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1)
關起門,确定無人偷聽,葉霜立刻站到衛昀康面前,左手叉腰,右手指着他的鼻子,滿臉潑婦相,不客氣的質問道:“說清楚,你到底想做什麽,為什麽要把我摘出去,是不是因為留在王府裏很危險?既然如此,我更不能走,我要當你的眼睛,幫你到處盯仔細。”
他聽出來了,聽出她的反應靈敏,聽出她的擔心,更聽出她不畏艱難、不懼險阻,要與他同生共死的決心,她的怒火燒暖了他的感情,微溫的愛,熱度再次提升。
衛昀康拉下她的右手,把她抱進懷裏,低聲道:“別擔心,你先過去,我很快就會到家廟找你。我在府裏多留數日,一方面是要把母妃的嫁妝點收好之後,連同你的嫁妝,分批送出去,一方面是要安排嚴嬷嬷、玥兒等人慢慢出府,與你會合,再則京城裏還有一些事,我暫時抽不開身,等處理好,進宮去見過皇姑婆,我就會去找你。”
他說得避重就輕,讓她不免心生懷疑。“你确定你一個人不會有危險嗎?”
“過去幾年左氏都傷不了我,何況今時今日,你放心,我沒拿她當成對手,相較之下,你只身在外,我更擔心。”
“我會小心的,進了家廟就足不出戶,乖乖抄經、誦經,當幾天好媳婦,絕對不惹麻煩。但爺這樣安排,是不是代表以後咱們都不回王府了?”
“對,不回來了。”
這個答案太出人意料,他要承爵的,怎麽可以離開王府?萬一王爺發怒,上折子廢了他的世子封號,那、那……
見她一雙眼珠子骨碌碌的轉,他笑着揉揉她的發。“別瞎折騰腦袋了,你猜不出來的。
有這個閑功夫,不如趁在家廟這些日子,好好琢磨鋪子的事,記住,千萬別和那些尼姑對着幹,她們年年收左氏的好處,肯定不會對你太客氣。”
老巫婆旗下的惡尼姑嗎?不怕,兵來将擋,真想不出法子,就尋來一票壞和尚,用愛情來散播歡樂散播愛。
“知道了,我會忍着。”
“我讓墨蘭和墨竹陪你去,墨蘭行事謹慎,墨竹膽大,需要人商量,你多聽聽墨蘭的,需要人出頭,別自己來,讓墨竹頂着。”
葉霜沒好氣的睨他一眼,他說的這是什麽話,下人的命不是命嗎?墨竹要是聽到他這麽說,指不定會躲起來偷哭。
“我還會安排幾個隐衛在暗處守着,不過我估計她沒那麽大的膽子對你動手,何況接下來的事,會讓她忙到分身乏術。”
接下來的事?他真的打算做點什麽了。
“爺,我還是不放心,讓玥兒和我一起離開吧,如果她趁機害玥兒……”
當初左氏哄騙呂氏出來鬧事,不就是想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方便動手?她實在沒辦法把玥兒留下。
“你為何這麽擔心他?”衛昀康扶着她的肩膀,企圖從她眼底找出說謊心虛。
明知道自己的企圖多餘,滿院子上下誰看不出來葉霜是真心疼惜玥兒,只是多年下來,他已經學會不相信人性。
“他是我兒子呀!你親耳聽見他喊我娘的。”
她可不打算把玥兒還給呂氏,那女人要的是榮華富貴和地位名聲,為達目的,使盡心眼手段,就是不見她為了要玥兒而極力争取。
她回得那樣理所當然,讓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多疑很可笑,但他仍無法全然相信她的說法,再次問道:“将來你會有自己的孩子,到時玥兒就會是孩子的對手,身為親生母親,你不會替兒子排除異己嗎?”
葉霜鼓起腮幫子,對他的話有強烈的不認同。“哥哥為什麽會是弟弟的對手而不是助力?倘若當年左氏待你如親子,把你養在膝下,好好教養長大,你這樣聰明能幹,日後有了成就,豈能不提攜二爺、三爺?有問題的從來不是孩子,而是大人,是大人的狹隘造就孩子的偏頗。
“玥兒如今還不滿一歲,就能感受到我的疼惜,樂意與我親昵、喊我娘親,我不信等他長到二十歲,不會明白我的愛憐與用心,就算知道自己不是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他也會因為我的百般寵愛而心存感激。”
她的話讓他的目光再也轉移不開,許久,他嘆了口氣道:“你是個很善良的女子,玥兒能遇到你這樣的母親,真的很幸運。”
“同意!”葉霜笑着點頭。“你知道嗎,其實善良體貼比聰明睿智還要困難。”
“為什麽?有人拿這個相比的嗎?”
“有!因為聰明睿智是一種與生倶來的天賦,善良體貼卻是一種選擇。我選擇對那些待我好的人寬厚和善,選擇愛那些願意愛我的人,我付出,然後在他們心裏留下印記,我不知道好人是不是會長命百歲,我在乎的是在對人好的過程中,心裏得到的滿足快樂。”
“那你對左氏可就真的特殊了。”
“以德報怨,何以報直?你會親吻毒蛇,給它機會反咬你一口嗎?你會撫摸老虎,讓它咬下你的頭嗎?對不起,我不是割肉喂鷹的佛祖,我沒那種偉大的博愛精神,對我而言,她不值得我善意付出。”
十幾條人命吶,轉眼就沒了,左氏怎麽下得了手?每每想到這個,她的心就隐隐抽痛,尤其那日她無意間發現他背後密密麻麻數道舊疤,一問之下才曉得左氏曾經買兇,對他動手多次,這樣的女人存在着,絕對不會是周遭人的幸福。
“別氣,父王已經知道外宅發生的事,也曉得左氏買通下人,給奶娘和玥兒下藥……”
“什麽?!那個老巫婆居然要給奶娘和玥兒下藥?!”她嚷嚷出聲,急成熱鍋上的螞蟻。
“你怎麽沒告訴我!”
“我不會讓她成功的,你放心。”
他講得自信滿滿,她卻氣到想捶他。
哪有這麽大男人的啦,他真以為自己是無敵的蜘蛛人哦,拜托,就算他是蜘蛛人,綠惡魔出來的時候,就不會弄死無辜百姓嗎?
“你說,我怎麽放心?憑什麽放心?她會做第一次,誰曉得會不會動手第二回,如果我傻傻地活在自以為安逸的後院,下場會多凄慘啊,就算我什麽都不能做,至少要讓我知情,這樣才能有危機意識啊。”
“你不信我能護你周全?”衛昀康的口氣帶了些不豫。
見鬼了,她在讨論狀況,他卻想誇耀自己的實力,這種溝通,簡直是雞同鴨講、沒效率到讓人跳腳。
“這是兩碼子事,你有沒有聽過,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老,靠來靠去還是靠自己最好?如果我沒有自保能力,事事都要依靠你,你不累嗎?”
他更不滿了,聲音凝出冰花,“你的意思是說爺會倒?”
“你弄錯重點了,重點是,我、葉霜、不、是、傻、子!我有行為能力,想要知道所有和自己切身有關的事情,不想老是被蒙在鼓裏,這是對人起碼的尊重。如果你尊重我,就會把每件事情、每個細節通通告訴我,而不是得意洋洋地說一聲,別怕,有爺在呢!”
她把衛均康的火氣挑了起來,這會兒想跳腳的變成是他了。
說來說去,她就是不相信他有本事保住她,女人的不信任,是男人自尊心上的一把刀刃,所以他生氣了,甩袖,走出屋外。
見狀,葉霜不禁一怔,話不講清楚,轉身離席,是最最可惡的挑釁,是最最沒風度的行止,他好歹是尊貴的世子爺,做這種事,羞也不羞。
她邁起小短腿,急起直追。“喂!你回來……”
但哥哥是練過的,她哪兒追得上,不就是生氣嗎?誰不會!
誰沒父母?誰沒脾氣?她越想火氣越大,幸好媽媽有教過,生氣一定要發洩出來,不然憋久了會內傷,所以她必須找一個宣洩出口,不,不是必須,而是迫切。
想想,是誰害他們吵架的?
沒錯,就是披着美女皮的老巫婆,王爺明知道她為禍,卻悶不吭聲、粉飾太平,王爺喜歡裝死,正義使者卻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她決定了,她一定要反咬一口回去!
于是在嚴嬷嬷張羅着收拾行李時,她讓墨竹去尋太醫進府。
“林姑姑,求你把話再說一遍。”左氏抖着嗓音道,身子發軟,幾乎站不住腳。
房嬷嬷見狀,趕緊上前攙扶。
“皇後娘娘說,明年的選秀,芙姑娘沒機會了,請王妃趕緊替芙姑娘尋門好親吧。”
“為什麽,不是都說好的嗎?娘娘很喜歡我們家芙兒的,為什麽……”左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說了多少年的事兒,若不是兩年前的選秀因大水而停辦,芙兒早就進宮,成了太子的側妃,芙兒一門心思全在她的太子哥哥身上吶。
“是皇太後發的話,之前外頭就在流傳,過去幾位世子妃的死,與王妃脫不了關系,這會兒世子妃賣嫁妝的事鬧上朝堂,舉朝震驚。皇太後是這麽說的,女肖母,怕芙姑娘随了王妃性子,面上一套、背地一套,在外頭名聲傳得好聽,私底下卻是性情狠戾,手段毒辣。
“皇後娘娘說,金寶發當鋪的事被禦史掀出來,人人都道王妃對世子爺刻薄,世子都成親好幾次了,先王妃的嫁妝還把持在您手中,顯是有想要獨吞的心思。娘娘讓王妃手腳幹淨點兒,別為那幾個小錢,把前程給賠進去,衛二爺、衛三爺還在外頭拚搏,王妃千萬別把他們的臉面給砸光。”
把皇後的話帶到,林姑姑轉身離開。
直到門讓房嬷嬷關起來,左氏才一個拳頭狠狠敲上桌面。“該死!”
她沒想到一個又蠢又笨的傻女人,做出來的事總讓她吞暗虧,現在連芙兒的婚事都弄沒了,該死的葉霜,她們是八字犯沖嗎?
等等……從典當嫁妝到要回嫁妝,這件事擺明是輸了面子、贏得裏子,何況失的還不是他們夫妻的面子,而是自己和王爺,一個治家不嚴、家風不正,一個苛待前妻嫡子、貪圖前妻嫁妝?
葉霜是輸小贏大啊,所以她是真蠢還是刻意和自己杠上?
可……那女人連話都說不清楚,只會委屈哽咽,一再道歉,這種小庶女她見多了,哪有膽子同自己叫板?
但說她蠢,天底下哪有這麽湊巧的事?前頭才發話讓葉霜自己付銀子買下人,她轉過身就跑去典當嫁妝。
皇太後給的嫁妝裏頭怎麽可能沒有真金白銀,何況頭面首飾那麽多,誰的不挑、偏挑皇上賞賜的……沒錯,她是裝的,她才不是表面上這樣懦弱無能!
之前沒想清楚的,現在全想清楚了!
葉霜是故意的,故意把事情鬧大,故意破壞她的名聲,她的目的是掙回王氏的嫁妝,現在,葉霜不但成功了,還順勢往她臉上狠狠踩一腳,替衛昀康報仇。
她太大意了,以為小戶人家的庶女沒膽量在王府興風作浪,只有被人控制的分兒,沒想到葉霜這般能耐,是她把人給低看了。
“禀王妃。”翡翠從外頭進來。
“什麽事?”
翡翠走到王妃身邊,低聲道:“芷修院的小丫鬟來報,世子爺怒氣沖沖離開,世子妃命人尋太醫進府。”
左氏思前想後,把整件事給理清楚,随即勾起一抹冷笑。
衛昀康怒氣沖沖離開芷修院?換言之,典當玉如意是葉霜自個兒的主意,衛昀康并不知情?衛昀康也因這件事而感到丢臉,怕被那些狐群狗黨嘲笑?
沒錯,是男人都好面子,靠老婆典當嫁妝過日子,這種名聲,王府承擔不起,他更承擔不起!
她什麽都不擔心,就怕衛昀康與妻子齊心,兩人擰成一股繩,難對付得多,如今兩人嫌隙既生,她就有本事擴大裂痕。
房嬷嬷湊上前,低聲問:“王妃,葉氏請太醫進府,莫非是懷上了?”
她最好有本事懷!喝了江氏、陳氏的茶,還想生兒子?下輩子吧。
旁人不知,她豈會不清楚,那兩個媳婦是心狠的,下手從無失誤。
“她是想裝病扮弱,哄得衛昀康心軟,看能不能讓他回心轉意,不逼她進家廟,不過她想得太簡單了,上頭還有一個王爺呢,禦史和皇太後掃了王爺的面子,王爺不打殺幾個人,能輕易消氣?”
“要阻止葉氏請太醫嗎?”
“讓她請,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能把衛昀康的心給攏回去。”
葉霜讓她丢了名聲和顏面,連女兒的親事都給搞砸了,這口氣,她咽不下!
“房嬷嬷,去把琥珀幾個識字的叫進來。”
這兩天得熬夜做假帳了,幾個丫鬟都不是熟手,可她不敢用外院的人,更不敢花錢請外頭的帳房先生,深怕消息走漏,謠言四起,選秀不成,她得替芙兒另覓親事,再不能有任何惡名傳出去。
沒錯,她得趕緊把嫁妝交割完畢,盡快出門辟謠,挽回名聲。女兒已經十五歲,婚事不能再等。
聽到林姑姑進府斥責母親的消息,衛芙哭得兩眼紅腫,丫鬟勸也勸不住,只能由着她哭。
衛芙慘白着一張小臉,驕傲的雙唇緊抿,胸口起伏不定,汗水濕透背脊,她怎麽都想不通,為什麽好好的一樁親事會變成這樣?
她和太子哥哥是青梅竹馬,他能不知道自己的脾氣?怎能因為葉霜的愚蠢行徑和口德不修的愚夫愚婦傳幾句謠言,就……
這太傷人,她一直都想嫁給太子哥哥的呀,太子哥哥滿腹才華,能詩善詞,性情爾雅,待人溫柔,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約定過無數次說要成為夫妻,一世相守的呀。
都是葉霜那個上不了臺面的女人!她沒腦袋就去禍害自己的院子、自己的男人啊,何必把禍事往外闖,害得那些無知八婆傳說不實閑話,斷了她的親事,阻卻她的情緣,她何其無辜?
該死的葉霜,她到底對不起她什麽了?這個該死女人!
“今兒個找各位妹妹們過來,是有些事得囑咐。”
葉霜說完,掃了衆人一眼,發現有人按捺不住臉上的欣喜,有人絞着帕子,心情激動,看來消息已經傳遍滿府上下了。
到底是左氏太能耐,能在嚴嬷嬷的控制下挖她的牆角,還是說這群女人各個都是不安分的?狼遇上狽,一拍即合,同心協力為奸為惡?
也好,就讓她們看看清楚,自己的合作對象是哪一種角色。
葉霜似笑非笑,目光輪流掃過衆人,目光與她觸到的侍妾通房紛紛低下頭,封氏甚至在心裏暗暗責備自己太得意忘形。
米氏皺眉,看一眼淩氏控不住的眉梢飛揚,心道,她以為世子爺最寵她,世子妃不在,就是她的天下?才怪,大夥兒安分那麽久,世子妃一走,定是奇招盡出、各顯神通,到時是誰占優勢還不知道呢。
葉霜不是沒看到米氏、淩氏幾個女人神情有異,受不了的暗自翻了個白眼,她都還沒走呢,這些女人已經開始鬥心機了?不過她懶得理會她們怎麽想,凝着眉,嚴肅的道:“本妃做錯了事,工爺令我到家廟去反省思過,為府中長輩祈福,明兒個一早就要離府,離開前,有幾件事情得交代清楚。”
“請世子妃吩咐。”封、米、淩、夏四名侍妾齊身屈膝,又是一個完美到無可挑剔的禮,唯一參差不齊的只有呂氏。
葉霜忍不住想,這種時候就能分辨出身與家教的差異,同是侍妾,呂氏的層級顯然太低,她贏在肚子裏有一塊能出産子息的沃田,不過對衛昀康而言,這比家教背景都還重要。
衛昀康離開屋子後,侍妾們幾乎各個都有動作,封氏派人往左氏那裏探問消息,淩氏、夏氏聚在一起讨論後續,清高的米氏也沒少了動作,一錠銀子砸下去,砸開封氏丫頭的嘴巴。
知道葉霜被罰,滿屋子熱鬧起來,胭脂花粉、香湯沐浴,各個摩拳擦掌,等着葉霜離府後好近身伺候世子爺。
比較起來,最安分的反倒是呂氏,進府不到一個月,她受到太多的震撼教育,從滴血認親、受人排擠、落井下石到險遭毒害……一樁樁、一件件都在教導她,踏進王府,迎接她的不是幸福美滿、榮華富貴,想要長命百歲談何容易,她必須小心翼翼,謹言慎行。
“王爺命我在家廟反省三個月,這段日子裏,芷修院的大小事由辛嬷嬷和嚴嬷嬷全權掌理,你們不必費心,你們唯一要做的是……”葉霜故意一頓,看着衆美的表情,她們像排隊準備進夜店的女人,期待、興奮到不能自已。
葉霜懷疑,若她們知道自己不孕,會是什麽表情?
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道:“世子爺身邊不能沒有人服侍,但你們應該清楚,世子爺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麽。”
“是什麽?”
呂氏問得傻,衆美低頭輕笑。
葉霜沒理會她們的讪笑,直接道:“是兒子,世子爺已經二十二歲,膝下卻只有玥兒一個,所以你們得趁這段時日加把勁兒,我不管你們是怎麽分派日子的,我只打算挑選身子最強健的來服侍爺,但願我回府時,就能聽見好消息。墨竹,請太醫進來。”
葉霜的話勾起衆美巨大反應,什麽叫做身子最強健的?要是有人與太醫挂鈎,沒被挑選到的怎麽辦?
封氏猛地轉頭,想起淩氏和夏氏關門密談,難道她們已經知道這件事,在商議着如何買通太醫?等等,方才墨竹出府請太醫時,米氏攔住她,與她說了幾句,難不成她已經在墨竹身上下過手?
淩氏卻是一臉看好戲地回望封氏,旁人不知,她卻很清楚封氏和夏氏鐵定入選不了。
而玫瑰、海棠幾個通房卻驚疑不定,過去她們都是姨娘身邊的人,姨娘的身子,她們又怎會不知底細。
米氏想得深,認為這是葉霜想唱一出大戲,将府裏多餘的女人逐出門,可葉霜已經把自己搞成這樣,眼下出了王府,日後還能回得來?省省心思吧,德王府又不是沒死過世子妃,想到這兒,冷笑在她的嘴角凝結。
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葉霜心頭益發寒冷,想來她們沒有一個是幹淨的,左氏在芷修院裏手伸得夠深。
嚴嬷嬷眼也不眨地盯着八人,在宮裏待那麽多年,什麽手段心機沒瞧過,這群女人在想什麽,她可以一眼看透,唉,世子爺的後院,需要大掃蕩。
墨竹領唐太醫進屋,他是最擅長婦科的,很得宮裏娘娘重視。
他分別給幾個侍妾通房把脈,這一把,眉頭越來越皺,甚至冷汗涔涔,手指微抖。
等他輪流號過每個人的脈象,葉霜開口問:“請教唐太醫,她們的身子狀況如何?需不需要進些補藥,以利為世子添子嗣。”
唐太醫倏地雙膝落地,伏地道:“禀世子妃,老夫……診不出來。”
“唐太醫這是在開本妃玩笑嗎?婦人病一向是您在行的,連您也診不出來,還有誰能?要不,咱們進宮去請皇太後評評理兒,是唐太醫看不起本妃呢,還是覺得世子爺的子嗣不重要?”她冷着聲調,怒目望向他,不允許他這個時候打退堂鼓,戲已經開鑼,觀衆等着鼓掌呢。
唐太醫的額頭滿是汗水,全身抖個不停,目光與葉霜對上時,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越是恐懼緊張,衆美心裏越是發毛,難道那些事兒……
硬的不成來軟的,葉霜扮完黑臉,得有人跳出來演白臉,于是她向嚴嬷嬷使了個眼色。
嚴嬷嬷意會,軟言安撫道:“唐太醫,您還是實話實說吧,有事自有世子妃替您擔着,如果您還是不放心,您是知道老奴的,老奴立誓,定會為您在皇太後跟前擔保,事後絕不牽扯到您身上。”
得了嚴嬷嬷的保證,唐太醫這才松口,“各位姨娘和姑娘都被人下了絕育藥,只是時日太久,已經無法治愈。”
“什麽?不可能,明明只有夏妹妹和封姊姊……”話急急出口,淩氏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連忙捂住嘴巴,不再出聲。
這消息令人震撼,嚴嬷嬷心頭一悚,原來這就是答案,難怪世子爺妻妾衆多,卻始終得不了子嗣。
葉霜看見唐太醫神情扭曲,想着他快吓死了吧,高門大戶裏的秘辛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不過既然托人幫忙,就沒把人拉下水的理,她為他解套,“辛苦唐太醫了,墨竹,賞五百兩銀子,送唐太醫出府。”
他感激地瞅了葉霜一眼,也恨不得當場謝天謝地,他真怕一路查到底,還讓他與下毒者對質,萬一下毒的元兇不是妻妾争寵,而是牽扯到更上頭的人,他的小命就難保了。
“是。”墨竹領着唐太醫離開。
葉霜凝眉望着衆人,低聲道:有人想說說是怎麽回事嗎?”
方才匆促間脫口而出的淩氏,這會兒反倒一個勁的沉默。
葉霜也不催促,耐心等她們開口。
可大家好像說好了似的,誰也不發話,尴尬的靜默在廳裏到處流竄。
又過了一會兒,葉霜犀利的道:“你們一個個都不說,是嗎?行!我把此事禀明世子爺之後,分別把你們遣送回娘家,王府不需要養一堆彼此殘害又無法誕下子嗣的女人。”
封氏咬牙,她不能回去,這些年她自以為有王府庇護,便把娘家置在腦後,嫡母幾次上門求見,她打死不理會,她可以想象,嫡母有多恨自己的忘恩負義,倘若被送回娘家,還能得個好?
深吸口氣,她望向淩氏,沉聲問:“淩妹妹,請你說清楚,為什麽知道我和夏妹妹身子有疾?”
淩氏心頭一驚,強忍恐懼,頑強地不發一語。
葉霜和封氏齊齊望向淩氏,無聲的逼迫,逼得她軟腳。
夏氏款款走到葉霜跟前,雙膝落地。“別問了,答案呼之欲出,若不是淩姊姊動的手,怎會知道此事?求世子妃為婢妾作主。”
這會兒,迫得淩氏不能不澄清,她沙啞着嗓音道:“不是這樣子的!”
“不然是怎樣?”夏氏反口問。
“夏妹妹進府那年,王妃賞給咱們四個一人一瓶榮蔘丸,說是可以強身健體,讓咱們盡快替爺誕下子嗣。我多存了個心眼,把藥交給娘家哥哥,讓他到外頭找大夫問問,那藥是不是真的對身子好,哥哥說了,那藥是害人的……我從那時候便知,王妃不樂意世子爺有後代,從此在飲食上處處小心。當年,我親眼看見米姊姊把藥倒進花盆,便知道我與米姊姊都沒用藥。”
“那藥我也沒用,為什麽……”封氏迷糊了,她反手抓住夏氏,凝聲問:“夏妹妹,你用過那藥嗎?”
夏氏不願說,但葉霜那雙眼睛像會看透人似的,她垂下頭,低聲道:“我把藥賞了玫瑰、海棠、紫薇。”她懷疑過前幾任世子妃的死,所以從頭到尾都不相信王妃。
玫瑰一聽,猛然擡頭,怒指夏氏,半晌卻說不出話來。
紫薇上前,口氣清冷的問:“夏姨娘說的可是那瓶百花玉露丸?”
“是。”
“可我們明明看見,那是夏姨娘命人到保生藥堂買回來的啊。”
保生藥堂的藥很貴,一瓶百花玉露丸要價一百兩,尋常人哪裏吃得起,可人人都知道這藥吃不了不僅可以養顏美容,還可以助孕。
當時夏姨娘拿到兩瓶藥,打開瓶子立刻倒幾顆,和水吞服,她們就是看見夏氏當面吃了,才會收下藥。
“我打開的那瓶确實是百花玉露丸,但賞給你們的,裏頭裝的是王妃給的榮蔘丸。”
夏氏說完,幾名通房恨得咬牙切齒,唯有海棠勾起冷笑,詭谲的表情讓人起雞皮疙瘩。
“還有人想補充什麽嗎?”葉霜又問,接着她示意墨蓮,讓她取來紙筆将衆美講的話一一抄錄下來。
此時又是一陣沉默,葉霜輕嘆,是把她當成好人了嗎?以為嘴夠硬,她就拿她們沒轍?
以為法不責衆,最後她只能高高提起,輕輕放下?
偏不!她今兒個就是專門來挑事惹事的,怎麽能徒勞無功。
嚴嬷嬷蹙眉怒道:“世子妃,不必同她們講道理,眼下幾個姨娘留在府裏已經無用,就讓她們把嫁妝收拾收拾,明兒個通通送出府。至于通房丫頭,叫聲姑娘是好聽、是客氣,說穿了就是個給爺暖床的奴婢,做錯事還不肯認,不如一人打二十大板後發賣出去,讓芷修院清淨清淨。”
“嚴嬷嬷見多識廣,講出來的必定是好法子,我本該聽從嬷嬷的,可我進門不久,不想多造孽,總想着得饒人處且饒人,倘若有人像夏氏那般自承錯處,本妃定為她在世子爺面前求饒,就算世子爺惱火也可免去責罰,要不,若是能指出別人的錯處,我也會幫着說話。”
“不公平,夏姨娘害了我們,世子妃還要替她說話?”玫瑰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幹麽要對你們公平?害你們的不是我,想耍脾氣,去對那些動手的惡人耍,我只要真相,你們手裏犯過多少肮髒事兒我不管,但我得知道,往後該提防什麽人、什麽事。”
得了葉霜的話,紫薇第一個站出來,指着玫瑰說:“不公平?哪裏不公平?封姨娘的身子就是你壞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可以對封姨娘為惡,為什麽夏姨娘不能對你動手?何況當時那瓶百花玉露丸,還是你谄媚巴結才得來的,可不是夏姨娘硬塞進你嘴巴裏。”說完,她不禁面露苦笑,因為當初是她和海棠露出羨慕眼光,才會讓夏姨娘補上一句“這藥,你們三人分了吧”,她們三人才會全栽了進去,貪心果然是禍亂源頭。
“是你!”封氏怒視玫瑰。“為什麽?當初你是我的貼身丫鬟,我待你不薄,又提拔你做爺的通房,你怎麽可以這般對我?”
玫瑰重重朝葉霜磕一個頭,道:“世子妃,是王妃威脅我的,她說我不這麽做,就要殺了我爹娘和弟弟。”她看紫薇一眼,決定也用自己知道的事兒來免除責罰,便道:“封姨娘也沒多幹淨,發現米姨娘送來的枕頭裏有麝香後,她便給夏姨娘和淩姨娘送摻了寒藥的燕窩,封姨娘那時還說:“人人都這麽做,我不害人,人家也會來害我,在這府裏,善良的人活不久。””
玫瑰說完,米氏、夏氏、淩氏全望向封氏。
葉霜無言,封氏沒說錯,所以世子妃一個接一個死,就是因為她們不夠狠毒,卻又敢坐上那個位置。
葉霜道:“很好,紫薇、玫瑰,你們安全過關了。”說完,她的視線投向海棠。
海棠承受不了這樣的壓力,也抖出了真相,“紫薇是夏姨娘的丫鬟,我是淩姨娘的丫鬟,貼身服侍,可以動手的機會多得是,王妃允諾過,日後有機會将提我們當爺的侍妾。至于米姨娘,她太信任王妃,經常往德修院裏去,誰知道喝了什麽、吃過什麽。”
米氏回道:“我只吃王妃吃過的東西。”言下之意就是,絕對不會有問題。
她與王妃交好,卻要處處表現出與王妃不對頭,所以親手把榮蔘丸給倒進花盆裏,也故意表現得冷漠清高,卻沒想到自己的”舉一動還是落入旁人眼裏。
葉霜失笑道:“王妃已經生下二子一女,連孫子都有了,你覺得她陪你吞幾口絕育藥,有差嗎?”
她的話令米氏一楞,這才知道要後怕,原來王妃竟是個狠的,為求傷敵,連自己的身子都可以舍去?
葉霜不在乎米氏的想法,又道:“好了,你們七個人不孕的因由找出來了,現在可以告訴我,呂氏又是怎麽回事?她才進府不到一個月。”
呂氏跪地哭道:“求世子妃為婢妾作主!”她才進王府幾日就讓人壞了身子,不平吶!葉霜的視線,銳利的逐一掃過衆女子,卻沒想到封氏、米氏與淩氏同時挺身站出來,她們都想争取留府的機會。
封氏道:“最近給呂姨娘送飯食的丫鬟早已經讓王妃收買了,吃食裏定是攙了絕育藥。”
淩氏道:“呂姨娘是個傻的,竟敢跑去德修院鬧,嚷嚷說王妃要害她,王妃把她叫喚進去,好言好語安撫一番,她竟又相信王妃是好人,相信所有的事都是世子妃在欺騙她,換兒子、滴血認親的事全是假的,她甚至相信世子妃才是霸占世子,在爺耳邊吹枕頭風的惡人!”她走到呂氏跟前,睨着她道:“你可還記得在王妃屋裏吃過什麽、喝過什麽?”
葉霜這才明白,呂氏的安分乖巧,不是因為受到震撼教育,而是因為害怕自己,連分辨真相與謊言的能力都沒有,她憑什麽争、憑什麽想在王府裏生存?
米氏上前,對葉霜微微屈膝,道:“禀世子妃,呂氏從德修院回來時帶着一個包袱,婢妾認為,那裏面除了王妃的賞賜之外,定還有王妃指使她為惡的物件,世子妃不妨命人查查。”
嚴嬷嬷聞言,不等葉霜發號施令,立刻帶了幾個丫鬟去查。
不多久,嚴嬷嬷帶回一袋碾碎的紅豆,又低聲在葉霜耳邊講了幾句話。
葉霜頓時恍然大悟,碎的紅豆居然有劇毒?!
看見那袋紅豆,呂氏急忙辯解,“世子妃明察,紅豆不是毒,它代表相思,王妃教我念一首詩,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