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康王“哦”了一聲，并沒有表現出多大的震驚。
方應看本就和金人往來密切，甚至還得到金主贈送的武功秘籍。如今他失勢，且幾乎走投無路只能聽從方巨俠擺布做個老實孩子，想要平複這一腔惱恨只有往金人那邊努力一下。方巨俠雖然說不管朝廷事并且也有很久不曾在江湖上高調行事了，但他并非不知大是大非的人，金人狼子野心，他又怎麽肯讓義子投靠他們，自然是個阻礙。方應看殺他既能掃清自己的道路，也能夠借此表明自己與過去劃清界限，算是個投名狀。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或者說他将方應看逼到這種地步就是希望他能去做這件事，他之前和雷媚接觸、博取她的好感也只是希望今日她能為他傳回這消息，讓他确定京城外的事物也在他的掌控之內。
雷媚仔細觀察他的神色，卻發現難以判斷他對此事的态度，心中越發對這年輕王爺的城府感到忌憚。她跟雷損的時候很清楚雷損的野望，跟白愁飛的時候很了解白愁飛的野心和缺陷，跟方應看的時候她也很明白方應看的貪婪（她甚至還能窺見他對他義母說不出口的愛戀）。但如今她有意投身到康王的麾下，卻發現自己一點也想不出這個王爺想要的是什麽，王位嗎？既如此，他又為何要娶戚戚呢？
她對于他的婚姻有極深的困惑，作為一個聰明的女人，她可以看出一件很多人都看不出的事情：
康王并不愛戚戚。
一個男人若愛一個女人絕不是這樣的。
至于“這樣”是“哪樣”，不是言語能夠說清楚的事。雷媚相信這種感覺，她在男女之事上的感覺也許比她在武學上的直覺還要準。但如果不是因為“愛情”，她又無法解釋康王娶戚戚這件事，如果僅僅是看重她的力量的話可以讓兩人的關系保持在摯友的程度，挾恩成婚反而會令她生怨。
她好奇這之中的原因。
康王也看出了她的好奇，但他沒有解釋的意圖。對于雷媚這樣的女子，解釋得越多，露出的破綻也就越多。
“不知王爺打算如何安置我？”雷媚問道。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一筆錢財，讓你隐居山林。”康王建議道，“方應看就算投了金人，也不可能強大到把大宋的每一座山都翻一遍。”
“我不願意。”雷媚直白地說道，“我還年輕，我可不想一輩子躲在山林裏。”
白愁飛有志氣，雷媚的志氣未必在白愁飛之下，只是她女性的身份讓她很難将她的志氣化為具體的目标。
“我還有一個辦法。”康王說道，“我可以雇傭你幫我做事，每辦成一件，我都會給你可觀的報酬，什麽時候你覺得足夠了，自可離去。”
“雇傭？”雷媚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康王不希望我做你的下屬嗎？”
“我怎麽敢要一個天生反骨的人做下屬。”康王笑道，他毫不避諱地說出了這一點，“實不相瞞，在我見你之前，我至少想了七十種控制你的辦法，但成功率都不足五成，最後我終于決定不再為難自己。”
“你倒是我遇見的第一個這樣建議的人。”雷媚似乎對這個提議非常感興趣，“你不怕我把你告訴我的那些事都告訴別人。”
“我會防着你這麽做，至于是什麽手段你可以自行猜想。”康王眯了眯眼睛，“主子防着下屬會受人诟病，但在江湖上兩個沒什麽關系的人相互提防卻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過我是個信守承諾的人，當我發現方應看尋你晦氣的時候我會為你解決掉麻煩。”
“只是方應看尋我晦氣的時候？”
“你可以向我求助別的事，但我不保證自己一定會答應。”康王說道。
“你是在和我劃清界限？”
“我是在幫助你在江湖上找到獨立的地位。”
在聽到“獨立”二字的時候雷媚的眉毛微微上揚，她是喜歡這個詞的，只是她也明白這個詞背後的難度。
所幸她不是一個畏懼艱難的人。
“我現在就有一樁需要你去辦的事。”康王說道，“除了在你完成這件事的過程中本身能夠得到的好處外，我還會給你一萬兩白銀。”
“你要我去做什麽事？”雷媚問道。
“……”康王沒有急着回答，他慢悠悠地倒了一杯酒才說道，“剿滅流氓軍。”
雷媚立刻笑出了聲，“流氓軍？才一萬兩白銀？你知不知道朱厲月和朱匡當初為了殺一個孫青霞出了多少賞金？足足十二萬兩黃金。”
“第一，流氓軍不是孫青霞，他們雖人多勢衆但壞事做盡，天理難容，你若是有意，自然能拉到江湖豪傑為助力；第二，流氓軍搜刮民脂民膏多年，積累的財富相當可觀，我一分不要；第三，你不會是一個人同去。”康王說道，“我的王妃會與你同行，由她幫忙，是不是覺得更有底氣了？”
“王妃武功為江湖翹楚，她若能鼎力相助自然是再好不過，只不過，王爺不會忘記當初暗算蘇夢枕的事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勞吧？”雷媚說道。
“在聽聞流氓軍的行徑之後，她與你的那些私怨根本不算什麽。當你們有過并肩作戰的經歷後，以她的個性是絕不可能對你下手的。這一點，想必你在之前的情報搜集中就有所了解了。”康王笑道，“如何？雷女俠願意接下這個任務嗎？”
雷媚思索了片刻後站起身，“王爺不要忘記籌備錢財，明日辰時，城外小樹林恭候王妃。”說完後，她便自窗戶一躍而出，在夜色中隐沒了身影。
康王沒有立刻離開，為了将“與王妃鬧了不快”的戲碼演到底，他在這青樓中飲了一夜的酒，直到卯時才回到了府中。
他回府後先大張旗鼓地回了書房，然後才暗中到戚戚的房中與她相見，把同雷媚見面的情形及他對她交代的任務都說了一遍，見戚戚沒有反對的神情後，才接着說道：“以流氓軍的所作所為即使殺之千遍也是正常，但你也一定知道這種渣滓本是無需你出手的。”
戚戚點了點頭。
“我讓你去因為我知道孫青霞已經離開了京城，并且就在那塊地區。”康王說道，“你和雷媚可以将動靜鬧得大些将此人吸引過來，若能見到，記得誘他使用那可怕暗器，如果有機會，你可将那暗器拿來，畢竟百聞終是不如一見。”
再說完這些後，他又催促着戚戚去和雷媚會和。
“流氓軍狡兔三窟，我此去不知何時才能完事，你一人在京中……”
“我什麽時候需要你的關心了？”康王揚眉打斷了戚戚的擔憂之語。
戚戚皺了皺眉，繼續說道：“你一人在京中莫要做那些心狠手辣、違背道義之事……你我籌謀之事已是……何必再造孽？”
康王笑着應了，有幾分真心卻是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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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康王催得緊，戚戚到地竟是比雷媚還要早了一些。她此刻已經換下了身為王妃時精致的绫羅綢緞，穿上了很久未曾着過的粉色勁衣，長發在身後紮成一束，當她看見林間積水中自己的倒影時，恍惚覺得時光倒退回了她初出茅廬時。
然而她眼中的沉靜立刻提醒她往者不可追憶。
“王妃到得好早。”清越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
戚戚牽動着馬的缰繩調了個頭，看着打扮成少年模樣的雷媚客氣而又疏離地答道，“與人有約，哪裏敢有失。”
戚戚一看到雷媚就覺得她這樣的女子不走江湖實在是太可惜了。
雷媚看到戚戚的時候也覺得這樣的女子留在王府中實在是太遺憾了。
“王妃既然準備好了，不如便出發吧。”
戚戚點了點頭，而後忽然說道，“既然已經不在朝堂，你不必再‘王妃王妃’地稱呼我，反正我也不喜歡這個稱呼。”
雷媚笑着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