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風又怎會起浪 (2)
情瞧不出喜怒,只是淡淡的說:“愛卿回府休息幾日吧,先把後院給理清楚了,再來理朝堂大事。”
吓得他急急琢磨皇帝的心思,尋找應對之道。
這還沒完,下朝後,他本想到金寶發把玉如意給贖回來,卻沒料到老太監将他攔下,讓他去見太後娘娘。
皇太後滿臉鐵青,劈頭就是一頓痛罵,“衛家祖宗的臉全教你給丢光了,很好,事情沒發生,本宮還不知道自己娘家窮成這副德性,得靠媳婦典當嫁妝才能過日子。”
那時他說什麽都不對,只能低頭聽着訓斥。
直到皇太後罵夠了,心裏舒坦了,才輕飄飄丢出一句話,“把王氏的嫁妝清點出來吧,該昀康的,誰也不能虧了他。”說完,犀利的目光瞪着衛鋅,許久才又道:“論理,昀康及冠,東西就該交給他處理,可你那個賢慧妻子硬是将人家母親的嫁妝把持在手裏,不知道想圖謀什麽?”
此話一出,他敢保證,明兒個京城會謠言滿天飛。
他不介意把王氏的嫁妝交給昀康,因為那本來就是兒子的,誰也不能碰,他在乎的是,這種事居然讓皇上、皇太後橫插一腳,他是個大男人,心思沒這麽細,哪會想到兒子成親後,王氏的嫁妝應該交給兒子。
左氏不一樣,嫁妝在她手中,每年鋪子裏的收益是她收着,她不把東西交出來,就是擺明了有私心。
私心不是錯,身為娘親,她得為昀賢、昀良和芙兒打算,可這事卻往他臉上抹黑,這讓他如何心平氣和?
“世子,我知你寵愛世子妃,可也不能事事順着她,她不想立規矩,你就不讓她晨昏定省,她心胸窄小,你就不允許侍妾通房靠近,這、這……這不就惹出大事來了?心疼媳婦無可厚非,但由着世子妃任性,到最後壞的是咱們王府的顏面,眼下連禦賜的東西都敢往外送,倘若皇上真心追究,這是殺頭大罪吶。”
左氏坐在上首往下看,一句句說得大義凜然又語重心長。
“世子,若你真的心疼她,就該讓她把衛家的規矩學好,将來才撐得起門面。你必須清楚自己的身分,你和昀賢、昀良不一樣,衛家一門的将來,全要仰仗你,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倘若連這點小事兒都做不好,王府前途堪憂吶。”
表面上,左氏似乎在規勸衛昀康重視門風,但誰聽不出她是刻意在王爺跟前貶抑他。
或許過去的衛鋅會當真,認定她憂心忡忡,一門心思全在衛家,可如今人證物證倶在,他怎麽還能信她?于是,左氏勸得越起勁,他就越心寒,他無法想象,怎麽有人能像她這樣心口不一,何況他不是外人,他是她要倚靠一輩子的丈夫啊!
難道是因為她沒拿他當丈夫看待,所以才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自始至終不改虛僞面貌?才能把真性情隐藏得這麽深,教他錯認枕邊人?
但即便對左氏再憤怒,他也明白,她不是自己能動的女人,他只能把怒氣發洩在葉霜身上,他怒捶桌面,嚴厲問道:“你可知錯?”
瞥見衛昀康微微點了下頭,葉霜回道:“禀王爺,是媳婦想差了,媳婦以為與其讓牙婆到處嚷嚷,說媳婦連幾個下人都買不起,不如典當嫁妝,暗暗把事情給了結,本想着不過一、兩天功夫,待媳婦回門,向娘家商借些許,就能把東西給贖回來,哪知道當鋪竟然突然關門……”她越說越小聲,越講越委屈,認錯認得很冤枉。
“你就這麽缺錢,連幾十兩都拿不出來?!”
“禀王爺,不僅僅是買下人的銀錢,還有院子裏開小竈的日常用度,嚴嬷嬷說,開小竈這事兒是太後老人家定下的,媳婦不敢不依,可開門八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要花錢……”
“不會跟你母妃要嗎?”
王爺一問,葉霜立刻閉嘴,她小心翼翼地向左氏投去一眼,然後像受盡虐待的小媳婦般,眼眶乍紅,淚水翻滾,金豆子順着嬌俏的臉頰往下掉,卻半句話都不講。
她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說了,光是那副表情,有誰看不懂?分明就是被婆婆刁難了。
衛鋅轉頭看向左氏。
左氏咬牙,卻不能不陪笑解釋,“媳婦太見外了,都是一家人,有什麽需要派人到母妃這裏說一聲便是,何必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這下子,王府的名聲全教你的莽撞無知給毀了。”她把重點擺在王府面子上頭,刻意把王爺的怒氣往這方面引導。
葉霜不争辯,而是乖順的接話,“是的,母妃,媳婦想偏了,還以為、還以為……”她刻意不把話說完,而是變本加厲的演戲,假裝哽咽得說不出話,盡情展現五品小官家小庶女的無知柔弱及卑微沒見識。
她這副死樣子看得王爺心中氣恨不已,好端端的怎會娶這種貨色進門,要不是世子妃一個死過一個,要不是克妻謠言到處飛,滿城閨秀随手一挑都比她強上幾百倍,要是讓他知道那幾個媳婦的死與左氏有關,他……心中一凜,倘若那些确實出自左氏的手,他能怎樣?
如今的他與左家已是同一條道上的,他能夠為後院小事而不管不顧的與左家鬧翻嗎?
當然不行!衛家前途正好,昀康雖不走正道,卻是個再能幹精明不過的孩子,父親說他能守住爵位,就一定守得住,何況他還有昀賢、昀良……憋住氣,他告訴自己千萬要忍住,現在不是替昀康出頭的好時機。
他長嘆一口氣,滿面無奈,對左氏說:“把王氏的嫁妝清點出來吧,這兩天,王家會派人上門對嫁妝單子,對好之後,就交給昀康。”
聞言,左氏大驚,王爺不是氣到說不出話了?不是要嚴懲葉氏,讓她心生畏懼?不是要她在這個點子上重新建立婆婆的威嚴,好好整治葉氏一番?怎麽會話鋒一轉,變成她必須把王氏的嫁妝轉出去?!
“王爺,這是要分家了嗎?”她不舍得,那是到口的肥肉,飽了她的私囊好幾年的寶藏啊。
王氏嫁妝中的鋪子,每年能有近五千兩的進項,她靠着這筆錢,替女兒攢嫁妝、給兒子花銷,最近她還盤下一個大鋪面,準備和京城最大的賭坊“金風臨門”搶生意,這會兒、這會兒……
她慌了,眼看“金寶滿門”就要開張,需要大筆銀錢添置東西,她怎麽可以把王氏的嫁妝交出去,這不是要她的命嗎?
“不算分家,是皇太後交代的,既然昀康不喜歡朝堂事,就讓他去經營鋪子,免得無所事事,成天在外頭鬼混。”
“可是……”左氏本想反駁,想說這些年衛昀康從府裏拿出去的銀錢不少,但再怎麽說都說不通,德王府又不是那些小門小戶的辛苦人,誰會用亡妻的嫁妝養兒子,此話一出,不過是惹得王爺狂怒罷了,最後她還是忍着沒把話給說出口。
“沒有可是,我記得王氏的鋪子,每年收入不少,記得把這些年的入帳一并交給昀康。”衛鋅說完,深深看向兒子。
他只能替長子做到這樣了,他無法和左氏翻臉,他在朝堂上還大有可為,爵位給了昀康,至少要把昀賢、昀良推到一品大員的位置上,何況他還沒當上宰相,怎甘心就此收手。
左氏沉默,她不願意應承,但不管應不應,這些年攢的銀子勢必要吐出去一部分,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麻煩的是,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得把到手的東西吐出去,因此沒做假帳,而王氏留下的許多頭面佩飾已經讓她翻新花樣給了芙兒。
她閉眼又睜眼,氣急敗壞,恨恨地瞪着引發這一切的葉霜。
該死的賤女人,打進門那天起就不給她安生日子過,很好,她倒要看看葉霜在嚴嬷嬷那個狗奴才的保護下,有沒有本事活到明年。
“衛爺,葉氏此番招惹的事情不輕,若不嚴懲,何以正家風?”左氏說得咬牙切齒,口氣陰毒寒冽。
葉霜聽了不由自主的冒起雞皮疙瘩,心下一凜,果然是老巫婆,披上再美的人皮也掩飾不了全身散發出的惡臭。
衛鋅想了想便道:“葉氏禁足三月、抄經千遍,沒抄完不許出芷修院。”
她賣嫁妝要禁足三個月,那左氏殺死十幾個人,要關三百年嗎?葉霜不平,她正打算在這三個月裏,把鋪子一間一間開起來呢!
見她似是想要開口反駁,衛昀康連忙借着寬闊的袖口遮掩,握了握她的手便迅速放開,然後一揖到地,恭敬的道:“父王,送葉氏進家廟吧,母妃說的對,這段日子,兒子過度偏頗,導至葉氏恃寵而驕,兒子只想着婚事難得,亟欲求嫡子,卻忽略王府規矩,以致于惹出事端,是該藉此事給葉氏一個教訓,讓她清楚自己的身分,日後返回府中,方能虛心接受母妃的教導。”
左氏驚訝,她沒想到衛昀康居然會站在自己這邊,真是再好不過了,王府裏,有辛嬷嬷、嚴嬷嬷在,幾雙眼睛到處盯着,像防狼似的,把芷修院從裏到外防得滴水不漏,葉霜不出王府,她還真找不到機會動手。
衛鋅看看左氏,再看看衛昀康,又看向葉霜,見她連替自己辯解也不懂,只會哽咽啜泣,有些嫌惡的皺起眉頭,小門小戶的女子就是這樣,可惜了昀康,應該找到更好的女子來匹配。
衛鋅嘆道:“就這樣辦吧,你們先回芷修院。”
“謝父王。”衛昀康和葉霜行過禮後一同起身,一前一後走出大廳。
走了一段路後,葉霜見左右沒人,便加快腳步奔到衛昀康身邊,本想拉住他問問這麽安排有什麽深意,卻沒想到被他甩開手,她正感到不解,就聽到他小聲的警告道——
“有人瞧着呢,別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