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官家對于這件大事的應對措施可以說是幹淨果斷。
他立刻退位,将這爛攤子交給了太子,當起了閑散的太上皇。
繼位大典上,康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如今已是官家的趙桓的蒼白面色,心中對他多少有了些同情。當初為了太子之位,他與親生手足明争暗鬥,提防這個、小心那個,如今“得償所願”,卻已是物是人非。
他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童貫貶谪,對提議與金聯合的幾人做了懲處,而後命幾名武将增援邊關,阻截金軍。
這番處理雖說不上有多出彩,但也沒什麽太大的差錯……只是沒什麽用罷了。
大宋自□□以來便奉行重文輕武,軍營的流動性很強,雖然避免武将培植自己的勢力但也以軍隊的凝聚力不強為代價。朝廷對軍事的投入不多,練不出什麽精兵強将、也缺少領先于他國的武器,每每打了敗仗,解決的措施往往是招募更多的士兵。
這樣的軍隊如何擋得住金兵的虎狼之師呢?郝連将軍的軍隊雖算是戰鬥力上乘,可他管轄範圍有限,金兵得了方應看的情報知道此人有多麽難對付,不惜多費辎重繞過了他的防區,一路攻打着那些草包軍隊長驅直入,竟然只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便包圍了京師。
兵臨城下的恐懼非經歷不能明白。
趙桓已經記不清自己這已經是第幾次從噩夢中醒來。
“能求和嗎?”早朝的時候,他望着底下的群臣問道。
“很難。”康王猶豫着說道,“求和大都是在雙方皆遭受巨大損失之時采取的戰略,如今敵太強、我太弱,京城對他們而言簡直唾手可得,他們沒有求和的理由。”
“既然強弱如此明顯,那想必也是不能戰的了。”趙桓嘆道。
“戰可死節。”另一大臣道。
趙桓打心眼裏不喜歡這個答案,但如今情勢特殊,他也沒有訓斥的心情,只是嘆息了一聲,看向了自己較為信任的那一派人馬。
那堆人也沒有辜負趙桓的希望,立刻跳出來喊道,“尚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你勸官家殉國是何居心?”複又轉向趙桓道,“陛下,如今雖是敵強我弱,但金人與我等有同盟之誼,求和未必不成功。”
“這話實在可笑,若金人顧念同盟,又如何有今日兵臨城下的局面?”有人立刻反駁道。
“既已兵臨城下,又為何不攻打過來,分明是有所忌憚。”
“如何是忌憚,分明是怕我等死戰,故想要困死我們……”
你一言我一語,不一會兒朝堂上便是亂糟糟的一團了,趙桓被他們吵得心中煩悶,忽看見最先發言的康王此刻面上滿是沉思之色,心中一動,喚道:“康王有何想法不如說出來。”
“回禀陛下,臣有一想法……只是太過無理。”
“你快些說來,如今還談什麽有理無理。”趙桓立刻說道。
康王向前一步,說道,“陛下如今看似只有求和、戰死兩種選擇,但其實陛下還可以選擇撤離京師。”
“康王說笑了,朕若是走得了還需要留在這裏嗎?”趙桓嘆氣道。
“陛下之所以覺得走不了是因為負累太多。”康王說道,“若是帶着滿朝文武、後宮嫔妃一道離開,這般動靜自然會驚到金人。但若是離開京城的只有陛下一人呢?”
聞得此言,底下又是一片竊竊私語。
趙桓伸出手示意群臣安靜,看向康王的目光灼灼,“說下去。”
康王複行一禮,說道,“陛下為九五之尊,為大宋子民的支柱,京城若沒有陛下不過是一座尋常城池,我等若沒有陛下不過是一群普通百姓。只要陛下還活着,大宋便沒有滅亡,至于我們這些庸人,為國捐軀本就是本分,也算是盡了職責,他日青史有名。在阻截金兵失敗後,許多宋軍集合在一處聚于江南一帶,領軍的是李綱、宗澤二人,他們皆是忠君之臣,陛下只要逃出京城找到他們,大宋複起之日指日可待。”他頓了頓,有說道,“至于如何逃出京城……京中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在武林上極有能為,如今國難當頭,這兩家亦有合作之意向,合兩家之力,陛下安全定有保障。”
趙桓聞言大喜,他不怎麽了解蘇夢枕,但六分半堂的雷純是他的紅顏知己,他知道這女子極有才幹,辦事周密,手下又有能人無數,的确很有可能能夠将自己送出城去。康王的計劃雖然聽上去大膽,但并非是不可行的。
“陛下不可。”又有一老臣站出來恭恭敬敬地說道,“如今金人把守甚嚴,陛下怎能如此犯險?”
“不這樣犯險,難道在京城中等死嗎?”又一較為年輕的臣子反駁道,“康王的計策雖然有疏漏,但并非不能夠補全。”
“快說說如何補全。”趙桓急急問道。
“我們大可另一人冒充陛下,在朝中能人的護衛下從正面突圍,吸引金兵的注意力,這樣他們就不會注意到暗中撤走的陛下了。”那年輕臣子說道,“依臣之見,神侯府諸人多次護駕有功,四大名捕全出的陣仗定然能夠騙過金人。”
“有理有理。”趙桓大喜道,“只是這僞裝成朕的人……”
“既然是康王提出的計策,不如讓康王來實行吧。”先前說話的老臣又說道,“聽聞金人中有善望氣之術的能人,陛下是真龍天子,非龍子龍孫無法模仿。”
“這……”趙桓意動,只是他自視為仁德之君,哪有讓自己的弟弟代死的道理,因而微微遲疑,“朕如何做得出這樣的事呢。”
“為君而死是臣子的榮耀,若能有此功,小弟便無愧于祖宗了!”康王撩袍跪下,“請陛下恩準。”
趙桓又推辭了幾次,康王的表現一次比一次堅決,終于在五個來回後,趙桓哭着走下王座将康王扶起,算是全了他的忠義。
此時陰雨朦朦,康王走出殿外,等候多時的随從立刻遞上了傘,他接了過來,揮了揮手,道:“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好好看看這京城。”
随從早已聽說了殿上的事,只當康王此刻已有了必死之心,因而抹了抹淚,哽咽地應了聲“是”後便離開了。
那绮麗的笙歌終于是停了。
并不平整的石板路上積着水,稍不留神便會濺起一片水花,街邊橫七豎八地倒着籮筐、扁擔之類的雜物,店鋪的門雖然開着,裏面卻沒有人留守。
“康王。”
在兩條街道彙聚的地方,一個白色衣袍、撐着油紙傘、低着頭的人輕輕地喚道。
“等很久了嗎?”康王問道,語氣竟比他在面對其他江湖客的時候親切一些。
“未曾。”狄飛驚答道,“衣擺還未濕呢。”
“你如今這樣見我不打緊吧,雷純當初似乎是知道你和白愁飛見面的事。”康王擔憂道。
“關于這件事,康王不是已經處理了嗎?”狄飛驚笑道,“大小姐很聰明,但她到底不會武功,難以服衆……尤其是在這種關頭。”
“我見這街上寂寥成這樣,便知道事情是成了。”康王感慨道,“一下子轉移那麽多的百姓,就算是六分半堂也很吃力吧……我猜你已經說動雷姑娘同金風細雨樓聯手了。”
“她本不是個惡人。”狄飛驚說道。
“在你眼中,她一直是個好姑娘。”康王笑了笑,“給你添了那麽多麻煩實在是抱歉。”
“說不上什麽麻煩。”狄飛驚道,“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若沒有您的恩師當年一掌将那瘋馬擊斃,今日也不會有狄飛驚了。”
“她也是有所求的。”康王說道,“雖然你不過是告訴了我一些情報,但若是被雷損曉得,他估計也會視你為背主。”
“我對六分半堂無愧。”狄飛驚說道,“如此世道之中,六分半堂能有如此成就已是頂峰了。”
“……既已是頂峰,還是激流勇退為好。”康王嘆道,“亂世将至,無論是朝廷、還是江湖,規則都将被重新制定……該散的還是散了吧。雷姑娘雖有将相之才,然而群雄并出之時亦是陰詭伎倆頻繁之時,縱是經雪寒梅,亦是要小心污泥染身。”
“多謝康王指點。”狄飛驚拱手一拜,持着傘與康王擦身而過,向六分半堂的總壇走去。
這一場局……終于走到了收尾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