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風又怎會起浪 (1)
回門這天,衛昀康給足了葉霜面子,世子妃儀仗本就不是一般新嫁娘可比拟,葉家上下迎至街口,行跪拜之禮,方将人迎進府中。
盧氏望着穿着世子妃正服、滿身珠玉釵佩的葉霜,眼底那個矛盾吶,看得葉霜想笑,她猜,要是早知道當世子妃這般富貴榮耀,就算只能活一年,盧氏也甘心送親生女兒進府。
葉雲、葉霓的反應更誇張,在看見衛昀康那張英俊風流的美男臉,在見着他對葉霜悉心呵護的溫柔作派,竟嫉妒得連呼吸都不會了,整個人神魂颠倒,像吞過搖頭丸似的。
盧氏以為她還是那個可以任人欺淩的葉霜,一進到後院,盧氏關起門,一開口就要求道:“你這個婚是皇太後賜的,德王爺必會對你高看一眼,你找個機會求求王爺,給你父親升個官兒,再不,給監考官那裏遞幾句話,你弟弟今年要下場考秀才,好歹得給他個頭名。”
葉霜暗笑,貪心不足蛇吞象,葉知瑾不是才由從六品跳到正五品,不到一個月又想往上調?要不要直接請皇帝把龍椅給讓出來?
至于葉啓泰,那是個連大字都認不得幾個的傻子,還想争個案首?呵呵,她當朝廷是葉家開的?
見葉霜不接腔,盧氏強忍不滿,續道:“你別不把事情放在心上,世子爺身邊那些侍妾一個個都不簡單,她們娘家父親的官位比你爹高,你的身分就矮人一等,在王府後院,你怎擡得起頭,我這是為你盤算。”
葉霜撇撇嘴,冷眼看對方唱大戲。
盧氏見她态度冷漠,加重口氣道:“旁人都說我這個嫡母寬厚大度,這麽好的婚事只顧着庶女,卻沒讓自己的親生女兒趕上,如今你飛黃騰達了,好歹給娘家沾點光。”
噗齧一聲,葉霜再也控制不住笑了出來,盧氏睜眼說瞎話的功力,實在無人能匹敵。
想她使了多少銀兩、用了多少心思,這才沒讓嫡親女兒去送命,這會兒竟好意思趕着來邀功?果真,人至賤則天下無敵!
盧氏因為她的反應不禁惱了。“你也講講話,悶聲不吭的,怎地,想過河拆橋?你給我牢牢記住,葉府才是你的根、你的倚仗,倘若你敢把咱們抛諸腦後,光這不孝的惡名,我就有本事讓你在京城裏待不下去。”
軟話沒戲,威脅就有用?比起左氏,盧氏的道行太淺。
葉霜笑道:“母親也知道,世子爺在外名聲不好,在府裏更不得王爺看重,倘若女兒不趕緊生下一兒半女,世子爺這個位置怕是坐不穩,世子爺都岌岌可危了,何況女兒。”
葉雲不理會娘提的事兒,一顆芳心全系在姊夫身上,她勾起葉霜的手,親親熱熱的道:“姊姊,妹妹見世子爺對你挺好,方才還扶姊姊下馬車。”
葉霜知她情系衛昀康卻不說破,還刻意回道:“世子爺脾氣好,待誰都是好的,只是被謠言傳壞了,其實哪有什麽逛青樓、游賭坊這回事,我親眼看着呢,還不是有人想貪圖爵位,惡意在王爺跟前破壞世子名聲。”
“果然如此,我看世子爺那副模樣就不像是個渾的。”
“可不是嘛,我細問世子身旁的人,這才曉得……”她故作神秘地把墨竹在當鋪裏傳的那篇話再講一遍,然後有意無意提及前頭幾個世子妃死得蹊跷,線索每每查到左氏身上就斷了線。
在場女人誰沒聽聞過後院的肮髒事兒,葉霜此話一出,衆人了然于心。
盧氏更是扼腕,當初怎麽就信了外頭謠傳,什麽克妻、什麽纨褲,全是有人暗地搞鬼。
看着盧氏悔恨交加的神情,葉霜暗自樂得很。
猜猜,天底下什麽東西最難阻止?正是謠言!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有謠言,就算前頭幾個世子妃們的死與左氏沒有關系,謠言一旦散布出去,就會有人相信,她倒要看看,左氏的賢德形象還能維持多久。
葉雲也跟着問:“姊姊不會危險嗎?”
“放心,皇太後給了六十幾個下人,一個個全是精挑細選出來的,他們一進王府,就把世子爺的院子守個滴水不漏,旁人想動手腳,沒那麽容易。”她頓了一下,又續道:“我知道世子爺眼前最要緊的是子嗣,但府裏那些通房侍妾怕是不中用了。”
葉雲馬上聽出端倪,心被撩撥得癢癢的。
葉霓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傻傻的追問:“為什麽不中用?”
“我那王妃婆婆不讓世子留下子嗣,暗中不知道灌了那些女人多少絕育藥,為了爺着想,我考慮下次進宮時,求皇太後再賜下兩個側妃,總得讓爺把這位置坐實了,我才有前途。”
想姊妹共事一夫,她就透個管道;想睡覺,她就給遞枕頭。
她要化阻力為助力,盧氏那張嘴厲害,在京城裏姊妹淘衆多,雖然那些人的層級不如左氏交往的,但社會結構都是正三角形,越是下層的人,數目越龐大,要制造輿論壓力,就得自下層發動。
葉雲馬上順勢問道:“姊姊,往後有空,妹妹和霓兒可不可以去王府找姊姊玩?”
“想來時打發人來說一聲就成了。”葉霜落落大方的回道。
她很想知道今天這番話在葉家能掀起多大風浪,這浪頭往外湧得多少天功夫,才能看見成效。
爺說過,這會兒不怕府裏亂,就怕不夠亂,成事不易,攪事還難嗎?
用過飯,衛昀康就催着葉霜回府,他很清楚葉霜有多懶得應酬葉家人。
盧氏好意道:“難得回來,王府又不遠,怎不多待點時辰,用過晚飯再回去。”
葉霜帶着一絲惡趣味,故意垂着頭,害羞的低聲道:“世子爺說,我難得出門,要帶我到處走走逛逛,以後還要帶我走遍千山萬水、四處閱歷,不讓我被府裏的規矩給憋壞。”
這話說得葉雲、葉霓心更酸。都是娘的錯,要是別相信那些小話,如今嫁進王府的就是她們,若非萬不得已,世子爺怎能讓庶女當世子妃?心頭酸,顯現于面上的妒意更甚。
看着母女三人悔不當初的表情,葉霜開心得都要飛上天了。
離開葉府,他們并沒有事先套好,但出府門不久,衛昀康就讓儀杖先回去,之後,輕車簡從領着葉霜滿京城跑。
葉霜微微驚訝,猜想,會不會是墨蓮和他透了消息,把她的惡趣味告訴他?不過既來之則安之,能走走逛逛,好過成天窩在芷修院裏想壞主意。
微掀起車簾,衛昀康在旁對她指指點點,頗有導游味道,偶爾他們下車走走逛逛,看看附近環境。
葉霜眼觀京城的繁華,屋宇林立、商鋪熱鬧,路邊不見乞丐流氓,人人都忙着做營生,她想,這位皇帝是好是壞不論,但在他治理下,百姓确實安居樂業。
坐着馬車逛過一段之後,她才恍然大悟,她猜錯了,墨蓮沒向他透風,衛昀康之所以帶她出門,是想讓她看看皇太後給她的嫁妝鋪子的地點位置、鋪面大小,以及附近商家。
她的嫁妝鋪子共十八間,多數是三間或五間鋪面連在一起,難得的是,這些鋪子的所在位置相當妙,幾乎全是現代人所謂的黃金店面。
盧氏估計錯了,她的嫁妝不僅僅三萬兩,她雖對這時代的物價還有些懵懂,但光是那些鋪子,就是就是一筆驚人財富。
皇太後長年深居後宮,哪裏懂得這些?何況十八間鋪子,位在南投山區和位在信義區,價值天差地遠,皇太後就算錢多到沒處存,她還有一堆親皇孫、親皇孫女呢,沒道理對衛昀康這麽大方,重點是,他怎會對她的嫁妝多少了若指掌?
帶着研判目光,她偏過頭想了老半天,欲言又止。
“有事就說,別吞吞吐吐。”衛昀康早就瞧出她的想法,說道。
“其實……鋪子并不是皇太後給的嫁妝,而是爺給的,對嗎?”
她一直覺得他不是普通人,不認為他會乖乖讓左氏掐住自己的金錢來源,他必定有別的進帳,莫非是他想趁這次婚事,讓自己的財富見光?
她的問題讓他微詫,也佩服于她的敏銳,不過很快地,他恢複一貫的笑臉,說道:“怎會這麽想?”
葉霜腦子轉過幾圈,緩緩回道:“王妃可以順理成章接管母妃的嫁妝,卻不能觊觎媳婦嫁妝,否則話傳出去,她辛辛苦苦經營的名聲,就成了笑話一場。
“過去的世子妃都是王妃親自挑的,她們的娘家如何、給得起多少嫁妝,王妃一清二楚,爺不能往裏頭動手腳。但我的嫁妝有九成九九是從宮裏擡出來,挂着皇太後的名號,即使逾矩也沒有人敢多話。”
欣賞滿布衛昀康的臉龐,笑容怎麽也收不攏,既聰明又傻氣的小女人,短短幾天,在他的胸口挖了洞,住了進去。
他情不自禁的輕掐了下她柔嫩的臉蛋,對她吐實道:“你說對了,是爺給的。”
“那莊子呢?田地呢?金銀頭面、壓箱底的銀錢……通通是爺給的?”她急問。
“除各宮娘娘和皇姑婆、皇上的添妝之外,所有東西都是爺的,皇姑婆私下告訴皇上,那筆財富是祖父臨死前托付的,務必在我長大之後交還。”
“真是祖父托給皇太後的?”
“不是,是爺掙下的。祖父臨終前把身邊的萬兩銀票和十六個隐衛給了我,我靠着他們在暗地裏做營生,才存下這筆財富。”
換句話說,她的美夢可以醒了,原本她還打算在和離後拿着嫁妝另外發展,這會兒……
唉,計劃永遠追不上變化,果真和離,她就成了一窮二白的村姑級人物。
“爺暗地做什麽營生?吃的?用的……等等!我想到了!”葉霜一彈指,靈光乍現。
“是“金玉滿堂”、“金風臨門”,對不對?爺是這兩家鋪子的幕後大老板?”
“金玉滿堂”是衛昀康經常流連的青樓,“金風臨門”則是京城數一數二的賭坊,兩家店都是高極銷金窟,日進鬥金是必須的事兒。
衛昀康緊緊瞅着她,這回真的有些吃驚了。“你是怎麽猜到的?”
猜到?換句話說,他親口證實了他就是幕後大Boss,天哪!盧氏若知道他的身價,肯定悔得連腸子都青了。
“爺讓墨竹在金寶發裏說的那番話,除非奉國公是個蠢的,否則八卦傳出,他必會求證清楚才敢上折子。可今兒個出門前,墨竹在我耳邊遞了話,說金寶發突然間關了鋪子,在門上貼起紅紙,說要休業半個月,好端端的,有錢幹麽不賺,不就是不想讓我贖回玉如意嗎?
“這證明奉國公府決定把此事鬧大,所以要留下玉如意做為物證。而他做決定之前,必已向青樓、賭坊求證過。憑什麽青樓、賭坊要配合爺,說爺在裏頭不是瞎混,而是賺錢?因為爺恐吓人家?不可能,那裏往來的勳貴多了,誰都可以為他們撐腰,一個纨褲世子爺只怕他們還沒放在眼裏,所以……只有可能老板與爺是知交,或者爺本身就是老板。
“相較起前者,倘若爺自己是老板,想要從裏面傳出一些不好的名聲更容易些,不是嗎?這些年來,爺傳遍京城的笑話不少,大大豐富了百姓的娛樂生活。我只是不懂,爺為什麽要這麽做?隐藏實力,通常是為着日後一鳴驚人,難道爺有什麽大計劃?”
靜靜聽完她的話,衛昀康為她心折。“你怎不認為隐藏實力,只是想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從哪裏退?皇上跟前?左氏眼前?還是從德王府退?才這麽想着,她就脫口問了出來。
然而衛昀康卻不再說話,靜靜看着車外。
葉霜望着他,夕陽從簾外照進來,照得他半張臉金黃光燦,淡淡的愁思凝上眉尖,看起來像憂郁的都教授。
夜深,衛鋅負手在書房裏來回踱步,兩道濃眉緊鎖,反反覆覆地,父親的話在耳邊響起——
你不夠精明,野心卻大,只喜歡聽好話,枕頭風一吹,忘了自己是誰,為父擔心吶,擔心你不得善終。
這話,他壓根沒放在心上,因為他痛恨父親瞧不起自己。
從小他就想勝過父親,可他也心知肚明,自己的本事與父親是雲泥之別,對父親,他既崇拜又嫉妒,這樣的結在他心中一直無法解開。
但難道真被父親料中了嗎?他确實被左氏欺騙?
一直以為她是賢良大肚、溫婉柔順、以夫為天的女子,以為她無私地為德王府奉獻,二十幾年來,他為自己能夠娶得左氏為妻而沾沾自喜。
除了她把後院掌理得井然有序之外,有左氏這層關系,他與皇後娘家聯手,占有朝堂大半勢力,于是自己與昀賢、昀良的官位節節上升,衛家就算沒有皇太後護佑亦能屹立不搖。
衛鋅當然知道左氏對小妾通房使手段,但不過是幾個玩物,他壓根不在乎,何況嫡子長進,他哪需要庶子,誰知她竟對昀康下手。
父親過世前,她在病床前允諾發誓,必定好好對待昀康,将他當成親生兒子照顧,可是……葉氏提及的茶水、呂氏的招供,莫非,她一直在自己跟前作戲?
父親臨終前一再告誡自己,德王這個爵位只有讓昀康繼承才保得住,不說昀賢、昀良沒這份心機智慧,就算有,他們也沒本事扛起來。
他比誰都清楚昀康的能耐,他是父親手把手教出來的,父親不曾誇獎過任何人,唯獨把時康看得比誰都重。
因此他曾經鄭重的告訴過左氏,這個爵位,他只會傳給昀康,不做他想。
當時左氏同意了,還說既是父王留下的話,無論如何都要照辦。
她講得那樣斬釘截鐵,可呂氏與玥兒又是怎麽回事?
他一直以為昀康荒唐,不怕名聲臭,竟弄個外室出來,還以為呂氏是個絕豔的女子,那日一看,不過爾爾,比起他的妻房妾室遠遠不如,況且昀康對呂氏并不特別看重,接進府裏十數日,從未進過她房裏一步。
既然如此,為什麽昀康要繞一大圈在外面置府?是因為确定王府裏的女人無法為他産下子嗣?是因為清楚誰在背後搞鬼?是因為不欲張揚,才有此番安排?
倘若昀康無子嗣,他就不可能順利承爵,族中長老不會允許,或是……一場意外,昀康殒命,昀賢、昀良就能襲爵……
突然間,衛鋅想起昀康十歲時那場莫名其妙的病,是左氏動的手嗎?她嘴上說得好聽,心底還是想讓昀賢、昀良襲爵?
衛昀康為求子嗣,把孩子藏得那麽深,左氏把呂氏挖出來卻不直接動手,目的是想先攪亂皇太後的賜婚,再把呂氏、玥兒接進府弄死?
越想,他的心越涼,左氏怎麽可能是那樣的歹毒女子?
在葉氏審呂氏的消息傳出時,他無法相信呂氏大鬧葉府的背後有左氏的影子,倘若當時左氏沒有分毫動靜,或許他會相信她的無辜,但她下嚴令不許傳話,還為此杖斃兩個婆子,這讓他不得不多想。
她心裏有鬼吧,她自以為掌控了王府上下,只要下令,消息就不會傳到自己耳中。
前幾日,呂氏屋裏鬧鬼,她吓得跑進園子裏抱頭放聲大哭,說那包毒藥是王妃給的,她不知道會害死人……
十一條人命吶,當年那個溫順得連小兔子都不舍得傷害的女子,怎麽會變成殺人不眨眼的狠毒婦人?
父親終究說對了嗎?他太相信左氏,被權勢蒙了心?
衛鋅決定試一試左氏。
他在府裏傳了個消息,說他近日裏要向皇上請旨,封玥兒為小世子,他只是在試,但願……左氏不要教他失望。
然而天不從人願,衛鋅心裏才這樣想着,門就被敲開。
“禀王爺,傅管事求見。”
短短兩句話,澆得他透心涼。
“進來。”
不久,傅管事領着人把呂氏、奶娘和捆綁得緊實的婆子、粗使丫鬟帶進屋。
一聲輕嘯響起,躺在床上的衛昀康瞬間張開眼睛,他低頭,看一眼懷裏熟睡的葉霜,嘴角有抑也抑不住的輕笑。
起初,他固執地把她抱在懷裏睡,她總是東扭西扭不樂意就範,非要他擰了眉,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窩進來,就是睡着了也要翻身,離開他的懷抱。
但短短十數日,她已然習慣他的懷抱,習慣兩人交纏直至天明。
輕巧下床,拽拽被子,将她裹緊,他無聲無息地走進廳裏。
窗戶微啓,廳裏站着一名黑衣人。
“衛七參見世子。”
“說。”
“立小世子的消息傳出,王妃大亂陣腳,買通世子妃屋裏的粗使丫鬟和婆子,給呂姨娘和小少爺下藥,當場被傅管事埋伏的人逮到。”
父王居然懂得傳假消息唬人,看來父王總算聰明了一回,否則正面責問,憑左氏的三寸不爛之舌,有罪也成了無辜。“下藥的人,恐吓過了嗎?”
“是,傅管事對婆子,丫鬟說她們的家人已經被逮,倘若膽敢有半句虛言,家人會比她們先上路。”
“王妃買通兩人的銀兩呢?”
“搜到了,在她們的屋裏。芷修院裏有幾個人可以證明,她們經常往返德修院。”
“奉國公府那邊怎樣?”
“奉國公已經聯系幾名禦史,估計這一、兩日,折子就會往上送。”
奉國公是謹慎性子,若不處處求證,估計不會輕舉妄動。“行了,下去吧。”
“是。”話音方落,衛七已不見蹤影。
看着微動的窗子,衛昀康走到桌邊,替自己倒了一杯水,輕輕啜飲。
衛七是祖父留給他的,從衛一到衛十六,總共有十六名,每個都是武功高強、能獨立行事的高手。
這些年,他讓衛家班替自己訓練出近百人,行文、行武、行商……各種人都有,這些人在暗地裏為他經營一些旁人不知的行當。
除此之外,他也攏絡父王身邊八成的下人替自己辦事、傳遞消息,傅管事便是其中之一。
祖父過世後,左氏在後院使力,他在前院使力,差別只在于左氏的勢力分布他一清二楚,而他的實力,左氏全然模糊。
這場角力賽,他相信自己會贏,但與皇上的那場競賽,他尚無十成把握,皇上性格多疑,他必須步步小心,萬萬不能行差踏錯。
輕嘆了口氣,衛昀康放下茶盞,轉身回房,床上的女人依然熟睡,望着她,他的眼底不自覺透出寵溺,笑意在臉龐擴大,既然她性格光明磊落,喜歡鑼對鑼、鼓對鼓的正面對決,那麽他身為丈夫,怎能不在旁搖旗吶喊,暗地幫她幾把?
他擡起長指,用指尖輕輕勾勒着她的臉,笑罵道:“傻女人。”
知道嗎?她差點兒被左氏暗污了一把,倘若沒有他把那些下人的親戚給抓起來,沒有傅管事那幾句恐吓,東窗事發後,所有箭頭将會指向葉霜。
因為人是芷修院裏新買的,與左氏無關,也因為左氏對她們允諾,倘若她們招認世子妃是幕後元兇,左氏将會讓她們家人脫離奴籍,并各給一千兩,讓她們成為小康之家。
既然非死不可,能為家人造福,總好過白死。
唉,左氏這人不容小觑,這票剛買的下人才進芷修院十來天,就能被收買……這事兒,該給嚴嬷嬷提個醒兒。
不過這回,衛昀康寒起眉目,他要左氏狠狠踢上鐵板。
捧着臉、望向窗外,葉霜剛分派好新工作。
不過,在看見墨菊錄下的資料,她清楚這些人早就被分派好了,一個個全是精心挑選過的,至于是嚴嬷嬷、辛嬷嬷,還是衛昀康的意思,就不好說了。
但依照她的猜測,絕對是後者,否則怎會恰好嫁妝裏有三個莊子,就有三戶陪房擅長農事?至于剩下的四十幾人,會算帳、會做菜、會針黹……各方面人才都有,衛昀康究竟期待她利用這些人做什麽?
想起那天他帶她參觀的各個鋪面,在馬車裏,他迎着夕陽的側臉。
在外人面前,他總是微笑,笑得吊兒郎當,笑得那些期待他上進的人完全拿他沒轍,但馬車上的他,眉頭緊蹙,眼底有濃得化不開的愁思,面具滑落,那是她第一次看見真實的衛晦康。
于是她握住他的手,用張老師激勵人心的口吻告訴他,“生命會為自己找到出口,只要有心,每個人都能走出屬于自己的康莊大道,何況爺不再是孤軍奮鬥,爺有我,團結力量大,我這顆煙幕彈在前頭擋着,爺想做什麽盡管做。”
猛地,他望向她,那雙古井似的濃墨雙瞳就這樣緊緊定在她身上,她看不清他的情緒是喜是樂、是憂是悲,只是被他那樣望着,她在心底告訴自己,她要和他并肩作戰。
于是她加快速度,把皇太後撥給她的幾十個下人徹底認識一番,她令那三戶擅長農事的各自挑一個莊子去巡視,再回來禀報。
方才三戶人家都來回報了。
她這才曉得,說莊子實在太客氣,那根本是一整個山頭、一整片田地、一大塊肥沃的河川流經地。
每一處的出産頗為豐富,山産、田産、水産,這麽多産量再加上五個鋪面連在一起以及那幾名擅長烹饪的廚娘……
她大膽假設,衛昀康希望她開飯館、酒樓。
聽說那種地方是交換消息的最佳場所,不管他的目的是全身而退或圖謀大事,消息對他而言都是重點。
根據三家人的回報,葉霜順他們的心意,讓他們挑選想照管的莊園,只不過多提了幾句話。
比方山産除羌鹿、兔子、山雉等等之外,也別忘記收些藥材野菜。他們說山裏有一大片一大片的竹林,她建議他們多做些筍子制品出來,至于溫泉眼,她得和衛昀康讨論過才決定要不要建個山莊,專門招待勳貴富豪。
比方除河裏盛産的,也可以放養些魚蝦蚌蟹、鴨鵝雁禽,至于河邊沃土,再招些農事專家,看看可以種什麽瓜果菜蔬、水生植物,有機會的話做個專賣水生菜的主題餐廳也不錯。
她告訴他們,除了時蔬、肉類,再制品也是一條生財道路,她讓他們盡量多嘗試,并且慷慨放話,日後莊子所出,賣得的利潤,他們可以分半成。
這是大誘因,身為賣身奴才,替主子做事天經地義,何況每月除了月銀可以領,現在多了一筆收入,人為財死,驀地,她在他們眼底看見熊熊鬥志。
過去她把算盤打得劈啪響,心道,倘若衛昀康非良人,到時就帶着一百二十八擡嫁妝單過,可現在嫁妝是人家的,了不起她就是個人頭戶,再不努力表現自己的用途,倘若哪日被掃地出門,穿越史的重大悲劇便會于焉産生。
既然鋪子已經定下經營方向,接下來就是找那幾個廚娘好好談談。
經營酒館人人會,何況有那群陪嫁好手,她能贏人家的,就是點子。
怎麽找出這時代沒有的好點子,在衛昀康面前彰顯自己的與衆不同,如何把自己從庸婦變成CEO,是她接下來的努力目标。
就在葉霜寫寫塗塗間,奶娘抱着玥兒進屋。
玥兒是個好帶的孩子,凡真心待他好,他都會知道。
新來的奶娘葉霜并不滿意,但比起王妃想強行塞進來的那幾個,至少安全、安心,眼下暫且将就用着,等處理好手邊的為難事,她會再另尋奶娘。
玥兒很粘她,每天不陪玩個兩三回合就會哭鬧不已,嚴嬷嬷告誡她別太寵孩子,玥兒不過是個庶子,倘若認不清本分,以後要吃虧的,但這話她不愛聽,便頂了回去——
“管他是嫡是庶,只要我待他好,日後他就會待我好。人與人之間的情分是培養出來的,不是算計出來的。”
衛昀康這時剛好來到門口,看見兩人玩得開心,便用手在唇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免了丫鬟們的行禮,接着又聽見她說的話,他嘴上沒說感動,但笑意加深,心也跟着一片柔軟,忍不住想着,倘若左氏有她一成的善良,他的人生豈會如此不堪?
抱過玥兒,葉霜的額頭貼着他的額頭,磨磨蹭蹭,他笑,她也笑。
她把他放在床上,故意打個噴嚏,明兒看見她的樣子,笑得大腦袋往後仰,整個人往後跌去,她又把他扶正,再表演一次,他食髓知味,又咯咯大笑,搖搖晃晃他的大腦袋,然後重心不穩又往後摔。
母子兩個笑得停不下來,看得滿屋子人跟着大笑。
這是葉霜一整天最開心的時候,純真的、不帶算計的笑,才能誘得人心情開朗,比起帶小孩的辛苦,她更害怕面對衛昀康的侍妾丫頭們。
自從房嬷嬷來替王妃傳話,幾個女人連夜把班表排出來,将小日子錯開,以便好好伺候爺,她們把補品當開水喝,夜夜洗香香、扮美美,等着爺過去雨露均沾。
誰知道爺心裏是怎麽想的,寧可待在這屋裏,使力使勁搖壞她的小腰肢,也不肯換個運動場,天曉得,她也是女人,也有經期困擾好嗎?何況他又沒有場地不熟悉或主場優勢的問題!
葉霜想不透他,封米夏淩等衆美女也不理解,成天只會端着一張委屈臉,借故到她面前晃幾下,晃得她心頭壓力大。
什麽?勸爺過去澆澆水?
誰敢?上回她不過偷樂一下,就被爺惱火,那個折騰啊……慘絕人寰,何況在柏油路面澆再多的水,會開出一朵花兒嗎?肯定不會。
既然如此,珍惜水資源,人人有責任。
前天墨菊來報,說封氏跑去向王妃請安。
哇咧,一個侍妾去請什麽安?她這個世子妃都沒做的事,小侍妾搶着做是怎樣?主子沒把左氏當成正經婆婆,她卻跑去拍左氏馬屁,這是在同誰叫板唱反調?
看來端莊賢淑也就那麽一回事,好吧,裝呗,看她裝到什麽程度,才能勾動爺的孝順神經。
葉霜倒不是嫉妒封氏替自己盡孝道,只怕她出門一趟,學些爛招回來,那才是真麻煩,所以讓嚴嬷嬷命人盯着,深怕她搞些幺蛾子出來。
“世子妃,王爺、王妃請您過去。”墨蓮神情緊張,快步從外頭走了進來,如果只是王妃,嚴嬷嬷還能擋,可如今連王爺都出動,肯定是事情鬧大了。
腦袋溜轉一圈,葉霜算算時日,差不多了,奉國公府和禦史們應該已經把事情鬧出來,沒猜錯的話,這回是興師問罪。
“好,我換了衣服就過去。”她起身,把玥兒抱給奶娘,輕聲哄道:“乖玥兒,娘去忙了,待會兒回來再玩,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她笑咪咪的連問幾次好不好,玥兒以為她在和自己玩,又把頭湊上前與她磨蹭。
葉霜輕輕捏了下他的細嫩的臉頰,笑道:“回來再玩,娘回來再陪玥兒玩。”她認真的又講了兩次之後便讓奶娘抱他離開。
突然間,一道嫩嫩的聲音傳來,“娘……娘……”
葉霜的身子狠狠一頓,她楞了兩秒,猛然轉身,看見玥兒朝她猛揮手,又喊了一聲娘,老天爺,她終于理解那種感動,那種你待人好,人家便把真心給獻上的感動。
雖然知道不過才幾個月大的孩子,此時發出的只是無意義的聲響,她還是覺得很開心。
她忍不住沖上前,把玥兒抱回懷裏,狠狠親他好幾口。“好玥兒、乖玥兒,再喊一聲娘,娘不換衣服了,把時間省下來陪你玩!”
這是什麽話,當世子妃的人怎麽可以這麽沒規矩,待會兒要見長輩,她哪能以這副模樣出去?嚴嬷嬷受不了的觑她一眼,這一刻她突然同意房嬷嬷說的,世子妃的規矩得再學學。
玥兒配合度百分百,又喚了一聲娘,她高興地抱着他轉圈圈,銀鈴笑聲不止,兩個人玩得不亦樂乎,幾乎忘記前頭還有一對位高權重的長輩大人正在等她過去解釋清楚。
眼看兩人玩得停不下來,嚴嬷嬷正要出聲阻止,靠在門邊、好整以暇地欣賞這對母子的衛昀康先一步說話了,“先把玥兒放下,處理完這一樁,有得是時間讓你們玩。”
聞聲,葉霜連忙轉過頭,這才發現衛昀康回來了,她抱玥兒走到他跟前,炫耀道:“爺聽見了嗎?玥兒喊我娘呢。”
他不禁失笑,真不知道這女人的腦子是什麽做的,眼看東窗事發、麻煩降臨,她還有心情和孩子玩,不過……也沒什麽關系,就讓那兩個老的等吧,反正局面已定,狀況再翻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聽見了,玥兒讓我抱着,你去換件衣裳,越樸素越好。”
世子爺發話,葉霜不敢不從,否則他罰起人來,就算她承受得了,那張喜床可不見得有她的能耐。
半個時辰後,衛昀康和葉霜跪在大廳上,兩個人看着地板,誰也不想辯解,任由王爺洩恨似的抛來一句又一句的責備。
王爺怒氣蹭地竄上腦門,他快被衛昀康這個敗家子和葉氏這蠢婦氣壞了。
早朝禦史上奏,他被羞辱得滿臉通紅,朝堂上的事,沒人敢與他對抗,竟拿他的家務事來說嘴,這讓人能不光火?
偏偏人家講得有憑有據,連媳婦在什麽地方典當禦賜玉如意一柄、為何典當,都說得清清楚楚。
皇上聽完,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