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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方應看為什麽回來?他怎麽回來的?官家寬恕他了嗎?

這些問題的答案雷媚一個也不需要知道,哪怕她确實有着滿肚子的疑問現在最需要考慮的還是如何逃過可能很快到來的追殺。雖說康王答應了庇護她,但自己的命還是自己最需看重。

于是戚戚一個人回了康王府。

康王一點也沒有緊張的情緒,好像将方應看趕出京城的幕後黑手不是他一樣。

“情況如何?”戚戚直接地問道,“官家赦免方應看了?”

“方應看為他省了這個麻煩。”康王笑道,“他大概是做方巨俠的義子做膩了,給自己改了個完顏拾青的名字,以金王堂弟的使節身份到訪,準備和全京城的人玩一場所有人都裝做不知道他是方應看的游戲。”

“拾青?”戚戚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有什麽含義嗎?”

“那個青是韋青青青的意思。”康王解釋道,“這小子好大的口氣,我可真想知道諸葛神侯他們是何想法。”

“原來如此。”戚戚點了點頭,而後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問道,“你怎麽知道?他已經同你接觸過了?”

“京城之中有本事的也就這麽幾個人,他知道童貫有幾斤幾兩,也知道諸葛神侯的行事風格,如今蔡京也倒了,哪怕他再蠢也知道我的可疑之處了。”康王笑了一聲,說道,“不過他如今的身份倒是不适合對大宋內政說三道四,我又安分着,他一時奈何我不得。”

“他應當看不出我們的計劃吧。”戚戚有一些擔心。

“沒有。”康王笑道,“他明裏暗裏試探我是不是我有山字經,應當是往江湖那方面想了,那本就是他渴求的東西,他以為我要同他搶也是正常的。”

“如此便好。”戚戚嘆道,“卻不知這位金主堂弟出使大宋是為了什麽事?”

“攻遼。”康王很快給出了解答,“他要勸說官家同意助金攻遼。”

“官家怎麽說?”

“他如今的內心掙紮可說是相當激烈。”康王啧啧嘆道,“雖說滅遼之計早有雛形,但他又不是個蠢人,自然知道之前蔡京肆無忌憚的惡行惹得民怨沸騰,他們剛剛解決了方臘,如今再起戰火,免不了要征人征錢,誰知道會不會又有個李臘、張臘冒出來。官家是個希求安逸的,自然希望能太太平平地過日子。可另一方面,他寵信的的臣子都在不斷游說他出戰,其中最有誘惑力的一個理由是燕雲十六州,單就收複十六州這條功勞就可以彌補他之前所有大大小小的過失了。他如今已至晚年,再不做這件事只怕是沒機會了。”

“諸葛神侯想必是極力反對的了。”

“自然如此。”康王說道,“依他的想法,如今應是壯大自身的時候,燕雲十六州就算能打下來也不一定保得住。而且即便是要打,也不該和金人聯手,如此這般,只怕是引狼入室。除了諸葛神侯以外,亦有不少大臣以此為理由進言,只可惜這些人人微言輕。”

“此聯盟若成,方應看就算是徹底在金人中站穩了腳跟。”戚戚感慨道,“米有橋當日未同官家徹底翻臉确實是正确的決定,有他幫襯,方應看達成目的的難度大大下降了。對了,諸葛神侯可有請你上書勸阻官家?”

“他委婉地提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大概是覺得我之前那諸多算計是為了奪太子之位,只可惜我的目的從不在此。我以‘為自保不可過多幹預朝政’為理由回絕了他,他便沒有再提過。”康王說到這裏時嘆了口氣,說道:“可憐他一大把年紀,還要經歷如此打擊。”

“以神侯的遠見,官家下令攻遼之日,在他眼中大概就是大宋覆滅之時。”

“此為必經之痛。”康王說道,“如今的大宋的官員、制度都有弊病,已經是從頭爛到根部,從裏頭爛到外頭了,若不将這壞處盡數挖去,蔡京、童貫之流只會屢禁不絕,邊剜邊治徐徐圖之固然是最好的,只可惜這在官家高官盡數全心配合的情況下尚需要十載光陰,而旁人必不會給我們這機會。”

“只是這般除弊,也算是死了一次。”

“此般雖是死了,卻未必沒有翻盤的機會,若再過幾年,還不知有什麽變故。”康王目露憂慮之色,“如今朝中有神侯,軍中還有郝連将軍,江湖中也有天衣居士、溫晚等奇人,雖然這些人如今因種種原因無法完全聯,守不住這大宋江山,然而等到國難當頭,再多嫌隙也需擱置,這也是自古以來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難的原因。”他見戚戚又欲說些什麽,伸手制止了她,自己接着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哪怕今日我們以多種手段迫使這些人聯合起來度過這一劫難,在多年之後必定還有第二難、第三難,又有誰能保證那時候還有這樣的人物?”

“如此這般,倒是以天下賭天下了。”

“你何必将這話說得如此悲戚。”康王說道,“此為不輸之局。若我不為此局,大宋必亡,然我若是為了此局,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無力回天,我若是勝了,自有一番新天地。這本是極簡單的道理,只恨如今皇族中沒有一個能有如此氣魄的,如今的局勢又經不起內耗故不可令異姓為王改朝換代,因而哪怕知道我今日這番作為實在是罪大惡極我也是不得不為了,我知我與師父對你不起,然而你自己也應知道,在天下衆生面前,你我的幸與不幸……實在是不值一提。”

戚戚搖了搖頭,道:“路是我自己選的,與他人無關……況且我也不是為了什麽衆生,只是為滿足心裏的一些蠢念罷了。那人一直念念不忘的是這江山,我若能在這複興之路上添上一磚半瓦,也算是為他做了些什麽……也算是……”她自嘲地笑了笑,“也算是有資格和雷純争一下了。”

她自己很清楚這是何等可笑的想法,然而她與他之間的局實在是太僵。

“只是這樣真的有效嗎?”

“你可去看看那涼亭。”康王指着院中道,“它如今可還漏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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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四年的五月,方應看入京的第十天,官家正式同金人簽下盟約,并且命令童貫監軍攻遼。

方應看在拿到盟約書後立刻回到了金國,米有橋并未與他同去,但想來已成了金國留在官家身邊的暗樁。

自那一日起,諸葛神侯便“一病不起”,似乎已經對匡扶之責倦怠了。許是因為他之前勸谏得過多以致于官家對他生了厭煩,他居然沒有為着自己的安危多次挽留,直接允了他的賦閑。如此這般,諸葛神侯更是明白大勢已去,心如死灰。

那幾日神侯府的氣息尤為慘淡,等到天衣居士入京與諸葛神侯一敘後才有所好轉。

然而大宋的局勢卻是每況愈下。

一如金人所描述、童貫所判斷,遼國內部已經是腐朽不堪,面對宋金的聯軍節節潰敗。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再加上宋軍為得到燕雲十六州不得不好好表現,是以三個月打下來,宋軍的損失亦是不少。

好在遼國在九月時被打了下來。

金人倒是守約,将燕雲十六州的統轄權交給了大宋。童貫駐兵燕州的一刻立刻将那些損失忘到了腦後,急急地寫了奏章将自己的功德報給了朝廷。官家聽聞之後大喜,越發感到自己決定的正确,對當初勸他攻遼的大臣不吝封賞,更是大赦天下,命整個京城歌舞升平。

然而這确是最後的歡愉了。

宣和四年的十月,金人以宋朝使節對金王妃無理一事為理由,奪回了燕雲十六州的管轄權,将童貫等人趕了出去。然而他們的腳步并沒有就此停歇,金國大軍一路朝大宋國土進發,如同黑雲壓城。

京城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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