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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在這樣安靜的夜裏、在這麽近的地方突然響起陌生男子的聲音無疑是一件極恐怖的事情,李師師被吓了一跳,但她沒有忘記自己現在身處的是藏龍卧虎的京城,因而她的恐懼很快被戒備取代。她知道自己的動作有一些僵硬了,這一差異會暴露她的恐懼進而讓她在接下來的應對中處于下風,但她也确實沒辦法做到更好了,畢竟在她成名之後一直處于戚戚這一頂尖高手的庇護下,似這般被陌生男子闖入屋的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

“曾經有個文人也為一個叫師師的名妓作過一首‘遠山眉黛長,細柳腰肢袅’的詞,只是我一看到姑娘你,便知道這首詞不合适。事實上李太白的《清平調》也不足以描繪出你的風采,無奈我才疏學淺,一時只想得起這個。”

“吱呀”一聲,木制的窗戶被人推開,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翻了進來,師師本已認定他幹的是見不得人的勾當,如今卻見他沒有任何遮擋面容的措施就這樣穿着顯眼的雪衣、背着把古琴、配着寶劍坦坦蕩蕩地站在自己面前,不覺有些怔愣了。她剛剛對這男子的膽量起了幾分佩服、好奇,卻又猛然想起戚戚曾說過“盜匪若不蒙面打的定是殺人滅口的主意”之類的言論,于是複又感到緊張起來,她原不敢去看這人的面容,現在又覺得若此人打定主意要殺她,她定然是躲不過去的,幹脆便細細打量了起來。

那人的容貌也算是清秀,但清秀英俊的青年才俊師師見得多了,算不了稀罕,倒是他那兩道刀鋒一般的濃眉讓她微微心驚。

師師自認也算是有一些識人之術,當下卻不由困惑了起來,心想有這樣兩道眉毛的人怎麽會随口說出輕佻的言辭、随手做出輕佻的事情。

“你是誰?想要做什麽?”她皺眉問道。

“我姓孫,名公蛭,師師不必擔心,我不過是見今夜月色太好,手中又正好有壇烈酒,只是缺個美人,因而來這逐月軒尋師師聊聊天罷了。”自稱為孫公蛭的男子笑着說道。

孫公蛭?

孫公蛭!

師師微微低下頭,不讓這人看出她眼裏的驚慌。她前一日才聽到過這個名字,卻是從孟畫秋的口中,那時這個名字是和另兩個詞聯系在一起的,一個是“孫青霞”,一個是“淫賊”。孟畫秋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是在她指揮那些重金聘用的江湖好手布防的時候(如今看來這些好手不那麽有用)。

孫公蛭就是孫青霞,一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采花賊,也是一個武功高強的殺手。

李師師縱然名滿京城,也不過是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夠不怕?

然而她知道怕是沒有用的,所以她重新擡起頭,輕笑着問道,“既然如此,孫公子的酒呢?”

孫青霞也笑着回答道:“來的路上喝完了。”

“是嗎?那真可惜。”李師師說道,“不過我知道畫娘貯藏了不少好酒,就連追命追三爺也常來讨酒喝,不如讓師師下去為孫公子取一些?”她說這話有兩個目的,其一是想借追命之名吓退孫青霞,其二是想試試看有沒有機會向孟畫秋示警。

孫青霞面上沒有一點點被震懾到的痕跡,他說道:“追命看得上的酒自然是好酒,那麽就麻煩師師了。”

李師師笑着應了,她站起身,努力讓自己的動作顯得自然。她在踏出房門的一瞬間就想往孟畫秋的房間奔去,但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輕笑。

她的身體頓時僵住,因為她忽然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孟畫秋的武功與孫青霞相差多少?她叫她來會不會是害了她?這樣想着,她便再跑不起來了,又過了片刻,她保持着緩慢無聲的腳步向藏酒的地方走去。

孟畫秋把酒管得很嚴,但整個逐月軒對李師師而言沒有禁地,她用孟畫秋交給她的鑰匙打開了酒窖的門,取出了一壇子好酒,重新小心翼翼地鎖上門,又拿了個酒杯,往房間走去。

她失望地發現孫青霞還坐在房中等着她,笑意不改地倒了酒,将酒杯放到了他的面前,道了一聲“請”。

同時她為自己不會下蒙汗藥感到無比的遺憾。

孫青霞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師師注意到他喝酒的樣子很狠,仿佛要将酒杯咬碎似的,因為孫青霞仰着頭,所以李師師接下來注意到的是他的脖子,對一個風裏來雨裏去的浪人而言他的脖頸太白了。

“果然是好酒。”孫青霞嘆道,“能在師師這樣的佳人面前飲到這樣的好酒,我的遺憾已經比別人少太多了。”

“不知孫公子還有什麽遺憾?”不知道為什麽,在孫青霞飲盡這杯酒後,師師感到自己已經沒有那麽怕他了,她甚至不覺得有多緊張。她感到刺激,一種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刺激,這種刺激讓她的太陽xue有些微的刺痛……她還不能去揉!

“師師為什麽不猜一下呢?”

“我不了解公子,不敢貿然猜測。”

孫青霞哈哈大笑,“師師莫非是将我當成那皇帝來招待?我的心思又不是聖意,有什麽揣測不得的?”

“一樣的。”李師師說道,“你們都是能夠輕易地讓我失去性命的人。”她的目光落在孫青霞的劍上,好像能穿透劍鞘看見劍上的冷光似的。

“不一樣。”孫青霞笑着反駁道,“我能殺人是因為我能拼命,皇帝惜命所以輕易言殺。”

“不一樣嗎?”

“嘿……”孫青霞的笑容裏帶了幾分縱容的感覺,“你說是一樣的便是一樣的吧。”

李師師不喜歡他的笑容,這笑容給她的感覺就好像她是他的誰一樣,可他們分明才認識了半個時辰都不到。但她也得承認,眼前這個淫賊确實很讨女孩子喜歡……他真的是淫賊嗎?或許他只是風流?只是太出風頭?她不知不覺地在心裏為他辯護了起來。

接下來師師沒有說話,孫青霞也保持了沉默,只是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一壇酒很快喝完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衫,背起琴,拿起劍。

“如果你想我的話,我還會再來的。”

他像他來的時候那樣翻出了窗外。

師師微微前傾,打算收拾一下酒杯,卻突然發現地上多了一枝花,花上還有着幾滴水珠,也不知是那送花人的汗水還是散落的酒水。她放下了酒杯,拿起了花,輕輕地嗅了嗅,聞到的卻是讓人聯想到古物的氣息,算不上多好聞,但讓人心情平靜。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花兒在她手中輕輕顫動,笑已停了,顫動未止,她以為是晚上的風,于是走去關窗,然而等她到了窗前,才發現那不是夜風,而是劍風。

兩個人就在她不遠處的屋頂上你來我往地交鋒着,手中劍刃快如閃電、令人心驚。李師師認出其中一人正是方才從她房中離開的孫青霞,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出了什麽事?”

這一聲驚呼驚動了孟畫秋,她提了一柄劍便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

“畫娘……外面……有人在……”李師師指着孫青霞的方向,面上浮現出擔憂的神色,“你看這……”

孟畫秋順着李師師手指的方向望去,皺了皺眉,“那不是戚少商嗎?和他對戰那人……莫不就是孫青霞?”

李師師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好在孟畫秋素知她不了解江湖人物,也沒有期待她的回應。她皺着眉看了一會兒,關上了窗戶,“這件事和我們沒有關系,沒必要太過關心,師師你若是害怕,可去我房中與我同睡。”

“我不怕。”李師師搖頭道。

孟畫秋看了看她的面色,臉色稍霁,說道,“已經很久沒人敢在逐月軒附近動武了,也許我該去一趟康王府同康王說一說這件事。”

“這……大概不必了吧。”李師師遲疑着說道。

孟畫秋誤解了她的心意,她想了想,露出一抹微笑,“也對,确實是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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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孫青霞和戚少商在逐月軒附近打了一場。”

“孫青霞?那個風流人?”戚戚皺眉的樣子和孟畫秋有些像,“和師師她們應是無關吧。”

“啊,這還不清楚……不過就算有關也不是什麽大事。”康王摸着下巴說道,“我比較關心的是另一件事,看到這場決鬥的人告訴我,孫青霞用了一種很厲害的火器,一種外形像個細管子,用起來會發出騰騰騰聲音的火器。”

“很厲害?”

“不好說,他故意射偏了。”康王笑道,“不過你不覺得這種描述很耳熟嗎?就像是……關七曾胡言亂語過的那些在頃刻間殺死無數百姓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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