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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示弱?

怎麽示弱?向誰示弱?以什麽樣的方式示弱?

這在任何一場鬥争中都是一門學問,絕不是嘴上說說便好的。當初雷損與蘇夢枕決戰前,也沒有少做出示弱之舉:在雷滾伏擊蘇夢枕的那一天,狄飛驚句句氣勢處于下風是示弱;在群雄鬥關七的那一日,雷損近乎誇張的唯唯諾諾也是在示弱。狄飛驚的示弱是為了試探,雷損的示弱是為了制造假象,他們的“示弱”更像是演戲,既然是演戲就要講究分寸,不能被別人看出戲臺後的真相。方應看如今也需演戲,他一生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時光都在戲裏度過,但這一次他卻缺少一些把握。

他要蒙騙的人是蔡京,那個在官場中沉浮數十載,閱盡人物的蔡京。哪怕他确實大奸大惡,他的本事也不是假的。要騙他,談何容易?

‘其實我也沒有在騙,如今的局勢,若是硬碰硬,有橋集團确實不是蔡京的對手,我有弱可示,且我此時确實沒有和蔡京作對的意思……我沒有什麽可擔心的。’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道,放低了姿态,進入了相府。

蔡京倒沒有學朱月明那樣來一招避而不見,他不僅接待了方應看,而且待他十分熱情、十分親切,甚至在半個時辰之後,他已經以“賢侄”來稱呼方應看了。談及刑場的事,蔡京又是一陣唏噓,好像真的是極為擔憂方應看,又極其憐憫他遭受了這樣的委屈。

“賢侄你且放寬心,官家那裏有我替你作保,定然無事。”蔡京說道,好像全然忘了挑起事端的人就是他自己一樣。

“如此便麻煩蔡相爺了,方應看感激不盡。”方應看也配合地假裝不知道這件事是如何興起的,連聲道謝。

賓主盡歡之後,方應看告辭離開,他面上笑意如舊,背後卻已出了一聲冷汗。

大事不妙了……他不由地想道。

蔡京一眼就看出了方應看來這裏的目的,并且他也很快下了決心。

這個人一定要除掉!立刻!馬上!

‘方應看這樣的人物放下身段和我說這些,定然是注意到是我要對付他了。他難道會不記恨我嗎?’

‘他若是虛情假意,自然是有所謀略,想以此讓我麻痹大意。’

‘他若是真心實意,日後他回想起來定然是深以為恥,我可不能學那夫差,給勾踐卧薪嘗膽的機會。’

‘這個人是敵非友。’

‘這個人絕不能留!’

他決心已下,立刻喚來了親信,如此這般地耳語了一番,待接受命令的人離開後,他才長長地嘆了口氣,頹然地坐在那富麗堂皇的椅子上。

若是他再年輕個二十、不、十歲,他定然會接受這份示好,選擇在此時此刻将這小侯爺利用個幹淨,或者是為未來留條後路。但如今他已經不再年輕了,人生七十古來稀,雖然每日靈丹妙藥地養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幾年可活。假使說他明年、明天就要離開這世間了,後路再多又有什麽用?何必給自己的子孫族人留下方應看這個大敵?他和人世間的那些豪傑能人鬥了一世,再沒力氣與這天鬥了。

能活多久便是多久吧。

但只要我活一年,我就要享一年的富貴。

誰都別想搶!

翌日的早朝之上,官家表面端正地坐在龍椅之上,心裏想着宮裏宮外的美人們。

‘倒是有些時日未曾去看望師師了,她玲珑心思,只怕又要疑我忘了她,唉……我怎會如此呢。今夜似乎是個好天……只是這京城裏的亂子也不知平了沒有。’

他心中雀躍着想要尋宮外的雲雨,又有些擔心自己的安危,好不容易想到個帶黑光上人詹別野同去的好主意,看看時辰,他正想要退朝,卻看見群臣中跌出個肥胖的身影,撲通一聲跪拜在他腳下。

“陛下,臣有本奏!”

官家冷不防地被這番動靜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臺下之人正是朱月明,思及自己在他身上托付有要事,便收了收即将湧起的厭煩之氣,咳嗽一聲,問道:“何事?”

“臣在調查神通侯方應看勾結江湖逆賊一案時,意外發現其與康王遇刺一案有關,因事關重大,神通侯地位顯達,臣不敢貿然行事,因而懇請陛下降旨,将神通侯方應看捉拿至刑部候審。”

此言一出,朝堂盡是竊竊私語之聲。官家的第一反應是看向蔡京,卻見這老者亦是面露驚異之色,暗想莫非此事果真不是受他指使?他複又看向站在另一邊的諸葛正我,只見他眉頭微皺,似是有些想法但并沒有和平時一般立刻說出。

官家說道,“康王遇刺一案朕已經全權交由諸葛神侯負責,你們商議着辦便行了,該問就問、該抓就抓,沒必要過問朕的意見,朕相信你們。”依着他的想法,像方應看這樣難以掌控的江湖人抓上十個百個也無妨,就算殺錯了也比放過了要來的好。只是如今京城不太平,他不得不考慮到自己的龍頭安危,這些得罪人的事還是交由諸葛正我、朱月明這樣的人去辦來的妥當,最壞也就是他丢些面子承認自己被小人蒙蔽。

見諸葛正我和朱月明領了命,官家揮了揮手,也不多問一句“還有什麽事”便下了朝,回他的宮殿中休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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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這刀到底還是揮了下去。”戚戚看着康王将寫有情報的小紙條一點一點地燒盡,聯想到當初方應看的意氣風發、深藏不露,不禁一陣唏噓。這躊躇滿志的小侯爺當得上人中龍鳳四字,若再給他一點機遇、一點光陰,與蔡京争雄指日可待,只可惜……如今他的能力遜了蔡京幾分。

“他為什麽揮不下去?雖說是殺雞取卵,但雞的主人既然沒幾年活頭了,又何必便宜了別人,還給子孫後代留下個後患。”對于蔡京的心思,康王把握得頗準,“而且如今官家對他還有幾份情誼在,再過個幾年,哪怕他磕破了殿門,也動不了半分聖意了。”

他說得輕松随意,戚戚卻不由地打了個冷顫,雖然已有一段時日了,她還是習慣不了康王這輕描淡寫定死生的風格。但她到底還是得盡快适應,戚戚定了定神,問道,“你覺得,諸葛師伯能夠查出來嗎?”

“他怎麽查不出來?”康王說道,“但就算查出來又怎樣?難道他還會去官家那裏捅破這層窗戶紙嗎?把我這麽個和蔡京作對的王爺整倒了對他難道有好處嗎?”

“對神侯府的人,‘好處’兩字絕不是理由。”

“這個時候我就慶幸你是我的王妃了。”康王笑道,“好處若是不管用,師門情分一定行……更何況這事情的手段雖然不夠光明磊落,但結果卻是好的。主和派已經夠鬧心的了,如方應看這樣的金人走狗朝堂裏越少越好。”

聽見他這樣說話,戚戚又是一陣厭煩,只是諸如“你怎麽會是這樣的人”之類的質問實在是愚蠢極了,她懶得在這些事情上和他争來争去。

“越少越好?”她冷笑了一聲,似有所指。

“……”康王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下。

戚戚正想再說些什麽,卻忽然聽見院子裏傳來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不禁皺眉問道,“怎麽回事?”

“沒什麽大事。”康王“哦”了一聲後說道,“院子裏那亭子修了幾次也修不好,懷疑是根基出了問題,索性拆了重建。”

建築上的事戚戚是不懂的,只是亭子被毀了以後能夠重建,被打倒的人呢?還能有重來的機會嗎?

“你不怕方應看回過味來後來報複?”戚戚說道,“不要忘記米有橋還在宮裏,蔡京未必動得了他。”

“我怕啊。”康王未見緊張地說道,他修長的手指輕搓着發亮的燭臺,低垂着眼看着搖曳的燭光,又輕又柔地說道,“我擔憂極了,所以……我才要把他的後路都截斷。”

“不管是朝堂上的,還是江湖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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