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戚戚的第一反應就是問他:“怎麽斷?”
方應看和米有橋的關系難以形容,但其中微妙非外人所能了解,一時半會兒是斷不了的。至于江湖,雖然不了解方任俠是什麽性格,但有“巨俠”之稱,只怕對因監斬一事惹了衆怒(而且這确實是迫于形勢才犯下的過錯)的義子也不至于太過絕情。
這些事康王都是知道的,所以他這樣說:“方應看不會被神侯府或刑部的人抓到,有他義父的幫助,那些所謂的天羅地網不過是破銅爛鐵,逃出京城對他而言應當是輕輕松松的事情。只不過他一旦逃出去……”他以微笑代替了接下來要說的話。
方應看在江湖勢力的幫助下逃出京城,無疑坐實了與江湖勢力勾結的事實,至于他勾結之後有沒有劫法場、刺康王,全由着官家自行想象,而以官家的個性,他的猜想定然對小侯爺極為不利。若是官家心裏認定方應看有罪,就算米有橋手眼通天又能如何呢?京城的後路不成後路。
“就算方應看不回來,他一樣有辦法給你找麻煩,以他的口才、財力、地位,大概不愁尋不了你的晦氣。”戚戚提醒道。
“你說錯了。”康王解釋道,“方應看的財力是有橋集團的財力,離了京城便調動不易;他的地位本就有很大程度依仗方巨俠,可是方巨俠不僅要保住兒子的性命,還需要确保兒子的德行,所以他只會允許他和正道打交道……”
“可你要知道方巨俠未必看得住方應看,他已經被這個義子的無害外表蒙騙了十多年,再多幾年也是正常的。”戚戚打斷了康王的話。
“成為朝廷鷹犬、對白道勢力見死不救之類的小事方應看靠着口舌自然可以輕松搬弄過去,只是有一件事是方任俠絕對容忍不了的。”康王說道,“方應看不僅跟着宋人練大宋的武學,而且也同金人練金人的武功。”
“他不見得容忍不了。”戚戚又一次打斷了他,“關于方小侯爺和金人的交情早就有風風雨雨流出,只是方巨俠都沒有什麽表示。”
“他沒什麽表示,是因為他聽到這些消息的途徑不對。”康王說道,“他從那些別有用心、見識短淺的人口中聽到這些事,自然不會覺得這是一件多大的壞事,只當是方應看樹大招風、不知進退。”
“這麽看來,這一次你找到了正确的途徑?”
“如果連蘇夢枕蘇公子說的話方巨俠也不信……那他真的是活該被方應看毀掉一世的英明了。”康王說道,他饒有興趣地看着戚戚因為“蘇夢枕”這個名字面色一沉,接着說道,“我冒着開罪蔡京的風險強行保下了蘇夢枕,這點舉手之勞他還需給我面子的。也算是方應看自作孽,若是當初他肯拉蘇夢枕、拉金風細雨樓那些忠心于蘇夢枕的人一把,今時今日,蘇夢枕未必肯幫着我一道算計他。”在說到這的時候康王聳了聳肩,好像真的很為方應看可惜似的。
每一次提到蘇夢枕的時候,戚戚談話的興致都會被敗壞,這一次也是一樣。她喝幹淨了桌上的茶,拿了一本雜書便離開了這間房間,到院子裏借着清風明月打發時間去了。
沒有戚戚的提問,康王也一時想不出有什麽好說的了,他給自己添了茶,倒了一盞,拿在手裏,靠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後傾,讓椅子保持着三足離地的狀态斜仰着。
以這個角度,他正好能夠看見窗外明月。
經過這段時間的熟悉,他已經能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府裏的“釘子們”在哪裏、從哪來,且他已經用各種方式将他們處理了,這樣以後他終于能夠坦蕩地和自己的王妃聊一些比較真實的事。
有“比較真實”,自然有“更真實”,只是那些是他不會對任何人談起的,也許只有在這樣夜深人靜的寂寞時刻才能夠對自己、對那些已經不在的人說一說。
“對……”他才說了一個字便住了口,如品嘗美酒一般将杯中的茶一飲而盡,笑道,“我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如無必要,他是不喝酒的,盡管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很好。
喝酒誤事、誤言。
他怕誤什麽事、什麽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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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應!
當方應看看見朱月明笑嘻嘻地帶着聖旨和玉制酒壺、酒杯站在他的侯府前的時候,他的腦海中立刻想到了這個詞。
在不久之前,他也是這樣站在元神府前的。
元十三限那時候做了什麽呢?他回想了一下,哦,他乖乖地好像認命一樣地喝下了那毒酒。
那他呢?他要喝這酒嗎?
絕不。
第一他沒有元十三限那麽深厚的內力,不一定抵擋得住這酒的毒性,第二他還不想認命。方應看苦笑了一聲,學着當初元十三限的神情伸手探向朱月明手下端着的酒杯,卻在手指将要接觸到杯子的時候點出一指,酒水四濺。
朱月明面色瞬時大變,這酒中毒的厲害他是再清楚不過,因而他第一反應便是甩袖遮擋,這就使得他有一瞬間的注意力從方應看的身上挪開了——方應看親自告訴他這是一個多麽大的錯誤。
“不想讓朱大人在此丢了性命的話,就都讓開!”方應看挾持住了朱月明後說道。
朱月明能夠在刑部主事多年,雖有其左右逢源的本事輔助,其自身的本事也是不容忽視的,只是沒想到他的武功雖高卻仍不是方應看的對手。
“小侯爺,你這又是何必,有什麽委屈自然可以好好說,在座的沒有人敢不聽。”朱月明強笑道。
“到刑部的大牢裏去說你們想聽的話嗎?”方應看冷冷笑道,“任勞任怨雖然死了,但他們的那些看家本事也算是傳了些下來,我可不想去受這個罪。”
“哎呦,小侯爺啊,你可真算是冤枉我了,您是誰啊,我哪裏敢……”
“你有什麽不敢的?”方應看笑意更冷,“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有一道迅捷的身影向他沖了過來,掌中帶着異彩,豔麗的色彩如同歌姬的舞裙。
能用出這麽豔麗的一掌的京城中除了驚濤書生還能有誰?
葉雲滅被派去追捕王小石了,多指頭陀得護着蔡京的安危,要布下針對方應看的天羅地網蔡京還需要更多的高手,在這種時候,他那乖巧可愛的義女雷純自然要獻上一臂之力。她将已經投身到六分半堂的驚濤書生借給了蔡京。
是以今日吳驚濤出現在了這裏。
方應看不怕吳驚濤。
多指橫刀七發,笑看濤生雲滅。這排名只是依據他表現出來的那些功夫,但即使是這樣他依舊排得比吳驚濤要高。
只是他也沒有強到一邊對付吳驚濤一邊繼續鉗制朱月明。
方應看狠了狠心,将朱月明點了xue推到一邊,以“血河神指”迎上吳驚濤的“活色生香掌”,強招相擊瞬間高下立分,方應看向後退了兩步站直了身子,而吳驚濤卻是口吐鮮血倒飛了出去。然而方應看的危機遠沒有解除,吳驚濤剛剛飛離了他,一道劍勢卻從他身後砸了過來。方應看渾身一凜,運足功力向上一躍,雖躲過了致命要害,仍是被擦傷了手臂,他的反應很快,在避過這一招後,他立刻拔劍,血河神劍剛剛出鞘,敵手的手上也爆出了太陽一般的亮光。
劍芒、光芒交織在一起,在場的其他人中那些武功較低的已經忍不住捂上了眼睛、扭過了頭。
“天下第七!”方應看恨恨地念出這偷襲他的人的名字,恨不得食其骨肉。他此刻的樣子狼狽得很,哪裏還有往日的風采。
天下第七做事講究效率,也許是為了在蔡京面前有所表現争取到足夠的地位,他對方應看的殺意之高為在場數一數二,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方應看身上,刺出了一箭。
是“箭”而非“劍”。
天下什麽箭最有名?最恐怖?最難抵擋?
元十三限的傷心神箭。
‘果然是因為元十三限!’方應看在心裏叫嚣着,他聽聞過傷心小箭的殺傷力,且對這武學觊觎已久,如今雖未接招卻怯了三分,更是落了下風。
箭氣逼近,眼見着方應看就要血濺三尺,卻見得天上忽悠悠降下一人,衣袖一撥,輕描淡寫地将這一箭撥到了一邊。
“走。”
那人對方應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