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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關七說過的瘋話很多,什麽山一樣高的會發光的柱子、在天上飛的鐵鳥,但他說得最多還是被倭人操作着的會發出火光的大鐵盒子和鐵管子。戚戚一直覺得這是關七走火入魔後臆想出來的景象,但康王卻有着不同的看法。

“我聽人說,武功達到某種境界就可以打破宇宙間的界限,踏碎虛空而去。關七會不會就在這個門檻上呢?他的意識已經超越了現在,達到了我們都去不了的地方。”

“我們都去不了的?天外天?”

“也許是未來。”康王說道,眼中竟有幾分認真,“也許他看到的鐵盒子、鐵管子就是雷門或者神槍會做出來的武器,這武器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流落到了倭人的手上,他們就用這武器來攻打中原。”

“所以你現在就打算把這東西弄到手?”戚戚沒好氣地問道。

“至少我得知道它們是怎麽做的。”康王正經道,“這麽危險的東西當然得在朝廷的掌握之中。”

“朝廷?”戚戚怪異地看了康王一眼,“誰的朝廷?”

康王笑而不答。

“比起那什麽騰騰騰的火器,我比較好奇戚少商出現在逐月軒附近的原因。”戚戚冷冷道,“難道是金風細雨樓的事務還不夠忙,他還想當捕頭抓抓采花賊過把瘾?”

“誰知道呢?”康王說道,“昨日決戰之後,孫青霞和戚少商幾乎可以算是惺惺相惜了。也許他們之間就像是元十三限和諸葛正我,有着特殊的緣分、特殊的感應……武學、命運、人性……都不是說得準的東西。”

他少有露出如此悵然的神色的時候,尤其是在戚戚面前。

戚戚沉默了片刻,放棄了追問。

“說句題外話,你不覺得這江湖上出風頭又有本事的人物的長相一個賽一個俊秀嗎?相比較而言,蘇樓主倒算是個稀有的例外。”康王的傷感并沒有持續多久,不一會兒他又恢複成了讓戚戚氣悶的模樣。

她瞪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康王能夠讓戚戚嫁給他,當然也能夠用正确的辦法讓她不再問他不想回答的問題。

戚少商出現在逐月軒附近當然不是偶然,而且他也不是為了孫青霞才到逐月軒來的。

他是為了踩點,為了他們之後的一場大行動。

京城中的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康王,是以他一聽說戚少商出現在了逐月軒附近,哪怕他還沒本事聽到金風細雨樓的內部會議,他還是立刻結合金風細雨樓近段時間的行動猜到了戚少商的所圖。雖然他自己的膽子也不小,他還是由衷地為這個大膽的計劃贊了一聲,并且愉快地決定幫他們一把。

他幫忙的方式是對逐月軒中向金風細雨樓傳遞情報的人員裝聾作啞,任由她/他将官家哪一天什麽時候到來告訴戚少商。

當然這件事不能讓戚戚知道,她絕對不可能坐視別人利用逐月軒裏的任何一個人,不管利用者的動機是正是邪。

康王很想要戚少商他們的計劃成功,所以他不希望戚戚去威逼戚少商放棄這個将逐月軒牽連其中的計策,至于事成之後戚戚會不會去找戚少商的麻煩……與他又有什麽關系?

“戚少商這個人,倒是比我想的還要有能耐。”他感慨道,“蘇夢枕蘇樓主,你當真是好運氣、好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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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這一次來逐月軒帶了足有六名頂尖高手護航,其中更有極受他寵信的黑光上人,可見他确實是被前段時間發生的事端吓得不輕。

“多日不見,師師越發消瘦了。”他撫着李師師的柔荑溫聲道。

李師師自然是“害羞”地低下了頭。

她忽然感到了一點點難過。

若是官家在此刻便要求更進一步的服侍,她說不定會難過得哭出來。

好在官家自認是風雅之人,自然不屑為急色之事唐突佳人。他坐在椅上,看着一襲淺綠長裙的李師師取出琵琶、為其調音,不禁半眯起眼睛,自覺此刻已是人世間第一流的享受。

然而這種享受沒有持續多久。

“外邊怎麽這麽吵?”官家不滿地問道。

李師師側耳傾聽了一會兒,以她的耳力只能辨別出桌椅被掀翻的聲響和叫罵聲,她搖了搖頭,猜測道:“大約是有人鬧事吧。”

“荒唐!”被壞了雅興的官家大為不悅,“什麽人居然敢再這裏鬧事。”他說着便要去開門,打算用帝王的身份給那些膽大包天之徒一個永生難忘的消息,卻被李師師攔住了。

“師師聽說近些日子京城裏有歹人作亂,官家還是小心為上,便由師師去看看吧。”

她這樣一說,官家方才想起自己今日多帶了侍衛的原因,當下驚出了一身冷汗,暗嘆幸好師師考慮周全,便後退數步,直至坐在床上才感到些許安心,“那麽,便辛苦師師了。”

李師師回以一笑。

她并不清楚外面發生了什麽事,心中自然有些發怵,但被賊人一刀砍死也比在這個時候做縮頭烏龜失去官家寵信連累逐月軒要好上不少,這樣想着,她便感到鎮定了一些,小心翼翼地走向了門口。

李師師的手也沒來得及觸及到門。

一陣窸窣的聲音後,一樣重物從屋頂上落了下來,觸地之時卻又輕如鴻毛。因為這東西的速度太快,李師師一時只看到如雪的白色。

她立刻想到了那一夜的訪客,想到他最後留下的那一句“我還會再來的”,心中一悸,直到她向後退了兩步,才發現來人并不是孫青霞。

“他在哪裏?”那人沉聲問道。

“誰?”

“狗皇帝。”

“他不在這裏。”李師師冷靜地應道(她事先完全想象不到自己遇到這種事能保持這樣的冷靜),“他宮中有事,先行回去了。”

“你說謊。”

“我沒有,他真的回去了。”她又一次強調了這一點,“你動動手就能殺了我,我哪裏敢騙你。”

官家此時就在李師師身後幾米遠的地方,層層疊疊的紗帳遮住了他的身形,他龜縮在床底下,聽着外面的一來一去,幾乎喘不上氣來。

師師能夠騙過這歹人嗎?

如果騙不過,自己豈不是要死在這裏了?

他心裏恐慌極了,同時又堅定地想若是這時候有人,不管是誰,沖進來救了他的性命,他定然要給他王孫一般的獎賞。

“你同這娘們羅嗦什麽!直接沖進去瞧瞧不就是了?”房門被人蠻橫推開,進來的人大嚷道,先前從房頂進來的白衣人聞言,覺得在理,于是擡步走去,李師師立刻快走幾步,擋在了床前,以官家的視線,正好能看見她微微露出寬大裙擺的纖足。

她微微地發着抖,大聲地說道,“你們今日這樣不管不顧地闖進我的卧房,這般冒犯,難道不怕我們老板的報複?”

見白衣人的腳步頓了頓,她又接着說道,“我們老板戚戚曾經幾劍就除了武功高強的魔仙、魔姑,你們的武功難道比得上他們嗎?”

她說話的對象沒有答複,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這時又有兩個人破開屋頂落了下來,他們一落地就和白衣人及其同夥乒乒乓乓地打了起來。

師師也脫力一般地坐在地上,同時不忘僅僅地護住床下的縫隙,好像這樣別人就不知道官家躲在裏面一樣。

她放心地太早了。

一道身影忽地竄到床邊,一把将她推到一邊,把官家從床底下揪了出來,師師立刻抱住了這人的腿,卻被他毫不費力地踢倒在一邊。

“你是什麽人?為何要行刺朕?”官家白着臉問道。

“告訴你也無妨,你若不死,我主子如何令立天子,坐擁幾輩子的榮華?”

“你主子是誰?”

“他……”

挾持着官家的人的話被雪亮的劍尖打斷,“我不許你出賣恩公,也不許你動皇帝!”

“陳念珠!你這樣如何對得起相爺!”有人尖叫道。

之後戰局的變化不是官家的反應力所能理解的,他只感到自己如同一件貨物一樣被人拎來拎去、抓來抓去,直到寅時他才得以安全地坐在椅子上,身邊不遠處的床上躺着的是頭上纏着白布的李師師。

朱月明和黑光上人一左一右守在官家的身邊,卻不敢多話。他們雖是來救了駕,但到底還是讓官家受了驚,算是“失職”,他不見得會感激他們。這裏唯一的真正的功臣便是拖延了時間的李師師,但她偏偏昏迷不醒。

“查……”良久,官家才冷冷地開口道,他現在說話的樣子和他剛剛登基時有些相像(那時候他算得上有為,朝堂上下誰都不敢糊弄他),“好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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