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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官家雖然感念李師師的救駕,但到底是受了驚吓,只想回到安全的宮中,所以也沒有做出“陪伴佳人直至其清醒”這樣令人感動的事情,稍稍休整了一下,便在各大高手的簇擁中離開了。

李師師醒來的時候身邊只有孟畫秋。

“可需喝些水?”孟畫秋眼中還有些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睡。

李師師搖了搖頭,“畫娘您先去休息吧,看見你這樣,師師心裏難受。”

孟畫秋又陪了她半個時辰,見她确實無礙後才回了自己的房間,臨走前想要留下兩個精神較好的小丫頭侍候李師師,卻被她婉言拒絕。

“昨夜出了這樣的事,大家都受了驚吓,還是去休息比較好。而且……”她輕聲道,“師師想自己一個人待一會兒。”

孟畫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順從了她的心意。

額頭的傷口已經不疼了,只是要思考的事情太多讓李師師感到有些頭疼,她突然醒悟到過去戚戚的存在是極有必要的,至少她在的時候,沒有賊子敢在逐月軒幹出這樣的事。

啊……不過這樣那個人也不會來了吧。

她感到了一些遺憾,這遺憾和當初周邦彥留下詞曲後匆匆離京的遺憾相似。只是那時候的感覺朦朦胧胧的,不似此刻這般清晰,也不似此刻這般痛切。這情緒一湧上來,她便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她忽然想起隐隐約約聽見大夫說那賊人的一腳讓她的心脈微微受傷,雖不至于傷及性命,卻難免咳嗽。‘如此,我倒成了個西子一般的病美人了。’她在心中為自己開玩笑,‘希望這樣子也合乎萬歲爺的口味。’

她起身想去倒水,卻看見水杯自己到了她的面前。她沿着拿水杯的手指向上看去,正瞧見笑意盈盈的孫青霞。

“不過是這段時日未見,師師怎麽将自己折騰成這樣?”見到李師師瞪他,孫青霞做出了投降的動作,又接着說道,“你好好休息,我為你守……”他本想說“夜”,但看了看已經有些泛白的天色,又改口道,“晝。”

李師師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喝了水,躺了下去,拉好被褥,閉上了眼睛。

不一會兒,孫青霞便聽見了她淺淺的緩慢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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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已經做好了應對暴怒的戚戚的準備。

他以一種遺憾、無辜的口吻将昨夜發生在逐月軒的大事仔細地道出,面上的表情雖漫不經心,但實際上已經做好了閃避戚戚攻擊的準備。

出乎他意料的是,戚戚沒有任何憤怒的跡象。

他看了又看,忍不住問道,“你真的不生氣?”

“我早就知道‘物盡其用’是你的準則,你現在利用逐月軒做的事已經比我想象中要好上很多了。”戚戚說道。

“這一回可不是我。”康王辯解道,“是戚少商幹的。”

戚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嘲諷地笑了一聲,“你就這麽想看我殺到戚少商面前去?”

“你不想嗎?”康王挑唆道,好像之前還在歷數戚少商繼承金風細雨樓的好處的人不是他一樣,“這戚少商簡直就是和你逐月軒相克,先前花鏡的夫君因他遭逢不幸,花鏡也因此亡了,現在整座逐月軒都成了戰場。”

“我的确更加讨厭他了。”戚戚坦然地承認道,“但我若是現在就去尋他的晦氣,等于自己承認了刺殺的真兇是誰,讓逐月軒這黴頭倒得不值事小,若是錯過了這麽一個拉蔡京下馬的機會事大。”

康王點了點頭,“你能這麽想真令我欣慰。”

這話說的,好像他是她的長輩、師長一樣。

“我估計官家不會這麽簡單就信了別人的話殺了蔡京,有諸葛先生在,又不會是簡簡單單的削職了事……最大的可能便是将他免官了。”

“免官?如果單單只有這一件事的話大概也就這個結果吧。”康王笑了起來,“只是官家要發火的事可不止這一件呢。”

戚戚這才想起康王先前為助蘇夢枕一事入宮負荊請罪時順口進的讒言。

官家和蔡京之間存有相互利用的關系,但這“利用”應是有限度的,超過了這個度,官家便會失去本應有的安全感。

‘他哪怕不殺朕,也未必在乎朕的性命。’

‘當真是可惡!’

在這樣的想法的驅使下,官家下了最終的決定,免去蔡京的一切官職,将他逐出京城。

離開了京城,權勢能發揮的作用會減弱,更何況蔡京如今表面上已經沒有權勢可言了。依官家的個性,保不齊日後為了平衡朝堂勢力重新啓用這奸相,此時不斬草除根更待何時!諸葛正我做不出這樣的事情,康王可不在乎。

“尋常的江湖刺客可對付不了蔡京。”戚戚提醒他道,“這老狐貍還是有一手好功夫的。”

“我知道。”康王胸有成竹道,“我請的可不是一般的刺客。”

“你請的是誰?”

這個問題不久就得到了解答。

蔡京的死訊是秋末的時候傳入京城的,給出的說法是他年紀已大,不勝勞累,在外放的途中生了重病挺不住了。消息一傳出來,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神侯府都派了人手去查看,蔡京的棺木被起了好幾回,終于确定這權傾一時的相爺确實是不可能再出現了。

至于他這病是自己得的,還是別人讓他生的,各家自己清楚也就罷了。

蔡京這棵參天大樹徹底倒下,樹上的猢狲自然要忙着找出路。那些依附他的大小勢力想要另投主子倒也容易,雖然不一定有過去那麽風光,但安身立命總不難;其他好找出路的是那些能人異士,什麽會下毒的、會易容的,頗受京城大人物的歡迎。真正難處的是那些空有一身武力又沒有強大到能獨自另起爐竈的形單影只的江湖人士,他們平日裏仗勢欺人,沒少結下仇怨,如今靠山崩塌,不要說找個新窩,就連保命也成了問題。

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所謂高手相比,天下第七的現狀讓人尤其羨慕。

蔡京當權時,他賴其福蔭得了左護命少保之位,後來蔡京失勢,他亦受到牽連,被從這個位子上拉了下來,然而如今蔡京再無複起希望,他反而擺脫了原先的窘境,入了樞密院,一躍成為如今貴為楚國公的童貫的左右手,風光無限。

“自從蔡京阻撓官家封童貫為開府儀同三司,這兩人之間便是貌合神離,天下第七是蔡京身邊的能人,童貫待他這樣好……我想這之中有你的功勞吧。”戚戚看着康王笑道。

“算不上什麽好話。”康王回答道,“童貫的志氣要比蔡京大得多,他不僅想權傾朝野,還想以軍功流芳百世,過去他權勢不及蔡京,看上的人才多被蔡相爺搶了去。而且他雖成功平了方臘,亦付出諸多高手為代價,手下人才更是缺乏。我只是同他說了說天下第七有些本事又因元十三限的緣故不得蔡京信任,他立刻便動了心。再加上天下第七的父親文張過去慣會做人,行事圓滑,同童貫的交情還過得去,他自然而然地将天下第七稱為‘世侄’,又給他好處以收買人心。”

“蔡京敗落後,朝中以童貫最受寵信,天下第七想必覺得他這良禽找對了良木。”戚戚說道,“而你就說了兩句話,就得到了天下第七和童貫的感激。不過他也真信得過你,為了你空口白牙的承諾就取了救主的性命。”

康王并不意外戚戚猜得出致使蔡京死亡的真兇,他聽了她的困惑,笑了笑說道,“此次雖是空口白牙,上一次我同他交易卻是厚道地先給出了實實在在的好處。”

“上一次的交易?”

“一本傷心箭決,換他幫我将方應看趕出京城,對他而言劃算的很。”

“他相信那箭決是真的?”

“他靠着曾經從元十三限那偷學的一些本事已經練成了憑空發箭的本事,而且我既然同你成婚,能弄到傷心箭的功法也不值得奇怪,反正在他們這類人的眼中,一個女人嫁給了一個男人便完完全全成為他的所有物了。”康王說道,“接下來他要煩心的就是怎麽弄到完整的‘山字經’。”

“看來你又會幫他一把了。”

“幫是要幫的,只是‘幫’不一定‘幫’得出結果,我雖然同童貫暗示他是人中龍鳳,實際上他不過是只上不了臺面的野雞,如今又吃了帶毒的飼料,不值得我費太多的心思。”康王收起了笑容,“倒是雷純讓我高看一眼。”

“怎麽?”

“她沒有選擇依附如日中天的童貫……她選擇做太子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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