先生做,功勞歸給我,這不就叫趁火打劫。”
九爺對他意味深長的話沒有太大反應,連聲音都聽不出半點波瀾,“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那就辛苦傅先生了,鄙人在此靜候佳音。”
說完,魏臨江便幹脆利落的挂斷了電話,而秦漠野也在此時開口。
“你以自己作餌,想抓個現行将玉藤遠山和黑龍會一網打盡,那人未必會上當。”
江念白也在此時皺眉開口,“聽這人的口氣像是有十足的把握,很有可能有詐。”
九爺轉臉,視線落在我的臉上,目光深沉,如同漩渦。
“有詐也要一試,沈音沒有時間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秦漠野和江念白之間輾轉,最後緩緩開口。
“就算我不在,也還有你們,解藥那人未必會随身攜帶,分頭行動贏面更大。”
我心中一震,淚水順着眼眶流出,卻在滑落臉頰時被他指尖擦拭,他捏了捏我的臉頰,聲音卻很輕柔。
“放心,我們都不會有事,你要做的就是等我們的好消息。”
說完,他便和秦漠野還有江念白離開了病房,應該是去商量計劃的詳情,而病房門再次推開的時候,走進來的居然是許久未見的老九爺。
他看着我的目光很複雜,坐在我病床邊良久才說出一句話。
“你這丫頭,受苦了。”
我愣住,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畢竟從一開始,老九爺就處心積慮想要置我于死地,可現在,她居然會對我說這句話。
“我這輩子,算來算去有三個兒子,可各個都随了我的缺點,對情看的太重,西京是這樣,漠野是這樣,念白更是這樣。”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像是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
“有些時候我就想,如果當初我多聽聽她的解釋,亦或者我再多個心眼去查查着其中的原委,那這之後的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我知道老九爺說的是九爺的生母,那個到死都心懷遺憾的女人。
“事到如今我想了很多,上一輩的恩怨就該在我們上一輩了結,不該再牽扯其他,這道劫數你如果能過逃過去,我便不再管你們之間的事情,如果逃不過,也只能怪天意弄人。”
說完,他起身将窗戶打開了些,讓新鮮的空氣吹進房間,驅散了病房中的憋悶。
“這段時間我看着你,你放心,我不會再對你不利。”
老九爺在我旁邊說完這些,便不再說話,而我內心焦急,不知道怎麽才能将魏臨江的信息傳遞出去,而将毒品和江念白的藥效相互作用下,疼痛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猶如缺氧般昏昏沉沉的疲憊。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漸漸地陷入黑暗之中。
再次清醒時我,我也仍有些迷糊,只聽到有重物落地的一聲悶響,讓我心頭一跳。
我恍惚地掙開雙眼,下意識想說話,就被憑空伸出的一只手捂住了嘴。
“別出聲,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