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在她說完這話後, 邵南洲站在原地,僵住了。這麽多天過去了,誰也沒有主動談及這個話題, 好像大家都暗地裏約定好了那樣, 其實都是因為害怕,怕鐘茴傷心。現在, 鐘茴自己主動提出來了,邵南洲牽着她, 狀似用着很尋常的語氣問她:“想學什麽?”
決定放棄畫筆, 這對于鐘茴來說, 做出這個決定一點都不容易。可鐘譚文在電話裏對她說,要向前看,總不能一直做一個固步自封的人吧?放棄自己一直堅持的類似于信念的東西, 對她而言,不容易,可生活還要繼續。鐘茴努力拉扯着嘴角,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容, “可我不想放棄畫畫,所以就選擇一個跟它相近的專業好不好?”
她的信仰還在,夢想還在, 只是可能需要換一種表達方式了。望着這樣的鐘茴,邵南洲有些說不出話來。
“好。”半晌,他聽見了自己幹澀的聲音,“我們都會支持你。”
鐘茴擡頭想沖他笑笑, 不過目光一愣,看在不遠處,她突然伸手晃了晃,“哎,邵南洲,快看,是叔叔阿姨诶!”這段時間,邵父和邵母也沒少來病房,鐘茴跟他們都相熟了。擡頭那一瞬間,她就發現兩人了。
可是邵父并沒有發現在梧桐樹下的他們,而是扶着邵母朝着門診部走去。
“怎麽回事?”鐘茴舉高的手不由放了下來,“叔叔他們好像不是來看我的,我們要不要去看看?”鐘茴見身邊的人臉色不好,試探開口。
兩人跟上前,誰也不知道今天的一切,會改變未來的很多很多事。
從一樓的挂號大廳走到了三樓的內科的腸胃診室,因為鐘茴還穿着病號服,似乎值班護士也沒懷疑什麽,兩人就站在診室外面聽牆角了。
“……我的建議還是住院,以後這種鎮痛持續的時間會越來越長,僅僅依靠人為的壓制是不行的,需要藥物治療。邵太太你也是我的老病人了,知道現在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身體其他部位。可能你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這種疼痛會加重,放棄化療和手術,但這不代表你不能選擇減輕一點痛苦是吧?邵先生,你也可以說服一下你太太,我沒見過哪個胃癌晚期的病人還不住院的。”
邵父沉默了,不住院是因為前段時間邵南洲準備高考,邵母不想自己兒子擔心着急。 見兩個人都不說話,醫生也有些生氣了,“難道你不知道腫瘤也會破壞血管的嗎?那個時候會伴随着嘔血等症狀的發生,你身邊沒個醫生怎麽行?胃痙攣估計你也感受過了,随着病情加重,以後這種現象只多不少!如果癌細胞轉移到你的肝、肺、胰、骨骼這些地方的時候,又會有新的症狀迸發,哎呀,你們這些人,怎麽這麽固執啊!”
“住院吧,樊靜。”邵父叫了邵母的全名。這個時候,其他的話都是多餘的。“南洲已經畢業了,這件事情就不要再瞞着……”
“瞞着我嗎?”突然,站在診室外面聽完了對話的少年走了進來,面上沒有一絲表情,看着裏面的人平靜說。
對于突然出現的邵南洲,邵父和邵母都有些慌亂,“南洲,你怎麽在這兒?”邵母最先反應過來站起來,目光又落在少年身邊的女孩身上,“小茴今天感覺好點了嗎?”
鐘茴開始在門外是想拉住邵南洲的,結果她沒把人拉住,反倒是把自己給拉進來了。“樊阿姨,我好多了。你,也要住院了嗎?”她頓了頓,還是問了後半句話。
這是幫邵南洲問的。
“恩。”邵母點了點頭,又望向了邵南洲,“南洲,這件事我們不是有意瞞着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診室的少年已經像是一陣風一樣刮走了,消失在了原地。
“南洲!”邵母還想要追出去,鐘茴跟邵父一左一右地拉住了她。
“樊靜,你冷靜一點,現在重要的是你的身體!”邵父擰眉頭開口說。
鐘茴也點頭附和,“樊阿姨你別急,南洲只是一時接受不了這消息,他現在心裏肯定很難受,我去找她,您就先跟邵叔叔去辦理住院手續吧,我肯定邵南洲給您找回來!”
“麻煩了。”
鐘茴從門診部出來的時候,已經不見了邵南洲的身影。醫院門前人來人往,她舉目四望,卻沒找到熟悉的身影。從背後猛地一下被人撞上,鐘茴不由自主超前撲去,本以為會跟大地親密接觸,火光之間,腰間已經有一只大手橫過,将她摟住了。緊緊地,甚至,她似乎感覺到有一顆熱淚,掉進了她的頸窩。
“怎麽辦。”這是鐘茴第一次聽見邵南洲無措又驚慌的聲音,在她的記憶裏,眼前的人做什麽事情都胸有成竹,像是從未畏懼過任何事物,而如今,在她心裏強大的少年,露出了軟弱。
站在醫院門口,鐘茴單薄的身子被少年擁在懷中,像是将她當做了水中的浮木,抱着她似乎就不會沉下去一樣。鐘茴是被這樣的邵南洲吓到了,可很快,在那滴熱淚掉進她頸窩的時候,她已經擡起了雙臂,回抱住了跟前的人。“總會有解決辦法的,現在樊阿姨不是還在你身邊嗎?”
“不過,大家都知道,胃癌晚期,醫生也回天乏術,那姑娘的話也就是安慰他而已。”沈岑第二天下午來到清吧,這時候工作人員在布置場內,她坐在高腳凳上,一邊嗑着瓜子兒,一邊跟打工小妹阮清子唠嗑着昨天的話題。
小姑娘一臉希冀,“那然後呢,然後呢?”
沈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伸手曲指在小姑娘的額頭上輕輕地那麽一彈,“我這是請你來上班的還是請你來聽我說書的啊?”她順勢還捏了捏人家小姑娘的臉蛋,感覺到手指間都是滿滿的膠原蛋白,沈岑的心情似乎變得很好。“趕緊去給我清點昨天的賬目,別以為小貝幫你把昨天打碎的紅酒扔在了後街的垃圾桶我就不知道了!”
“啊?岑姐你怎麽知道的?”阮清子一臉崇拜地看着她。
沈岑搖搖頭,感覺這一次招來的兼職生特別傻,“店裏沒有監控嗎?我還不能看監控了?”說話間,瓜子殼準确無誤地飛進了桌上透明的煙灰缸裏。
“啊啊啊!老板娘!這是我才洗幹淨準備放在卡座的啊!”反應過來的阮清子抱頭尖叫,大聲指責着每次來店裏似乎都只會添亂的老板娘,一臉悲痛。
沈岑嘿嘿一笑,正準備說什麽,就聽見門口傳來喧嘩聲。
“客人,我們小店現在還沒有營業,您暫時不能進來,謝謝合作,哎,客人,哎,您現在不能進去……”小貝的聲音由遠及近,沈岑擡頭,就看見随着小貝一起進來的那個身影。
逆着光,她看不清來人的模樣,幹脆低頭,接着嗑瓜子。
阮清子終于有了點“在老板娘面前要好好掙表現”的自覺,從吧臺裏走出去,也伸手攔住了還在朝着裏面走來的男子,“先生,小店還沒營業,時間是下午六點,如果您有什麽需要,可以在六點鐘之後過來。”
“坑噠”,是男子腳步停頓的聲音。他锃亮的皮鞋,踩踏在木質的地板上,發出來的聲音。“我來找沈岑。”這是他從進門一來的第一句話,讓一前一後攔人的小貝和阮清子都愣住了。
而不遠處坐在吧臺跟前的女子,在聽見男人開口的一瞬間,背脊僵直了。手裏的瓜子兒,都忘記放進嘴裏,沈岑沒有擡頭,聲音比往常還要低沉幾分,“清子,小貝,把人給我轟出去!”她說完這話,已經轉身。
前一刻還在怔忪裏的兩人,得了指令,雖不知道為什麽,但也乖乖地按照沈岑的意思去做了。
“先生,請您……”阮清子的話還未說完,她就被人給推開了,男子大步流星朝着吧臺走去,邊走邊道:“ 沈岑,見了老朋友,不聊兩句?”
這話,讓吧臺後面的女人冷笑一聲,“顧少說什麽玩笑話,我不過是開小店的小販,哪能跟顧少是老朋友?想來是認錯人了吧?”她狀似很平靜開口,只是那雙放在膝頭的手已經緊緊握成了拳。
在場的小貝和阮清子相視一眼,從門口退了出去,場地裏只剩下顧長青和沈岑了。
面對沈岑的刻薄的話,顧長青像是沒聽見一樣,他走到吧臺邊坐了下來,“雖然這裏還沒營業,但能來一杯白水吧?走了很久的路,很累也很渴了。”飄了這八年,回到故鄉,覺得很累了。
這話像是觸及了沈岑的心事一樣,讓她的肩頭微微顫抖。當初為什麽填報志願的時候義無反顧地選擇了金融系?還不是因為眼前的男人,因為這是從前他的夢想,而她的夢想是希望自己更他走在同一條路上,奢望着終究有一天還會再遇的。不過,誰也沒想到,她遇見的是另外一個人,來照顧她的餘生。
“既然覺得累了就留在你應該在的地方,回來還做什麽呢?”她終于轉身,隔着短短的距離,看着眼前這個消失了八年的男人。已經褪去了從前的青澀和稚嫩,變得成熟而更加內斂的人。“給你,冰水。”
顧長青笑着接過,道了聲謝。只不過當他的視線落在那只拿着杯子的手指上的戒指時,瞳孔急劇瑟縮了一下,似乎在這一刻,心髒也像是被外來的一只手,狠狠地抓住了。
沈岑的目光也順着他的視線落在了自己手上,她微微一笑,用左手旋轉了右手無名指上的鑽戒,“對了,你應該知道我結婚了吧?我記得前面我有給你的郵箱發郵件,不過似乎,那個郵箱是廢棄的,我們給你的郵件都沒有回複呢。”她語氣随和,仿佛眼前這個人,真的只是自己生命中一個無足輕重的過客而已。
那個郵箱是當初顧長青到了美國後,給他們報平安的郵箱。他當年走得那麽決絕,甚至連電話號碼都不願告知,大有要很他們這群人決裂的意思。可是這八年裏,四個人像是已經達成了默契一樣,身邊發生的不論大事小事,都習慣寫一封郵件,順手發給在高二那年就沒有任何回複的郵箱裏。八年來,一直如此。
“哦,我知道。”顧長青從記憶裏掙紮出來,兩年前看見那封郵件的時候,他将顯示屏給砸碎了。眼下,他有點想要将那枚戒指扔掉。
聽見他的回答,沈岑輕笑一聲,“呵,原來你看見了啊!”她沒有指責他為什麽看見了卻沒有任何回音,從手邊那了一支煙,點燃,猩紅煙頭在一團白霧中若隐若現,“那就好。”
“恩?”
“那我就不愧疚了啊,結婚的時候我還在跟我們家老徐說,感覺是辜負了少年的誓言啊。”以前她總嚷嚷着長大後要嫁給他,“總覺得自己是在沒有你的允許下就輕易嫁給了別人,如此看來,你是默認了,那我就松了一口氣了。”沈岑笑了笑,她只是将那只細長的女士香煙夾在自己手指間,任由煙霧籠罩了兩人。
顧長青西裝下包裹着的肌理現在笨繃得緊緊的,他極力壓制着沸騰的情緒,“他對你好嗎?”
沈岑揚眉,“不好我為什麽跟他在一起?不過,老徐不讓我抽煙,可能就這一點不太好吧?”她嬉笑着說,能夠把自己寵得像個孩子的男人,應該是很好的吧?想到過去被老徐照顧的這六年裏,沈岑嘴角露出了微笑,“能給我一個安定的家,為了我遠離故鄉,順我心願在這裏開了一家小店,他對我很好。”沈岑想,這不是她對顧長青的炫耀,只是想在這個男人面前認真的表示自己現在真的過得很好,作為朋友,他可以放心。作為曾經的戀人,如果他還記挂着她的話,現在也可以放心了。
顧長青将手邊的冰水一飲而盡,在零下溫度的水順着喉嚨進入他的身體時,他感到了一絲寒冷。
“這樣啊,那挺好的。”他覺得嘴裏有些苦澀,明明喝的不是酒,卻還是體會到了那種感覺。“能給我一點蜜餞嗎?”他說。
店裏的零嘴幾乎都是老老徐買來的,老徐知道她跟店員閑磕的時候,總是能吃一大堆。這個壞毛病還是老徐自己寵出來的,當年沈岑才去大學,老徐已經大三了,為了追求她,恨不得将學校超市搬空了,最後終于抱得美人歸。
“少吃點,這是老徐在城南那家果脯鋪子排了兩個小時才買到的,別吃光了。”沈岑從下面的櫃子裏拿出一盤桃肉,唠叨一般說着。
顧長青笑,随手拈了一顆嘗了嘗,他覺得這東西不甜,沒有那棟老舊的筒子樓後面公園裏的糖人甜。可現在做糖人的師傅已經消失了,可能,在歲月的變遷中,那種手工糖人也終究成為了時代的淘汰産品吧?
“這次回來還走嗎?”沈岑單手支着下颔,問道,“可惜了,小茴陪着邵南洲去了江陽市,那邊有一場大型手術,現在還沒回來。不過,海子倒是還在,今晚要不要一起來我家吃飯?”她一說到這裏,眼睛不由閃了閃,“我告訴你啊,我家老徐手藝可好了,小茴每次都想來我家蹭飯,你不知道邵南洲那臉啊,拉得老長老長的,笑死我了。”
顧長青配合她也跟着笑了兩聲,心裏的那種苦澀卻是越來越重。只有愛一個人深到骨髓,才會像是這樣說話三句都不離那人的名字吧?“可能今天不行了,我回來是出公差,晚上還約了客戶,就不再聚了。”說着,他舉了舉手邊的白水,道聲再見,轉身離開。
沈岑沒有目送他的背影,只是從桌下拿出麻布,輕輕地将原本就很幹淨的吧臺擦拭了一遍,又一遍。等到外面的小貝和阮清子都進來了,沈岑擡頭,看了看牆壁上的大擺鐘,“呵,就只是十五分鐘啊!”從那個人進門開始,到離開,就只有十五分鐘呢。
感覺到兼職生的火辣辣的目光,沈岑暗罵一聲就算是這麽多年了,那男人還是像當年一樣招蜂引蝶,猜多長點時間啊,就把她店裏小妹的魂都勾走了。
“岑姐,剛才那誰啊?”小姑娘的好奇心就是太重,還太花癡,這兩只眼睛恨不得就變成桃心的樣子還以為誰不知道一眼。
“哦,俗稱EX。”沈岑淡淡說,“對了,你不是整天都鬧着問那被人傷了的妹紙後來怎麽樣了嗎?呶,這樣。”她将平板放在吧臺上,上面是一則時下很火爆的感情主持人的采訪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