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戚戚和雷媚毫無疑問都是高手。
但高手也不可托大。
以她們的武功也許在百八十人的圍攻能夠全身而退,卻沒有信心能夠在這麽多人中及時地擒住王,斬草不除根已經是禍患,更何況留下的“草”是流氓軍的首領。
所以兩人很快達成了共識,在正式出擊之前需要去找更多的幫手,搜集更多的情報。這兩者是需要同時進行的,往往好的幫手需要好的情報才能找到,而好的情報往往出自好的幫手。兩人最初也最可靠的幫手便是遠在京城的康王,他建議他們去找一個人。
殺手澗、崩大碗的溫八無。
“殺手澗”這名字聽上去有些不吉利,實際上是源于一個“頂尖殺手定要在這裏練習步法、格鬥”的傳言。
“崩大碗”是溫八無所開的店的名字,也是店裏的名酒,據說酒性極烈,非一般人能夠享受的。
這間店在這一帶算得上遠近聞名,戚戚和雷媚沿着官道前行,靠着同路人的打聽找到了它。此時已近黃昏,山中天色暗得尤其快,遠遠看去那“崩大碗”如同一副水墨畫中下得過重的一筆,沉郁地坐落于山間。
“小戚你喝酒嗎?”雷媚笑問道,“聽那些人的描述,若是我們不會喝這裏的酒,只怕溫先生不樂意回答我們的問題。”
戚戚搖了搖頭,雷媚叫她“小戚”叫得流利,她卻不知道怎樣稱呼她,“雷姑娘”這樣的稱呼太過疏離,與“小戚”的親昵不匹配,“雷姐”“媚姐”這樣的稱呼光是在腦中想象就覺得尴尬得難忍。是以這一路上她都不怎麽主動和她說話,以免因刻板的語氣而顯得太過失禮。好在雷媚也是個玲珑心思的人,只當她對她仍有芥蒂,也不強求,想到有意思的事情也願意同她說說,讓這一趟遠行不那麽單調。
“唉……這下可難辦了。”雷媚嘆了口氣。
“你能喝便行了,我只當借你的東風。”戚戚說道。
兩人正說着,酒肆已近在眼前了。
招牌上“崩大碗”三字陡峭奇絕,其氣勢哪怕在瀑布映襯下也不落下風。
走入店中,只見其中只有一盞豆大燭火,有幾分詭異色彩。
店主人溫八無已是位老先生,兩只眼袋又黑又重,對人愛理不理的樣子倒也符合高人風範。戚戚剛入江湖時最煩遇見的就是這般人物,如今幾年光陰匆匆而過,在這方面她卻未見得有多少長進,看着這幾乎把“難應付”寫臉上的老先生,只覺得一陣頭痛。
所幸雷媚已将這打交道的活兒攬了過去,戚戚便趁這時候環視了一圈。
此刻店中已經有三桌客人,一桌為母女,頭戴黑紗守孝;一桌像是商賈,戴着帽子,低語淺酌,說的也就是近段時間賺得多少之類的事。
還有一桌則熱鬧些,三男一女,女的做男子打扮,大口喝酒,高談闊論,而那三名男子一者滿面刀痕似的笑紋,一者頭尖肚脹如肥大毛蟲,還有一人眉目端正,氣質寬厚,戚戚隐約覺得似是在哪裏見過,只一時想不起來。
雷媚磨了一會兒,老先生随便指了張桌子與她們,揮了揮手,似乎頗不耐煩。
“他答應幫我們了?”戚戚低聲問道。
“哪能那麽快。”雷媚笑道,“我說服他招待我們這兩位客人已是不易,更何況我們所求的雖不是什麽壞事,但也不适合在那麽多人面前談論。”
戚戚點了點頭,又将自己的目光移到那對母女身上。王小石曾說過她小心謹慎到了病态,雖有些誇張但也不算錯,至少在行走江湖的時候她碰到蒙面的人總忍不住多看幾眼。
“有問題?”雷媚問道。
戚戚遲疑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我們來的一路上,未曾見到路邊有辦喪事留下的痕跡,這母女二人應該不是為治喪而來。若是喪禮已過,她們兩個弱女子又為什麽要在守孝期間爬那麽高的山來這裏吃飯?”
“原來你說的是她們。”雷媚似乎小小地吃了一驚,說道,“我還以為你剛才在看的是……”
“那一桌嗎?”因那熱鬧的一桌與母女那一桌在一條直線上,再加上燈光偏暗,雷媚會看差也算正常,戚戚說道,“那一桌顯然不是普通人。”
“自然不是。”雷媚說道,“那胖子是誰我一時認不出,但那滿臉笑痕之人應是使敦煌排印章的陳排印,那女子是京中最負盛名的女捕快龍舌蘭,至于剩下那一人……”她笑了笑,“你應是認得的,按理說他也算是你的同門。”
“我的同門?”戚戚微微皺眉,思索片刻後忽然想到有一人的描述與眼前之人相同,“鐵手?”她同這位名捕見面的次數不多,此刻燈光又昏暗,認不出也是很正常的事。
見雷媚點了點頭,戚戚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四大名捕不輕出京城,鐵手出現在此處想來是有大事發生了,只是不知道這大事同她和雷媚的目标有沒有關系。
這麽看來,她所覺察到的那些異樣有很大可能是沖着鐵手他們來的。
“我覺得……”
戚戚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聽到了“砰”的一聲,聲音是從鐵手那一桌傳來的。她和雷媚同時擡頭一看,發現這是那店小二将酒壇子重重擲到鐵手他們桌上的聲音。
“這算什麽,小欠,你這回欠揍了。”
“小欠,咱又不是喝了不付賬的,你犯得着這樣粗暴麽!”
這兩聲斥問頗有力度,然而那小二卻只是冷笑了一聲,懶得作答。
“好傲氣。”雷媚贊道,“此子定然是個人物。”
戚戚亦有同樣感想。
同時她也有別的發現:此番動靜鬧得不小,然而店裏的其他人卻都是視若無睹,連轉頭看一眼的動作都沒有。這要麽就是因為他們穩如泰山,要麽就說明他們太過專注,無論是哪個原因都表明他們和普通人的距離。
她原先只是懷疑,如今卻已有八成把握這店裏的其他客人都有問題,心中更加警惕。
在這個時候又有一樁奇怪的事情發生。
她方才一走神,錯過了鐵手同小二的對話,只見得那小二不知怎麽回事到鐵手那一桌上喝起酒來,且喝酒的時候還以牙将碗的邊沿咬了個缺口,在嘴裏嚼了嚼才将碎片吐掉。
他不管這麽做了,之後又強調了一遍這“咬碗”也是喝“崩大碗”的要領。
戚戚能夠從別人的一句突兀的話中解讀出三四種別的信息,自然不會輕易放過這奇怪喝法背後的奧秘。正常人喝酒哪裏想得到要咬碗,這小夥計難道要每一桌都這樣矯正一次?他特別強調“咬碗”是不是有別的什麽理由,這晚上有什麽嗎?
她第一個想到的是“毒”,但這小夥計又有什麽把握讓別人一定聽從他教導的喝酒方法,這樣的下毒方法是不是太不可靠了?還不如将毒下在酒裏!
毒下在酒裏……毒下在酒裏!
碗邊的可能是解藥。
戚戚頓時恍然,她将自己的推測同雷媚耳語了,雷媚亦皺起眉頭,手指在自己的酒碗邊沿劃了劃,并沒有發現什麽異樣。只是她們兩人都不是用毒解毒的行家,不敢胡亂冒險,只得更加小心,靜觀其變。
那叫“小欠”的小二雖然脾氣不好,但也不是全然不知好歹,只是為人高傲了些,說話不客氣了些。鐵手性情寬厚,他既包容了他,與他同行的人自然也不敢硬跟小欠生氣。最為難得的是與鐵手同行的那位龍舌蘭對這小二的不客氣也沒有動怒的意思,反倒頗為客氣。
他們之間的氣氛頗為友好,知道他們聊起了一個人:
孫青霞。
“這小夥計竟和孫青霞有仇?”雷媚笑道,“看來孫青霞真的是仇家遍天下。”
“他的态度太激烈了。”戚戚說道,她的眼神中有幾分探究,也不知道她說這話的意思是不滿小欠的态度,還是覺得這種激烈太過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