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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3)

西是需要你自己體會的。”

“你……”

“我是怎麽知道的?”雷媚揚眉,笑意更深,“你難道以為我們看不出來你昨晚戰鬥時用的武功和當今皇後同出一脈?”

“你們?”

“不然你以為為什麽柳随風會忘了你?”雷媚在“忘”字上咬了重音,“無非是不确定你對于當今皇後有多重要,不敢貿然捋虎須罷了。”

若不是雷媚點出,韋木真沒想到只憑着一招半式就能推測出別人師門出處的眼力,他算得上是仔細的了,可還是小看了這個江湖。

“多謝雷女俠指教。”韋木真誠道。

“呵,我可不喜歡聽別人叫我女俠。”雷媚說道,“第一,我不是什麽俠,也無意當什麽俠。第二,我更不喜歡被強調是一位女俠。雷媚就是雷媚,等我幹出一番大事業,天下的人都會知道這一點。”

韋木并不是非常理解雷媚這話中的含義,但他依舊順從地改口稱了“前輩”。雷媚點了點頭,如同她來時那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韋木長長地舒了口氣,摸了摸背後的劍囊,才感到了安心。

他步入江湖不過短短兩日,卻已深刻地感受到其中的水深。雷媚說柳随風是故意“忘”了他,可她自己今日這一番提點又難道是出于全然的無私嗎?

只是他又轉念一想,這江湖風暴雖然暗潮湧動,但到底還是少了拘束,他既無稱雄之心,又何必在這些個幫派紛争裏攪來攪去,只做一個仗劍走江湖,路見不平拔劍相助的少俠——日後的大俠不也痛快嗎?

年輕的人總會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自信,希望他有足夠的時光來驗證這一點。

☆、番外三

一個謊言說了幾千遍,大概自己也會當真吧。

她扮演一個為愛瘋魔的人太久了,以至于有時候真的以為自己有個戀人了,可事實上她連分清那是愛戀還是友情的機會也沒有,那個人就消失在火海中了。

他對她那麽重要。

所以……他連出現在如今這個世界上的機會都不會有。

天賦、慘劇、奇遇。

當這三者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的時候,那個人該有多謙遜、多麻木才不會将挽回天下頹勢這樣的重任擔在肩上。

哈,多麽傲慢的責任。

随意自嘲地笑了笑,微微露出衣袖的手指依舊蔥白如同少女,然而她本人已經是不折不扣的老人家了。武功這東西神奇得令人生懼,也難怪那麽多絕頂高手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一些得不償失的蠢事了。

她比較幸運,謀劃了那麽久,終有成效。

她慢慢地揭下了那張屬于韋燕的面具。

如果還有旁人在這個屋子裏,應當會發現她那張清秀容顏兩邊的顏色深淺不一,其中半張蒼白得厲害。

她看着手中靜靜躺着的半張面具,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師父與她的簡單問答:

“随意,你那幾個師兄都在朝中為官,你日後也想走這條道嗎?”

“……不是很想,聽說有很多麻煩。”

“難道你就為了麻煩不想去幫你的師兄們嗎?”

“我想幫師兄啦,可是不能幫完就走嗎?仗劍走江湖,說不定還能遇見一個飒沓而來的英俊少俠呢。”

“你小小年紀怎麽就想着這個……”

現在想來,師父說得不對……正是年紀小才能這樣想。

心願将了,大概可以放任脆弱了。

然而已經流不出淚了。

随意站起身,推開了緊閉的房門,走到了陽光之下。

“随意師叔,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許天衣對她說道,他的目光在掃到她面龐時停頓了一下,而後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

随意點了點頭,說道,“這幾日辛苦二師兄。”

“父親出發前說,似這般的忠義之人哪怕再救一百個也不是麻煩。”

“說得也是。”随意笑了笑,而後向停在院外的馬車走去,“你若是忙完了,也去幫你父親的忙吧,他一定很高興能同你并肩而戰,也一定很驕傲能在這樣的戰場上和你并肩而戰。”

許天衣的答複她沒有聽見,倒是從馬車中傳來的咳嗽聲清晰可聞。

“你這病也是厲害,竟連我二師兄也奈何它不得。”随意坐到了駕車的位置上。

“我到現在還能有力氣說話已經證明天衣居士的醫術高超了……”馬車裏的蘇夢枕說道,語氣并不算熱絡,“當然也需要多謝前輩的獨活神功。”

“你似乎有什麽想要問我。”

“我以為韋三青是将這武學傳給元十三限了。”

随意輕笑了一聲,“這話不假,可從來沒有人規定師父傳給小師兄的東西不能再教給小師妹。”

這确是謊話,韋三青并沒有教給她這功夫,只是當初她在神侯府內找到了有關這武功的記載,大約是元十三限不想讓師門武學失傳而寫下,後因緣際會被某個神侯府之人尋得的吧。她當時尚沒有本事練成,如今卻已不是難事。

“這一路颠簸,還需請蘇樓主忍耐一二了。”随意說完,一甩馬鞭,馬車辘辘前行,逐漸加速,果然是颠簸不平。

“不知前輩是什麽時候開始計劃這些事的?”

在行出一段路後,蘇夢枕忽然問道。

也許是因為大局已定,随意竟然沒有将這個問題蒙混過去的舉動,她思索了片刻後,漫不經心地回答道:“大概是在十幾年前吧。”

“你不怕你的師兄們阻止你嗎?”

“怕。”随意說道,“他們幾個雖然個性差異極大,但大概都不會贊同這樣的事。大師兄行蹤不定又不關心朝堂事暫且不論;二師兄重恩德、又事事都把人往好處想,不足憂慮;三師兄有相人之術,所以我少有與他見面,避他避到大勢所趨,他當初為了時局連蔡京都可以忍下,更何況是我;至于小師兄……他雖然已經不算什麽正道,但還能夠判斷出什麽對他有利、什麽不利,好在他這人為情而瘋魔,我故作同病相憐之态,足以令他站在我這一邊。”

這一番話足夠雲淡風輕,足夠令人生寒,對自小一同長大的同門尚且能夠如此,對于其他的人自然不必多說了。

“前輩這是要送我到哪裏去?”蘇夢枕忽然又問道。

“許天衣沒有和你說嗎?”

“他和我說是去洛陽找溫晚,然而現在走的并不是去洛陽的路。”

“你看得出來?”

“一張地圖而已。”蘇夢枕淡淡道,“我還是記得住的。”

随意笑了一聲,停下了馬車,他們此刻正處于一座頗茂密的林中,要做些什麽也算是方便,“我打算送你去江南。”

“去做什麽?”

随意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雖然因為隔着馬車簾布蘇夢枕看不見她的神情),“還能做什麽,自然是保家衛國殺金賊喽。”

蘇夢枕微微愣了一下,而後露出了少見的笑容。

“多謝。”

這一次确是發自真心實意的。

“以目前的局勢,不出兩年,金兵必退。”他說道,“而若能聯合天下豪傑,兩年不到,便能重返開封!”

蘇夢枕從來不說空話、廢話,他這樣說定然是有必然的把握,或者說是有十足的自信。“聯合”二字永遠是說得比做得容易,但如果連蘇夢枕也做不到,天下還有誰能做到?

随意相信他說的話。

那麽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就只剩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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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我們是要到爹爹那裏去嗎?”

樸實無華的馬車之中,垂髫小兒伏在母親懷中,歪着頭向一旁的老人家問道。

“是啊。”老祖母回答道,“只是雲兒爹爹的事務十分繁忙,雲兒到了那之後萬萬不可打擾爹爹啊。”

小兒認真地點了點頭。

又過了一會兒,小孩子坐不住,從母親膝上爬起,攀到了車窗邊沿向外張望,他的母親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的腰防止他摔出窗外,一面笑着問道,“雲兒看到了什麽好玩的?”

“有個老婆婆。”雲兒叫了起來,“有個老婆婆在前邊走呢,叔叔,您趕車趕得慢些,莫要吓到那老人家了。”

不知是不是雲兒的錯覺,在他說完這句話後,那個老婆婆似乎轉過頭向他笑了一下,似乎是聽見了一樣。

“哎,張叔,您先停下來歇一下吧。”雲兒的母親似乎想到了什麽,向車外喊道,而後她又轉向自己的婆婆,恭恭敬敬地說道,“婆婆,如今烈日當空,這老人家想必是乏了,不如讓她進來在我們這歇歇如何?”

“這确是應該的,還是阿蘭你想得周到。”老祖母立刻答應了下來,那母親得了長輩的許可才出了車門,小跑幾步追上了前面的老人家,請道:“老人家,我婆婆方才在車上瞧見了你,覺得親切,想請您去她車裏聊一聊,不知可好?”

“如此,便叨擾了。”那老婆婆雖然上了年紀,聲音卻并沒有一般老年人的沙啞,只是有些低沉溫和,“不知夫人同車裏的老夫人如何稱呼。”

“我夫君姓岳。”那母親回答道。

“原來是岳夫人同岳老夫人。”

“夫人”還不是劉蘭習慣的稱呼,她微微愣了一下,正想要糾正,卻聽見那老人家接着說道,“這天快黑了,看星象今晚應是有雨的,幾位還是快些前行吧,莫要為我多做耽擱了。”

劉蘭又一次愣住了,她還想再勸幾句,一回神,卻發現那老人已經不見了。

真是……莫非真有山中精怪不成?

真如那老人所言,黃昏時分天色逐漸陰沉,她們剛剛進入岳府,大雨便倒了下來,伴着陣陣雷聲甚是駭人。這也讓劉蘭越發相信那日見到的老婦人是山神所化。

“你這确是胡思亂想了,這江湖上多的是奇人,說不定那是個頂尖高手。”劉蘭新認識的趙侍郎的妻子李氏試圖為她解惑,她翻出了一本泛黃的江湖異事路,細細地講解給劉蘭聽。

劉蘭聽得很認真,但她還是覺得那個山鬼的猜測更有趣一點。

那山鬼為什麽不化成個漂亮的女孩子呢?入夜的時候,她這樣想着。

☆、番外四

在別人身上,在外人眼中,這大概是種浪費吧。

同樣的內力如果灌輸到一個健康的又有天賦的高手身上,足夠他少奮鬥六十年就成為頂尖的高手。而如果落在像他這樣的病秧子身上,除了讓他多活幾年外好像也沒有什麽用了。

但因為這個“他”是蘇夢枕,這就絕不是浪費。

“大哥,我日後到什麽地方去找你?”分別的時候,王小石摸着腦袋很苦惱地問道,哪怕過了那麽久,經歷了那麽多,他還是那個離“喜怒不形于色”很遠的有着頑童般性格的小石頭,這是讓蘇夢枕又擔心又欣慰的一件事。

“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蘇夢枕笑道,“我知道你在這江湖上有的是朋友。”

王小石苦着臉道:“可我的朋友都不會到海裏去啊,若是我能聽懂魚說的話就好了,這樣我就知道你們的船飄到哪裏去了。”

“光是會聽懂魚的話可不夠。”戚戚笑道,“番邦的話和我們完全不一樣,他們那的魚說得大概也和我們這的魚不同,小石頭,你要學的東西可還多着呢。”

“是是是。”王小石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果然成了我的嫂嫂後就是不一樣,管教小弟的話說得一套一套的。”

戚戚在軍隊裏呆了那麽多年,沒少聽那些老兵油子說诨話,王小石這小小調侃還不足以讓她失态,她僅僅是微微一笑,越發握緊了身邊人的手,讓王小石“失意”地連連擺手,表示自己在這裏呆不下去了。

“那麽,就此別過了。”王小石說道,“希望下次再見時,我們至少有一人帶了好酒。”

“一定。”

王小石哈哈一笑,縱身一躍,身影化為藍天中的一小點,逐漸消失了。

“我猜他一定是去找溫柔了。”戚戚說道,也許是因為她和蘇夢枕都在這些年變了很多的緣故,她在他面前終于徹底不再有那種緊張感,而當那種無措、患得患失退去後,她終于發現她與他之間能夠輕易培養起默契。

“我想也是。”蘇夢枕說道。

“溫柔真的……是你師妹?”戚戚直到現在都對這個事實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受。

蘇夢枕點了點頭,正當戚戚欣賞着他的坦然的時候,他又補充了一句,“不過除了刀法外,其他方面我都是自學的。”

戚戚:……

“大人,風向已妥了,我們可以起航了嗎?”一名士卒過來問道。

“可以。”蘇夢枕點頭道,“揚帆吧。”

士卒行禮退下,而後自甲板起,一聲比一聲響亮的“揚帆”呼號傳來,潔白的帆布高高豎起,士兵拔起了固定大船的鐵錨,在風力和波濤的幫助下,這艘幾乎可與小山相比的巨輪緩緩開動,駛向了從未有人探索過的遠方。

“我估計現在整個京城還在披麻戴孝呢。”戚戚感慨道,“真是對不起那些原本挑了良辰吉日要成親的人。”

“好事多磨。”蘇夢枕說道,“若是真的有情,幾年的時光算得了什麽呢?”

戚皇後已經只存在于史官筆下了,可戚戚和蘇夢枕的旅途還遠遠沒有結束。

“再往前便是大食了吧。”

從天竺補充好糧食和水後,蘇夢枕向船中負責掌管地圖和羅盤的一群人的長官問道。

“的确如此,據屬下所知,這是我們曾到過的最遠的地方了。”那人恭敬地回答道,若是說一開始他們對這長相偏于文弱的長官有輕視之心的,如今卻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在天竺之時,他們與當地人發生了沖突,總以為免不了要流血,卻不想這文弱公子沖天而起一把擒住了對方的首領,吓破了那些人的膽子。在逗留天竺的幾日中,一開始蘇夢枕還同他們一樣用手語和各種姿勢同這些人交流,但僅僅是五天後,蘇夢枕便能夠同當地人進行簡單的對話了,等他們離開的那一天,他甚至用天竺的文字寫了一篇歌頌大宋的碑文立在港灣處。

雖說在大宋也有天竺語言的經書,但當地人總有口音的差異,哪怕蘇夢枕曾經學過,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做到這樣的地步也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戚戚也對他的學習能力無比欽佩,心想他若是生在太平盛世說不定一早就是一個能文能武的治世能臣。

“那倒也不一定,有些事非體會不能明白,有些經驗只有江湖能給。”在聽了戚戚的感慨後,蘇夢枕思索了片刻認真地回答道。

“既要顧及朝堂,又要顧慮江湖,實在是太過辛苦了。”戚戚說道,“萬一……”

“就算是辛苦又怎樣。”蘇夢枕微仰着頭,語氣中有着顯而易見的自豪,“我活過,大多數人只是生存。”

即使是在重病之時,身體的病痛也沒能抹去他大丈夫的豪情,更不用是此時。他身體康健、雄姿英發,茫茫大海無邊無際,他踏着的這艘如山大船在海中無異于一葉小舟,既有可能感到人之渺小,亦可體會到境界之開闊。

他要走的是一條從來沒有人走過的未知之路,有意想不到的危險也會有超乎尋常的成就,他甚至很有可能在這條海上之路中找到終結自秦王朝起,一個王朝必須經歷的崛起——興盛——衰退——覆滅的循環的方法。

為了達成這一點,他願意放下中原子民自古以來對蠻人的偏見,仔細地學習當地人的語言,了解他們的國家制度和生活習俗,雖然天竺國王的統治手段對他沒有絲毫啓發,但當地人截然不同的道德觀念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每天晚上,他都會詳盡地将自己的見聞記錄下來,包括自己的看法。

曾幾何時,他連坐着寫字都是一件極吃力的事情,而如今他卻可以挑燈夜戰數個時辰還精神盎然地同戚戚交流他的想法……當然若是太晚了他也會浪費精力地将她趕去休息。

這是她從來沒有奢求過的情景。

“我是說,我擔心萬一……”戚戚深吸了口氣,笑着将剛才沒有說完的話說了下去,“你像其他謀士一樣了可怎麽辦。”

蘇夢枕不明白她具體所指,只皺了皺眉開玩笑道,“你擔心我變得機關算盡,心狠手辣?”

戚戚摸了摸自己的頭頂,而後迅速地跑開了。

明白她意思的蘇夢枕啞然。

也不知是幸與不幸,當他們到達大食的時候頗為吃驚地發現這一帶都處于戰亂之中。蘇夢枕讓戚戚留在船上,自己帶着一些人上岸了解情況,他們是白天出去的,等到黃昏時分才回來,蘇夢枕以輕功躍上甲板,而他帶去的那些士卒就沒那麽好運了,只能背着重物辛辛苦苦地攀爬繩梯。

等等,重物?

“這些是……人?”戚戚問道。

“不然還能是什麽?”蘇夢枕笑道,“我們去的時候他們正在交戰,我們在樹木的掩護裏多了一會兒,等他們兩邊打得差不多了再抓了些俘虜。”

戚戚“哦”了一聲,蹲下身細細觀察這些被綁得和大閘蟹一樣的俘虜。

這些俘虜來自交戰的雙方,光從外形和着裝就可以輕易辨別他們。

纏着頭巾的人膚色較暗,與文獻中所記載的胡人長相基本一致,應當是大食的人民。

而另一邊戴着頭盔的人皮膚較常人更白,五官也與普通人有些不同,若是到見識較少的鄉野去,以這副尊容恐怕得被當成是妖怪。

“這應該是未曾到過中原的外族人吧。”戚戚向蘇夢枕問道。

“應該是如此。”蘇夢枕說道,“不過還是要問一問才知道,把吳鶴先生請來。”

吳先生是通曉胡語的年輕能臣,極受官家信任,曾經漂漂亮亮地處理了好幾次接待外賓的事宜,為了蘇夢枕的出行,官家專門從禮部将他調了出來,讓他跟随蘇夢枕同行,可見他對這一次航行的重視。

“大人。”吳先生不一會兒就到了。

蘇夢枕指了指地上的大食人,“先生,麻煩你了。”

☆、番外四

那些大食人早就被這一番變故吓破了膽,在他的印象中,那些遍地絲綢的大宋是一個遙遠的傳說,可今日一見,他才發現這些宋人簡直是怪物,他們不僅有能夠一瞬間發射許多箭矢的奇怪機器,那個首領更是可怕,那麽高的船他居然一飛就飛上去了……這哪裏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是以當那個看上去較為瘦弱的宋人用大食語詢問他們的時候,他們沒敢有絲毫的隐瞞,痛痛快快地将他們作戰的理由說了出來。在他們的敘述中,那些皮膚較白的外族人是侵略他們國家的敵人,他們在大食的國土上建立了自己的國家,還屠殺大食人,所以必須将他們趕出去。

“他胡說!”

那些白皮膚外族人中忽然有人用發音奇怪的大食語反駁道,“他們才是盜賊!”

根據那些大食人所言,這些白皮膚在大食已經駐紮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會大食話也不奇怪,蘇夢枕示意吳鶴也聽一聽那邊的辯詞。

那喊話的白皮膚看見吳鶴向自己走來,頓時精神一振,他雖然不明白這群把他們抓起來的人是什麽來頭,但也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和同伴的性命都掌握在他們手中,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站在敵人那一邊。

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用還不是十分熟練的大食語說道:“累範特是我們的聖地,我們當然要把它奪回來!”随後他又啰啰嗦嗦地說了一番累範特的來歷,由于他的口音以及語速,吳鶴只能聽懂“主人”“聖地”“布道”之類的詞。

聽了吳鶴的成果彙報,蘇夢枕沉吟了片刻後下令将這兩撥人分別關押,而後帶着戚戚和幾名重要官員進入了專門用來召開會議的小房間。

“從現在的情況看,累範特這個地方和燕雲十六州有些像。”蘇夢枕說道,“它原本屬于那些白皮膚人,只是在許多年前被大食人占領了,如今他們想要拿回來,就和大食人起了沖突。”

“這麽說來,這白皮膚的人倒是占了理。”一名下屬說道。

“一開始或許這樣。”戚戚皺眉道,“可他們似乎也犯下了屠殺的惡行,這顯然是不義的。”

“哎呀,要我說,這顯然是人家的閑事,何必要我們來操心。”又有人說道。

“話可不能這麽說。”立刻有人反駁道,“與他國締結友情,維持大宋利益是我們的目的,陷于戰亂的大食對我們可沒有什麽好處。”

“比起大食……我更在乎另外那群人。”蘇夢枕打斷了這場争執,他看着擺在桌子上的一張已經被證明不那麽準确的地圖,若有所思道,“你們有沒有想過,這群人是從哪裏來的?”

他沒有期待其他人的回答,擡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叉,最後只留下了一邊。

“北邊?”

蘇夢枕點了點頭,“如果文獻的記載是正确的話,這應該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這麽說來,在更往北的地方還有一個國家存在?”戚戚說道,要發動一場戰争必定需要一個發號施令的人,而且那些白膚士兵都有着統一的服裝,定然是有正規的編制。

一個新的國家!

在場的衆人面面相觑,都從彼此的眼中看見了興奮。

“套那個白皮膚人的話,争取知道去他們家鄉的航線。”蘇夢枕下令道。

“那那些大食人……”

“也要注意。”他慢慢地說道,“我們對大食的了解僅限于他們派來的使節,今後我們既然還需要同他們做生意,自然該把他們的底摸得清楚一點。”

兩撥人在船上的牢裏關了三天,既沒有被拷打也沒有被餓着凍着,逐漸放松了下來。他們雖然為了國土和信仰等等原因拼得你死我活,但哪一個人不喜歡輕松平安、不必為生存煩惱的日子呢?是以竟然沒有一個人想過逃獄這件事。

當然實力差距也是掐斷這個念頭的原因之一。

蘇夢枕為了交流方便,也跟着同行的包括吳鶴在內的一幹學士嘗試着學習那白膚人的語言,在這一過程中他們得知這些白膚人來自一個叫做“拜占庭”的帝國,他們的國王似乎是叫做“亨利”,但發動這場戰争的人卻是他們所信仰的神明的代言人,他們的國家有森林、溪流和大量的屬于權貴的名為“卡索”(castle)的建築,有法律的存在,在他們的文化中神明占據了非常重要的位置……至少遠遠比神仙對中原的意義重要得多。

這些信息進一步證實了這個“拜占庭”有一去的價值。

“可是依他們說的,拜占庭離大食有很長的一段距離,似乎隔的還是海路。”戚戚看了一會兒他們的手舞足蹈,多少也明白了一些信息,“拜占庭在人數上不占優勢,後援又不便利,大食怎會這麽久還解決不了他們?”

“除了外患外,大食還有內憂。”蘇夢枕認真地說道,“聽那個大食人的話,在大食也有政府掌控以外的江湖,其中又有針對帝國的暗殺組織,他們在首領山中老人的帶領下頗為活躍,攪得朝廷不得安寧,沒有辦法全心全意地對付入侵者。”

“那我們該如何處理這裏的事呢?”戚戚問道,“如果我們需要和拜占庭做交易,大概就沒有辦法用武力直接幫大食人解決這一次的危機了吧。”

“武力是必須的,若是沒有足夠的實力,哪裏能有說話的機會。”蘇夢枕笑道,“根據我的觀察,無論是拜占庭人還是大食人,在戰陣的排列上都沒有值得誇獎的地方,他們的武器也十分落後,只需要為大食人提供一點點小小的武力上的幫助,就足夠讓拜占庭人明白他們的處境并不樂觀。”

處于“并不樂觀”的狀态下的人就會容易做出妥協。

至于具體怎麽實施并不需要戚戚去操心,如果說曾經憧憬、憐惜的感情讓她錯漏了蘇夢枕的強大,這幾年的相處足夠她明白他是個多麽可靠的豪傑。

一個月後,拜占庭人同大食人達成了某種協定,雙方停止了戰争,開始了簡單的貿易往來。只要解決了燃眉之急,在更多的相處中,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民族将會相互融合,直到完全消除彼此的芥蒂。

當然,這得确保派出這支軍隊的人不會派出第二支軍隊。

蘇夢枕在船上留了三個大食語較好的又認識路的拜占庭人,其中還有一個具有貴族的身份。他在他們的指引下踏上了前往“拜占庭”的旅途,因為風向等等原因,他們在海上行駛了将近三個月,終于踏上了陸地,然而他們還需要步行前進很長的一段距離。

“你們,很厲害。”

在路上,因為受到的禮遇已經頗為放松的一名拜占庭人對蘇夢枕磕磕絆絆地用大食語說道,“我們去的時候,在路上,很多人,死。”

“那是因為我們有很厲害的大夫。”蘇夢枕以拜占庭語言回答道,“羅德先生,如果你們的國王能同我們的國王做朋友,也許你們有機會見到更多的好大夫。”

羅德驚奇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如搗蒜般點頭,“是是是,一定一定。”

這樣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當然會引起當地人的注意,哪怕是在連驿站制度也沒有健全的拜占庭,消息傳聞的傳播速度依舊飛快,蘇夢枕等人剛剛踏入某位貴族的領地範圍內,一隊騎着高大白馬的隊伍就包圍了他們。

“你們是什麽人?”為首的人問道,他的态度頗為倨傲。

在他的隊伍中除了士兵外還有幾個戴着十字架項鏈的人,應當就是羅德他們曾說過的教會修士。

“閣下……他們是……”

羅德從馬上跳了下去,他飛快又直接地亮明了身份,向那位貴族解釋起前因後果。蘇夢枕騎在馬上,攏于袖中的手握成了拳,雖然面上還是一派淡然,但他和他身後的士兵都做好了随時反擊的準備……

這就是整個世界的歷史發生改變的關鍵時刻。

盡管當時在場的人還沒有完全認識到這一點。

☆、番外五

“李綱、宗澤、岳飛、吳鶴……辛棄疾。”

瞿笑吹了吹還有些濕潤的試卷,又将它來來回回地翻看了一遍,改了幾處小錯誤,剛剛放下筆,标志着考試落幕的鈴聲就響起了。

在嚴厲的監考老師和嚴格的規章制度壓力下,寫完的、沒寫完的都老老實實地放下了筆等待着考官一張張地将試卷收走。

“嘿,你最後一道題,就是要求寫出五名興安名臣的那一道,你寫出來了嗎?”一出考場,好閨蜜唐若便迎了上來,勾着瞿笑的肩問道。

“我只寫出了四個,最後補了辛棄疾……不知道對不對。”瞿笑擔憂地說道。

“當然不對啦。”唐若恨鐵不成鋼地說道,“辛棄疾入朝的時候成宗都駕崩兩年了,你可以寫蘇夢枕啊,你不會連蘇夢枕的名字也忘了吧。”

“我當然記得他啊,但他不是江湖人嗎?”瞿笑反駁道,“也算名臣?”

“是老師課上的筆記啦。”唐若解釋道,“因為是去年才用DNA鑒定出成宗選定的太子太傅就是蘇夢枕,所以教材上并沒有記錄,不過老師上課肯定有提過!”

“你有好好聽課?”瞿笑懷疑地看向她。

“嘿嘿……”唐若的眼神漂移了一下,尴尬地說道,“是前天我爸媽在飯桌上聊天的時候有說到過,我聽着挺有趣的就記了下來。”

唐若的父親出自江湖名門唐門的旁支,在江湖歷史方面的研究頗有建樹,他在這方面的努力甚至遠遠超過了唐門弟子普遍擅長的化學、醫學、工程學。而她的母親則是興安晚期一代大俠蕭秋水的後裔,這兩個人相愛也像是重譜了當年蕭秋水、唐方的愛情童話。

“無所謂啦,反正只有兩分而已。”發現好友因為答錯題而心情不佳,唐若迅速地轉移了話題,她向四周掃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笑笑笑笑,你看那個人,他長得好帥,簡直就是畫裏走出來的那種古典公子。”

唐若個性外向,多會表現得誇張,然而這一次瞿笑順着唐若手指的方向看去,卻發現她沒有一絲一毫的誇大。

那是個清隽的少年,身上的校服被洗得幹幹淨淨,有幾根黑發不服貼地翹起,還有些微微彎曲,似乎有一部分的外國血統。

他的感覺很敏銳,在發現被注視的瞬間立刻看了過來,碧色的眼鏡證明了“外國血統”的推斷。

“他好像不簡單呢。”唐若笑了笑,不顧瞿笑的反對,拉着她蹦蹦跳跳地跑了過去,搶在其他膽大的女生之前占據了這少年同桌的位置。

“同學,這裏沒人吧。”她笑嘻嘻地說道。

少年輕笑了一聲,“唐門的人坐在這裏,誰敢不給面子地搶?”

“哎哎?你認識我?”唐若瞪大了眼睛。

“你的衣服袖口裏有唐門的徽記,你這衣服很合身,不像是臨時借的。”少年說道,“雖然不知道你是本家還是分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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