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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不被愛的才是第三者

衛昀康心疼又擔心的勸道:“你別多想,把孩子好好生下才重要。”

葉霜點點頭應承,她當然知道孰輕孰重,再大的危難都不該阻止她即将成為母親這件事,所以她笑着回道:“這種事,哪裏需要爺吩咐。”

她裝得像沒事人似的,成天笑得沒心沒肺,每每他想同她提那道賜婚聖旨,她總是找個別的話題岔開。

明明吐得厲害,她卻在他跟前粉飾太平。

她總說:“寶寶知道當娘的不容易,這兩天很乖。”

明明睡不安心,她卻對他說:“這孩子肯定是個聽話乖巧的,知道娘生他得花大力氣,最近不吵不鬧,安分得多。”

明明傷心碎心,她也總賴在他懷裏說:“有爺真好,天塌下來,妾身也不害怕。”

她的快樂是演出來的,她這樣努力是因為認清。

認清了,事實無法改變,她的選擇不多,除了認命,就是分離。

可……怎麽分、怎麽離?她的孩子将要誕生在這個家庭,她不能為自己的自在惬意選擇眼不見為淨,她無法放任自己的孩子在別的女人手下受苦。

舍不得啊!舍不得她的孩子像他的爹,戴着微笑面具,卻不認識快樂的真滋味。

所以她必須修改原則、轉變觀念,必須入境随俗,成為真正的古代女人。

苦,按捺着。恸,壓抑着。

人是會自我調适的動物,早晚她會習慣認命,會在這樣的環境中學習分享愛情,她可以做到的。

所以笑啊、樂的,所以成天拿未出生的孩子說嘴,所以陪玥兒玩玩鬧鬧,所以就算她吐得天昏地暗,就算心悸喘不過氣,眼前一片烏雲罩頂,她還是極力端着甜笑。

是了,葉霜又開始寫企劃書,即使肚子大到讓她寫五個字就要喘三下。

她努力分心,努力讓嫉妒不存心底,她以為自己演得夠好,卻不曉得何謂中庸之道。

正因為太過度,所有人都能猜出她的心思,所有人都知道她臉上在笑,心卻在滴血,知道她正苦着、熬着、痛着。

可……能勸嗎?在這當下?

但不勸嗎?她肚子越來越大,身子卻越來越痩,太醫日日號脈,臉上的憂愁一天比一天加重。

她變得有些依賴,只要衛昀康在家,她就會忍不住想去勾他的手臂,想坐在他的膝間,想賴在他懷裏。

也許是潛意識裏,她在珍惜着,珍惜他專屬自己的最後一段時間。

因為再過不久,他身上不會有這樣純粹的味道,他懷裏會有另一個女人。

她知道自己這樣不對,但是她無法控制。

夜裏,葉霜睡不着,總是坐在大圓椅上貪看他的睡顏。

他是個很好看的男人,會受女人愛慕追逐的男人,她想,那位儲三姑娘肯定會深深地愛上他,像自己一樣。

另一方面,衛昀康變得很忙碌。他進戶部上工了,但她不認為依他的能力,這份工會讓他每天熬到三更半夜。

她想知道他在外面做些什麽,偏偏他封鎖所有消息,任憑她花再多的銀子,也買不通下人替自己打探。

人,因為無知而猜測,因為無知而恐懼,因為無知讓想象力無限延伸,然後自己吓自己。

于是最近的德王府,有一股無法言喻的陰霾籠罩,壓迫着每個人的心。

這天,天光正好,葉霜領着墨蘭和墨蓮到院子走走。

事實上這幢宅子不大,當初他們從莊子返回,衛昀康給她三處宅子選擇,她選了這裏。

他笑得滿眼狐貍,摸着她的頭發說:“以後不說你是蠢女人了。”

她當然不蠢,尤其跟古代人相比。

她知道,他們剛剛返京,不能哭窮卻得裝窮,他們打算在皇上跟前扮演弱者,怎麽能大手大腳炫富?

所以她挑選這裏,三進宅院,扣除兩個嬷嬷和四個墨,只有十幾個下人,住起來不算寬敞,如果再娶進一個側妃,恐怕得花點錢,買下隔壁屋子擴建。

她想過這件事,也在衛昀康面前提及。

說實話,她的右眉一定有挑動幾下,因為她是存着壞主意的,她想讓儲三姑娘住得遠遠的,讓她想着爺卻看不見爺,讓她知道爺和自己的親密,看她用玥兒和小嬰兒把爺的心拴緊。

可……這有什麽意思?為難了儲三姑娘,她的愛情就能夠完整嗎?

不成的,在衛昀康歡心喜地接下聖旨的那一刻起,他們的愛情就已經支離破碎了,如果他們中間曾經存在過愛情的話。

那次,衛昀康靜靜聽完她的話,回道:“不必擔心這種事,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他的臉色不好,肯定是看出她打算使壞,她每次想使陰損招,他總是第一個知道,她想,儲三姑娘人還沒進門,他已經開始維護起人家了。

他的維護讓葉霜很心酸,但新人笑總是強過舊人哭,天經地義的事兒,她的心酸缺乏意義。

墨蘭陪着她走了好一段路,猶豫許久,方才開口,“王妃,您且放寬心,嚴嬷嬷說了,倘若您這胎是個兒子,甭說爺會看重,便是宮裏,皇太後也會大加封賞的,到時位置坐得穩了,誰也動不得您。”

葉霜苦笑,如果她要的只是位置,心就不會這麽疼,鼻子不會這樣酸,如果她要的只是母憑子貴,她就會摒除所有雜念,一心一意在肚子上面,問題是,她是個好貪心的女人……

墨蓮也加入勸說,“王妃,那儲三姑娘雖然家室好,可您才是與爺共患難的,大夥兒都是明眼人,倘若沒有主子,爺的鋪子不會這麽成功。爺是個有心思、懂得恩義的,您別擔心。”

葉霜點頭,仍舊只能苦笑,她雖然陪他走過前面一段石子路,可未來的錦繡大道,爺需要與儲三姑娘攜手同心,才能走出一片光明。

何況她不需要他的知恩懂義,她只想要他的愛情……

是,她知道自己貪心了,知道這樣是錯誤的行徑,所以她好努力演戲,假裝理解并且同意所有人規勸的道理。

“王妃,無論如何奴婢們都會站在您這邊,您別難受。”

這回葉霜真的笑出聲了,突然覺得真可悲,自己的愛情居然需要別人的搖旗吶喊,方能顯得她不失敗。

“王妃……”

墨蓮還想再說話,葉霜卻揮揮手阻止了,“我都明白的,你們別再說了。”

很辛苦,她還是挂起笑容,快走幾步,想将她們的好心勸說丢在腦後。

遠遠地,有人在交談,她隐約聽見對方在讨論衛昀康的事。

她悄然走近,隐身在大樹後頭,看見在園子邊談話的是辛嬷嬷和駕車的老吳。

“儲三姑娘長得可美啦,說話的聲音又軟又甜,咱們王爺一見傾心,從那次之後,就老往儲府跑。”

“好人家的姑娘怎能抛頭露面,就算與咱們爺不期而遇,也該避開才對,怎能當街與咱們爺說話?”辛嬷嬷接話,滿臉的不茍同。

“辛嬷嬷你太嚴厲了,皇上賜婚,身分已定,王爺和人家姑娘多說幾句算得了什麽?聽說事後,儲三姑娘還備了禮給咱們王妃,是十足的重禮,王妃收到禮物高不高興?”

辛嬷嬷瞪他一眼,沒答話。

葉霜在心裏替辛嬷嬷回答了,王妃沒收到禮,因為她身邊的人一個比一個還精明,眼下她被軟禁,外頭的消息,半點透不進她耳裏。

輕嘆一聲,她掃了墨蓮、墨蘭一眼,都是忠心耿耿的好下人。

墨蘭、墨蓮心虛地不敢對上她的目光。

“廢話別多說,只要回答我問的,王爺最近天天往儲府去嗎?”

“可不是,這一去,至少得一、兩個時辰才出來,爺身邊的小厮偷偷說了,說儲三姑娘給爺送了信,說不定是詩啊詞的,總之爺看完樂呵呵的,連看好幾遍才過瘾。”

那麽确實是上心了,确實是夫妻同心,願結一世善緣。

葉霜突然覺得好像有只鐵鈎穿進身子,在裏頭戳戳勾勾,想把她的心肝腸脾腎一一勾出似的,疼得她幾乎站不住了。

辛嬷嬷聲音冷下,又問:“王爺最近除了儲府、進戶部,還往哪兒去?”

“鋪子裏啊,爺可沒只顧着玩樂,就忘了生意,不過最近有好幾家金銀古玩鋪的掌櫃來找咱們王爺,聽說王爺大手筆,訂下不少好東西,要給儲三姑娘做聘禮,上回有一個掌櫃從裏頭走出來,身邊的夥計問他德王爺是不是真的訂了兩萬兩銀子的頭面,我親眼看見掌櫃的點頭……”

葉霜還想笑,但臉上的肌肉被傷心釘死了,讓她再也無法牽動笑意。

兩萬兩銀子?爺真慷慨,當時他給她的也不少,只不過他給她的,是早晚要收回自己口袋裏的財富,她不過是他的人頭帳戶,而對儲三姑娘,他這麽盡心、這樣大手筆,其實她也可以理解,愛一個人總想要傾盡所有。

真糟糕,她已經可以看見一對恩愛夫妻,琴瑟和鳴、白首到老的美事了呢。

記不記得那部紅到不行的《犀利人妻》,小三說過“在愛情裏面,不被愛的那個,才是第三者”,因此即使她先來,即使他們曾經有過愛情,可愛情瞬息萬變,轉眼,她竟成了不被愛的第三者。

很公平的,不是嗎?當初封氏、米氏等人也是先到,卻被她擠下去,自己不過是重複着她們的悲劇罷了。

所以在妥協之後,她是會平安地在王府一隅,順利扶養孩子們長大,還是淪落到一個莊子養老的下場?

她不是甄嫘,沒有強大的戰鬥力,她遇事只會退縮逃避,倘若哪天強敵來襲,她有本事見招拆招,還是被萬般手段弄得鮮血淋漓?

臉色慘白,心頭紛亂,她再也無法安慰自己。

這時,有小厮跑進來向辛嬷嬷報信兒,說:“辛嬷嬷,儲夫人和三姑娘來訪。”

“王妃身子不适……”

辛嬷嬷直接就要拒絕,葉霜卻從樹後現身,揚聲道:“請儲夫人和三姑娘進來吧。”

葉霜的突然出現讓辛嬷嬷吓了一大跳,心裏直道壞事了。

她們都在審視彼此,儲夫人在掂量葉霜的重量,葉霜在忖度儲三姑娘的質量,而儲三姑娘什麽事都不做,只是微笑地看着周遭,置身事外似的。

是正常人都會想要诋毀對手,葉霜也不例外,她很想挑兩下右眉,對人家使壞,只不過……

你會對大愛師姊使壞嗎?你會在人家口口聲聲感恩時,打壞主意嗎?當然不會,因為良心還在。

儲三姑娘就是這樣一號人物,人美、氣質佳,開口說話,比水還溫潤的聲音,讓人聞之舒心。

她的一舉一動令人自慚形穢,她的笑容會不自覺勾引人心,就算葉霜不是蕾絲邊,也會為她心折,也會想要與她接近。

難怪衛昀康因為她而心悅、而狂喜。

她本還想着偏安一隅,想着妥協低調,想着平順過完一生,但看見儲三姑娘這刻,她知道……無法。

她無法克制嫉妒滋生,無法與儲三姑娘共事一夫,無法天天看着這樣一張臉,卻不自慚形穢,無法在衛昀康合理地愛上她的同時,在旁邊欣賞他們的幸福。

是的,葉霜不會和儲三姑娘成為對手,因為她們的起跑點根本就不一樣,儲三姑娘就像是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的選手,而她,根本就是一般學校裏連月考數學都不及格。

唯有站在戰場上,才明白戰況多險峻。

此時此刻,葉霜知道自己必輸無疑,知道在絕對的挫折之下,她早晚會變成心胸狹窄的惡人。

因為實力懸殊的她,唯有使盡心機、手段用盡,方能與對方匹敵,在這種情況下,一天天過去,她不會再是葉霜,她将成為比左氏更可怕的女人。

所以她怕了,害怕失去愛情的同時,也失去自己……

“儲夫人,今日來訪不知有何事?”葉霜問。

“今日來得冒昧,真抱歉,只是與德王爺提過幾次,想到王府拜訪王妃,王爺都拒絕了,總說王妃懷相不好,得好好休養。”儲夫人回答。

提過幾次?所以他們見過更多次?所以他們熟得像自家人?所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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