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誰能知道在她心底也是自卑的?知道顧長青的優秀, 時時刻刻都擔心他會離開自己,不屬于自己。畢竟,他們之間差的不是成績, 還有家室。她那貧窮的小家, 靠着從前她爸爸在工廠分來的已經有了二十多年歷史的老房子,和顧長青家的小洋房, 這些,都是眼睛能看見的差距。這些, 一直都被她悄悄藏在心裏, 這種恐懼, 就連顧長青她都不曾吐露過。而現在,被顧母犀利的兩個字,戳穿了, 戳破了她的幻想,幻想着其實他們也是能走在一起的。
沈岑臉上的血色漸漸退了下去,直到一張臉都變得慘白。“阿姨,我……”她不知道要怎麽解釋, 就算是再貧窮可在所有人都有底氣的沈岑,這一刻,在顧長青母親跟前, 都變得怯懦卑微,她的孤勇被聲勢浩大戀情裏另一個主角的家長輕易擊破,潰不成軍。
“底層?你就是這麽看待我的學生?”董老師站在了沈岑跟前,替她擋住了顧母咄咄逼人的目光, “難道在學生裏還會被成績分為三六九等嗎?學校都沒這個說法,學生的家長,也沒有權利這麽對待我的學生!”
“董老師……”沈岑失聲低呼出來,這一刻,她想掉眼淚。前面的一身布衣甚至個子都不高的班主任,用她那并不寬闊也并堅實的肩膀,給她擋住了外面的風雨。
董老師微微轉頭,似乎感受到了身後女孩子的心情,“別怕,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誰叫,你還是我的學生呢?
顧母冷哼一聲,她不贊同董老師的觀點。“不僅僅是學校的學生會因為成績有等級之分,社會上也是一樣。現在做老師的也這麽單純了嗎?這可不是什麽好事,你的不恰當的觀點會誤導學生。”
沈岑聽着這話,不由伸手緊緊地握住了身前董老師的手,她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大,好似這樣能借助一點信念,幫助自己還能站立在原地一樣。
相比于沈岑感受到的自卑,她跟前的老師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憤怒。不過為人師表,董老師按捺住了心頭的怒火,眼裏沒了一絲溫度,面無表情地看着對面衣着華麗的婦人,“這位母親,我只有一句話送給你。”她頓了頓,回頭看了沈岑一眼,眼裏帶着深意,“莫欺少年窮。”說完,她不再看顧母一眼,轉身攬着自己學生的肩頭,重新朝着教室走去。
短短的距離,兩個人似乎都走得很壓抑。到了門口,董老師就站住了,她松了手,又拍了拍沈岑的肩頭,一聲輕嘆從她的嘴角邊滑了出來,“沈岑,振作起來,進去吧,自習課還沒結束。”
沒結束的何止是眼前的自習,還有很多不甘和痛苦。
顧長青母親來學校找沈岑談話這事,不知道被誰傳了出來。當初兩人好的時候有多讓人眼紅,現在的輿論反彈就有多麽猛烈。甚至,還有好事者來鐘茴教室門口專門來瞧她的同桌,好像這樣看熱鬧會讓他們覺得生活更美好一樣。
可是,這麽大的動靜,作為當事人之一的顧長青,卻沒有任何反應,或者說,對這樣的輿論,沒有任何反應。
“分手吧。”唯一的,不為人知的,這是他單獨給沈岑的反應。
就在那天放學後,顧長青一如既往來了隔壁班門口,五個人一起下課。回去的路上,顧長青提出了他跟沈岑單獨走。就在這一天,顧長青說,“沈岑,分手吧。”
快要六月了,天氣熱了,夕陽下,梧桐樹上還有不少的知了在“吱吱吱”地叽哇亂叫,如果是平常沈岑恨不得這些聲音全部消失,可這一刻,她多希望這些聲音大一點,再大一點,讓她聽不見那句讓人心死的話。
“為什麽?”她曾經鄙夷過分手後還死纏爛打的女孩子,現在她覺得自己似乎也要成為那樣的人了。要問個明白!等到真正分手的這一天,她才意識到,可能她無法幹淨利落像是想象中那麽酷帥地直接給出一個“好”。
顧長青呵,她曾經堅定地認為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的人啊!曾經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抛棄她點燃了她冰冷的人生中最後一根蠟燭的人啊,現在,似乎要将從前送給她的溫暖,收回去了。
少年的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了,“突然不想在一起了,我這期間準備出國,所以,分手吧。”
“你看着我的眼睛!”沈岑不相信。
顧長青低頭,目光清亮地望進了她的眼底,沒有一點躲閃。
沈岑輸了,她看見了,對方的眼裏,對她不再有一點不同于看着別人的寵溺和迷戀,甚至連一絲愛護都找不到了。她以為自己會看見掙紮和痛苦,然而,什麽都沒有。“你也覺得是我耽誤了你學習嗎?”她低頭,聲音很小。
“那沒有。”顧長青皺眉,雖然這是他達到目的的一環,但被顧母做出來他自己也感到挺厭惡的,是對自己的厭惡,這種算計自己最親近的人,讓他覺得疲憊。“突然覺得沒意思了,想要出國看看。”
“我能等你。”沈岑說,這話連她自己也意外。
顧長青眼裏沒一絲波瀾,“沈岑,不是你等我我們就能繼續,重點是我突然覺得沒意思了,想分手,想要去外面尋找新鮮感,這些,不是你能給我的。”這話他已經說得很直白了,顧長青相信,沈岑不會不明白。
“這麽突然……”沈岑當然明白,她在顧長青提出分手的那一刻就明白了。相處這麽多年,她清楚地了解顧長青的喜好、習慣乃至脾性,他決定的事很少有改變的時候。不過現在她知道了緣由,在經過了被分手的巨大痛苦中,如今沈岑感受到更多的是深深地無奈。
因為不愛了,所以分手了。沒有什麽理由,比這個更殘忍了。這意味着,她再也追不回他的心了。
沈岑第二天沒來上課,鐘茴也從邵南洲嘴裏得知了她平常看着比誰都堅強的同桌跟顧長青分手了。
放學後,鐘茴從陳海倫的花名冊要來了沈岑的家庭地址。
邵南洲送她到了那棟筒子樓前,“真不要我跟你一起上去?”這是知道了沈岑的母親就是那晚天臺上的女人後兩人第一次單獨待在一起,邵南洲知道鐘茴有些害怕,看着身邊這小身板緊張還咬緊牙關的模樣,他不忍開口提議。
邵氏好心建議被鐘氏箴言駁回了,理由是女孩子的私房話,不能讓男孩子聽見。
鐘茴拿着地址,爬上了樓梯。沈岑家在三樓,309的門牌在中間,每個門都一樣,還真不怎麽好一眼辨別。她站在門口有些猶豫,擔心是沈琳在家裏,鐘茴咬着下唇,敲響了門。
“咚咚”,沒有人回應,再敲,還是很安靜。鐘茴将耳朵貼在門上,也沒任何效果。
“沈岑,你在嗎?”她只好站在外面喊了,不過那扇門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小姑娘,找小岑呢?”309的門沒開,倒是旁邊310的門開了。從裏面走出來了一老太太,和善地對着鐘茴笑着。
鐘茴禮貌點頭,“奶奶,您知道她在哪兒嗎?”
“哦,這個時間她家沒人的,去附近的公園看看吧,她剛出去。”310的老太太給了她提示。
鐘茴道謝,轉身走下樓。
筒子樓的後面就是一公園,裏面娛樂設備很多,是小朋友的天堂。鐘茴看了看時間,悶頭朝着裏面走去了。
公園面積很大,她其實也不确定能不能真的找到沈岑。不過,似乎上天對着她還不錯,鐘茴在一處畫糖人的小販攤前找到了自己尋了這麽久的人。
“沈岑!”她跑了過去,拍在了那人的肩頭。後者轉頭,鐘茴驚呼,“你怎麽啦?”
看着沈岑臉上大大的墨鏡,鐘茴感到心疼。現在她跟身邊的人吊着腳坐在人工湖邊,手裏還拿着兩包飼料。
剛才沈岑摘了墨鏡,鐘茴就看見了兩顆又紅又大的“桃子”。
“哭了一晚嗎?”她嘎嘣一聲咬斷了小糖人的腦袋,單手支着腦袋,看着沈岑開口問。
沈岑手裏的糖人還被那層糯米紙包裹着,她拿着竹簽還沒吃,只是在手裏不停地旋轉着,上面跳舞的小糖人似乎真的就跳起來了。“哎,這麽丢人的事你還要刨根問底啊!”沈岑捏了捏鐘茴的小臉,嘴角笑得如從前一樣嚣張。
可看不見沈岑的眼睛,鐘茴似乎就感受不到她的快樂了。
“擔心你。”她開口說,然後又咬掉了糖人的身子,嘎嘣嘎嘣的,兩口吃完了。
沈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無視了那句擔心,“你就這麽吃完了!不覺得甜得發膩嗎!”這小糖人是她小時候就有老伯在賣的,十多年了,似乎味道沒一絲改變。
鐘茴點頭,模樣老實極了,“就是太甜了,可這是你送我的啊,總要吃完呀!”她嘿嘿笑着,伸手從一旁的飼料小袋子裏倒出一小把,撒在跟前的湖泊咯,瞬間,她們兩人的腳下就被錦鯉包圍了。
“傻子!”沈岑楞了一下,忽兒脫口道。小糖人鐘茴從前沒吃過,今天還真是第一次吃。可對于沈岑來說,這糖人的意義,很不一般了。“小時候很窮,每天都路過老伯的小攤子,可每一次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別的小朋友買糖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幾乎每天都會在糖人面前站一會兒,可依舊這幾百天裏,只有一天能吃到別的小朋友也有的糖人。
“那是過年啊!可有一年,我吃到了在新年外的一天的糖人,喏,它就是長這樣。”沈岑一邊說着,一邊把自己手裏的糖人朝着鐘茴晃了晃。“顧長青,送我的。”驀地一下,她聲音變得哽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