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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王小石在心裏組織了很久的語句,發現實在是沒有辦法問出口,于是只好随口問了一個和剛才蘇狄二人的交談有關的問題:“三天之後,雷損真的會赴約嗎?”

在蘇夢枕、狄飛驚談判的最後,蘇夢枕通過狄飛驚向雷損發出了三日後在同一地點會面的邀請,且措辭相當不客氣。整場對話中王小石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這一句邀約,現下便拿它來當擋箭牌。

“你剛才想的真的是這個?”白愁飛懷疑地問道。

王小石堅定地點頭。

“你覺得呢?”蘇夢枕當然能看出王小石這小小的“不誠實”,不過他并不打算追究,一是對兄弟的信任(哪怕這兄弟他只認識了半天),二是因為他有大事要托付給王白二人,本身也有談論這個問題的打算。

“我覺得他不會去。”王小石說道,“你提出邀約,說明局勢對六分半堂不利,他自然會找到不去的借口并加緊防範。”

蘇夢枕點了點頭,“這一點你說對了,其中一個借口就是他的女兒。”

王小石“咦”了一聲,并不明白為什麽雷損的女兒足以成為他的借口。

“二十九天後,他的女兒就要成為我的夫人了。”蘇夢枕說道。

王小石大驚,他萬萬沒想到他所提出的擋箭牌将他真正想知道的事引了出來。

“你為什麽這麽吃驚?難道沒聽說過和婚嗎?”蘇夢枕問道,他的表情很淡定,好像沒把這個婚約放在心上。

王小石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只是沒想到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之間也會有這種手段。”他心裏想“和婚”不過是一種鬥争手段,以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現在這樣你死我活的情景這婚約定然是進行不下去了,戚戚的判斷應當是沒有錯的。想到這裏,他不由得松了口氣。

然而他這一口氣還沒有松完,便聽見白愁飛對蘇夢枕說道:“你大可反悔。”

“我不想反悔。”

“你要是怕人诟病,有的是借口退婚。”

“我也不想退婚。”

“為什麽?”

“因為我愛她。”

王小石差點被自己還沒呼出去就又提起來的那口氣嗆到。

“你愛她?”他以比剛才更吃驚的語氣重複着蘇夢枕的話,“你是認真的嗎?”

蘇夢枕點了點頭,他眼中一直躍動着的寒火在這一瞬間變成了平靜溫柔的迷惘,“聽說雷姑娘已經從杭州動身返回京城了,不知道她是不是還和以前喜歡彈琴唱歌。”

王小石感到了一種難言的尴尬,他越發後悔先前自己多嘴的那一句,暗自期望蘇夢枕已經把那句“挺喜歡”什麽的給忘了,同時下定決心就算蘇夢枕回頭想起來他也打死不認,就說當時想表達的意思是“欣賞”。

金風細雨樓的地盤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蘇夢枕走在最前面,王小石因為心裏有事故而慢了兩步,白愁飛亦是落後了幾步,跟在王小石身邊。

“可惜啊。”他忽然說道。

“可惜什麽?”王小石奇怪地問道。

“可惜戚姑娘進京晚了些,若她能比雷家小姐先遇上蘇夢枕,也許事情可就大不一樣了。”

王小石被他的話吓了一跳,他壓低了聲音問道,“你也看出來是她是……喜歡他了?”他在喜歡前停了停,暗示這種“喜歡”絕不僅僅是“喜歡”。

“我又不瞎。”白愁飛說道,“而且也不蠢。”

王小石嘆了口氣,又以希冀的目光看向白愁飛,“那你覺得……”

“多半沒指望。”

王小石的眼睛又重新黯淡了下去,他和戚戚是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她的戀情沒指望了,他也許比她自己還要難過。白愁飛說完了想說的話快走幾步,追上了蘇夢枕,王小石又嘆了口氣,也跟了上去。

‘至少我還可以和戚戚分享緩解失戀的辦法。’他想道。

戚戚在接到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今日的死鬥不了了之後松了口氣,她又向孟畫秋打聽了一些細節以及表面上不參與其中的“瘦死駱駝”迷天盟的動向後忍不住猜測雙方的最終決戰會以怎樣的形式展開。

“說起來關心這場争鬥的人可真多,我聽說方小侯爺和朱月明也到了現場。”

戚戚剛來京城的就和朱月明及其手下任勞任怨打過照面,知道這是個厲害的滑頭,只是另一個人……“方小侯爺?”這個名字她間或聽人提過幾次,只知道是個很會做人的江湖王爺,其餘的信息了解得并不多。

“哦,他和逐月軒沒什麽往來,我之前也未曾詳細提過。”孟畫秋說道,“此人是武林頂尖高手方巨俠之子,代父受爵位,其自身也是武功高強,左右逢源,是京中有名的財神爺,就連蘇樓主見到他也得是客客氣氣的。”

“左右逢源……他同朱月明是一種人嗎?”

孟畫秋苦笑了一聲,“如果是的話就好了,我們與這位小侯爺并無太多交集,但你師父也許曾見過他,她叮囑我們要小心此人,避免沖突也不要來往得太密切,據她說這位小侯爺和宮中的米公公也有些關系。”

方小侯爺和米公公的關系定然和他與其他“朋友”的關系有所差別。

戚戚“哦”了一聲,沒有再細究下去,反正這種事無論她怎麽猜都毫無用處。

她已經知道了很多與蘇夢枕有關的事,但仍嫌不夠,靈光乍現間,她忽然發現自己居然對蘇夢枕的敵人——六分半堂的了解并不深,除了狄飛驚和雷損外,她不知道這個組織還有怎樣的能人,包括那個死在她手上的錦衣和尚。

“畫娘,你知道……”

她的話還沒有問完,便聽見了一陣喧鬧之聲,似乎有人在喊“大小姐呦,這裏不能進去”之類的,緊接着戚戚聽見逐月軒的大門被人嘩地一下推開,随門而入的是一道清脆悅耳的女聲:“不是說這裏是最好的青樓嗎?怎麽一個人也沒有?”

在逐月軒與官家建立聯系後還沒有人敢這麽放肆過。

“也許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姐,我去看看。”孟畫秋說完便走了出去,戚戚亦跟在她身後出了房間,只是她沒有随孟畫秋下樓,而是和她看表演時那樣坐在三樓的欄杆上,居高臨下地靜看着底下的發展。

她有些吃驚京中竟還有這樣的小姐,仔細觀察這女孩子的服飾後才了然這小姐不是高官的小姐,而是出自江湖。

她穿着棗紅鑲邊的勁服,面若桃花,腰間別着一柄寶刀。

“你是老板吧?我們想見李師師!”她不客氣地說道。

李師師豈是随便什麽人都能見的,哪怕這女孩子和方小侯爺一樣出身,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見到李師師,就如同她不能随随便便地就見到皇上的嫔妃一樣。

只要是被官家看上的,哪怕是青樓女子,也需得避免抛頭露面。

孟畫秋笑道,“姑娘說笑了,第一我們這還沒有開業,第二就算開業了師師這幾日也不會演出。”

“那你們什麽時候開業,李師師什麽時候演出?”這姑娘竟是窮追不舍。

“我們大約戌時開業,至于師師什麽時候演出……這得看她的心情,一個人如果不想唱歌彈琴,就算是那劍逼着她唱了、彈了,只怕也不會好聽,姑娘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那女孩子歪着頭想了想,又說道,“那我們不聽她唱歌彈琴,就想見見她。”

孟畫秋笑容不減,接着說道,“這我說了不算,不如姑娘你把名姓告訴我,我去問問師師,看她願不願意見姑娘你?”

“那好吧。”女孩子說道,“我叫溫柔。”

這個名字讓戚戚愣了一下,她知道王小石也喜歡着一個叫溫柔的女孩子,也知道他喜歡的這個叫溫柔的女孩子也是蘇樓主的師妹。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所看到的這個溫柔就是那個溫柔了。

如果這個世界上除了官家以外還有一個需要戚戚去處好關系的人,這個人肯定就是溫柔了。

戚戚感到有些頭痛了。

她不讨厭這個女孩子,但她已感覺到她屬于她不善于相處的那一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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