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此心不改

接連兩日,姬芷炎與女節都躲在方木的家,幫助他收拾屋子,幫助他整理妤麗的着裝。

她曾遠遠地望着軒轅,兩日不見,他更為憔悴,自相識以來,她第一次看到他這麽萎靡、頹廢。

鼻尖不斷湧入血腥味,經久不散。透過門望去,路上赤紅點點,天上萬裏無雲。

期間,她也曾趁軒轅不在時,偷偷地去看了附寶與祁昆,那兩位老人還好,只受了些皮外傷,健朗如初。

倒是首領,失去了一條胳膊,腿上也被野獸咬走一小塊肉,如今還躺在獸皮上養傷。

她還得知了一件事,小嫫的母親——重羽,在這次大難中喪生,留下小嫫孤單一人。

她哀求兩名老人收養小嫫,囑咐小摯與雀草逗她開心,希望她能盡快走出悲痛之境。

大巫祝拄着木棍一走一拐,身形巍顫顫的,倒不是為野獸所咬,而是為軒轅所致。

聽女節講,那日,她與軒轅直奔女魃部落,卻未得到一點有用信息,公孫妭不在族內。

在尋了姬芷炎兩天後,軒轅憤而回部落逼問大巫祝。

那大巫祝口風很緊,堅決不承認。軒轅一怒之下,踹了大巫祝一腳,她就成了如今這幅慘樣。

“女節,我想去探望首領。”姬芷炎輕語。

“去首領那,可能會遇上軒轅。”女節沉吟道。

姬芷炎一聲苦笑,低語:“被發現也沒有辦法,總不能不去探望。”

首領受了傷,諸事不便,其兒女也是傷勢頗重,軒轅常去那處理雜事,她若是前去,倒是很可能會遇上他。

女節瞧了眼沉沉睡去的方木,回道:“那便去吧,方木這些天勞累過度,讓他好好休息一番。”

首領的家離這裏有點遠,但只要不碰上軒轅,她倆倒不會被抓包。

如今,族人大多傷心,倒無多少閑心去理會別的事,至多只與兩人打個招呼。

可事實讓兩人驚異與慶幸,這一路暢行無阻,只碰到四人,互相安慰了兩句,一番嘆息後,各自上路。

距門口十來米處,女節小聲說道:“姊姊,你去門口偷偷看一眼,我在外給你把風。”

姬芷炎放慢了腳步,踮着腳尖偷偷地向屋內望去,卻未想到,正好見到軒轅。

他背對着她,擋住了首領的臉,語氣低沉:“我已猜到。”

首領低嘆一聲,語氣中帶着無奈與哀痛:“你知道大巫祝有所行動,卻仍然去尋芷炎。”

姬芷炎心一緊,雙手下意識握起,有些緊張。

“我臨行前,曾囑咐魚織、方木護好部落。”軒轅頓了頓,又道:“我以為,只要護好邊區,部落便能安然。”

姬芷炎心下了然。二君長負責部落內圍,他是大巫祝的孩兒,必不會受到後者的迫害。

故此,大巫祝不會在部落內部鬧事。

大巫祝要對付軒轅,只能從邊區下手,将所有的責任安給軒轅。

這也是為何軒轅非常擔心她,卻只能調走邊區十人之故。

屋內一陣沉默,安靜得令她的心高高地懸着。

她知道,軒轅一定很傷心,部落遭此厄難,他已自責異常,但仍要面對首領的責怪。

首領率先打破沉默:“所以,你以為部落會安然,就放心地離去?”

軒轅答道:“我若去尋芷炎,有魚織他們在,部落也許不會受難;若不去尋,芷炎必死無疑。”

首領沉默一會,突地說出一句:“我受此重傷,失去了一條胳膊,以後不會再做首領。”

她話鋒一轉,語氣淩厲:“如果你知道了後果,還會去尋芷炎嗎?”

“吾後……”軒轅蹙了蹙眉。

“我一直很相信你,但發生這事後,我需要明确你的想法。”首領神情嚴肅,一改往日的和藹柔善。

她沉聲說道:“如果你仍去尋芷炎,那麽軒轅,我會認為你不适合成為君長,以及未來的首領。”

姬芷炎緊抿着唇,呼吸下意識屏住,心砰砰跳得很快。

首領輕嘆:“女魃部落當初生存艱難,大巫祝扣下部落一部分祭給神靈的食物,偷偷運送給女魃部落。我知道後,因憐惜女魃部落,倒也未責怪她。”

她眸光一厲,補充道:“卻未想,大巫祝越來越過分,甚至借用神靈之名,屢屢反對我的建議。”

“我初始未制止她,等到想挽救時,卻發現有心無力。”首領苦笑,又道:“大巫祝原本不壞,只是為了她曾經的部落,為了能讓女魃部落壯大,才變成這樣。”

軒轅輕聲詢問:“您是想知道,當芷炎與部落有沖突時,我會如何選擇?”

首領坦誠回道:“對!我知道這很為難,但是軒轅,誰都可以選擇自己的親人、愛人,唯獨首領、君長不能。”

她低低一嘆,正色道:“告訴我,你的答案!”

“這世上并沒有如果。”軒轅無奈地回道:“如果我真知後果,那芷炎就不會被抓,一切都不會發生。”

首領沉默許久,嘆道:“你知道我的意思,可卻避開這個問題。我想,我明白了你的選擇。”

“吾後,您誤會了!”軒轅稍稍上前一步。

姬芷炎呼吸一窒,心仿佛被無形大手攥緊一般,有那麽一瞬間想沖進屋去。

她想告訴首領,她不想成為軒轅的累贅,更不會讓他為難。

部落與她,自然是前者更重要,這是首領的責任,也是君長唯一的選擇。

軒轅黃帝,受萬世敬仰,她怎能讓他因她而有了污點?

屋內,傳來軒轅的聲音:“芷炎是部落一員,作為男人,我該保護自己的妻子;作為君長,我該保護自己的族人。”

他頓了頓,又道:“如果我知道後果,我會回部落;但我若只是猜測,并未證實部落有難,我仍會去尋芷炎。”

“軒轅……”首領蹙眉,神色有點不滿。

“便是芷炎不是我的妻子,我也會去救。”軒轅輕輕一嘆,回道:“數百條命是命,一條命也是命,取多而舍少,這是無奈之舉,但它并不對。”

首領沉默少許,輕語:“但是芷炎是你的妻子,你确信割舍得下?”

姬芷炎緊抿着唇,眼睛都不眨一下,直直望着屋內,心中很緊張,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芷炎,進來。”突地,軒轅回過身,定定地看着她。

姬芷炎一陣尴尬,神态不大自然,緩緩走進屋內,行了一禮:“首領,我回來了。”

首領點點頭,轉而望向軒轅,疑惑道:“軒轅,你為何喚芷炎進來?”

軒轅回道:“因為我接下來的話,與她相關。”他偏頭看着姬芷炎,輕語:“任何一位君長都不能因一個人而舍棄整個部落。”

姬芷炎連連點頭,臉上溢出兩個小酒窩,認真回道:“山歌對唱,防風氏族。”

軒轅一怔,眉眼慢慢漾出笑意,語氣卻有些無奈:“我原本還準備了很多話,如今看來,倒沒有說的必要。”

“什麽意思?”首領疑惑地詢問。

軒轅答道:“當初,我與芷炎居于荒山時,曾得見一男一女對唱山歌、訴說離別。女子為防風首領,男子為一氏族君長。”

他補充道:“男君長曾對女首領說:你要為族人考慮,我不怪你,你不欠我,無須自責。”

首領眸光湛湛,凝望姬芷炎,詢問:“你當真如此想?你來部落僅一月,與部落并未有多少感情。”

姬芷炎正色道:“如陛下所言,取多而舍少,雖是無奈之舉,但不得不為。”

她鼓足勇氣,臉蛋有些紅,回道:“我喜歡陛下,非常非常喜歡。我将他看得很重,自然希望他也同樣如此。”

“可是……”她話鋒一轉,神态嚴肅:“在這之前,我還是一個人。在我的生命中,不只有愛情,還有親情、友情、多姿多彩的世界……”

她望了一眼軒轅,又道:“陛下也是如此,部落中有他的族人,有他的父母,有他的責任,我怎能讓他為了我抛下一切?”

她忽然笑了起來,嬌俏道:“若他真這麽做了,我有理由懷疑,他未來說不準會為了另一個女人……又抛棄了我,以及我們的孩子。”

“你多想了。”軒轅壓低了聲音。

姬芷炎偏過頭,咕哝道:“你如今是喜歡我才這樣說,若有一日不再喜歡,誰知道會如何?”

“不會。此心不改,此念如初。”軒轅認真回道。

首領搖搖頭,無奈道:“這些話,你們私下去說,我老了,受不得刺激。”

“您好好休息。”軒轅輕語,拉着臉色通紅的姬芷炎走出屋。

姬芷炎努力平複心情,詢問道:“部落傷亡如何?”她這兩日都待在方木的家,不大清楚傷亡人數,只料想情況不樂觀。

“一百五十九人逝去,三百六十一人重傷,輕傷者不計其數。”軒轅語氣低沉,眼中透着一絲冷意,又道:“大巫祝必死無疑。”

姬芷炎重重點頭,附和道:“犯下如此大錯,決不可饒恕!”

“女節。”軒轅提高了聲音,吩咐道:“你帶芷炎回部落邊區,不準偷偷地帶她回來。”

“可是……”姬芷炎心有不願。

“聽話,我會去接你。”軒轅打斷了她的話。

姬芷炎眼珠子一轉,又道:“這次我也有錯,我該留在這承擔。”

若非她不聽話,怎會被抓,如何會導致這些事發生?

卻不想,軒轅直接回道:“你的任何錯誤,我一力承擔。”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