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局內、局外
宮裏因為蘇洛的歸來理所當然地熱鬧了一陣子，當了兩年代理宰相的諾亞将宰相正位雙手奉還，熱淚盈眶的樣子讓玄薇都感覺自己是個壓榨勞工多年的惡毒老板。
搞事二人組——凱撒和斯泰茜一拍即合，“昨晚宰相大人回來得太突然了，我們都沒有準備，不如今天開個派對慶祝一下吧？”
“咳咳，朕是找你們來開會商量政事的。”書桌後的玄薇不得不打斷他們，“昨天已經休息了一天，你們就沒有人還記挂着工作嗎？”
衆人瞬間換上一臉掃興的表情看着她。
玄薇抽了抽嘴角，一挑眉毛，倒是“笑了”，“所以你們這是要造反？”
“不敢不敢！”
衆人打了個激靈，瞬間散回了各自的位置，只留下原本被圍在中間的蘇洛還站着原地。
玄薇笑得更“燦爛”了，“翹班了兩年還想要優待？”
“屬下不敢。”
蘇洛壓着想要上揚的嘴角，故作嚴肅地行了一禮，快步走到僅剩的空位坐下。
這還差不多，玄薇拍了拍手，走到書桌前按了幾個鍵。将她的私人光腦連上書房的投影界面，從天花板角落打來的光線凝聚在衆人中間，形成立體的人影——正是因為宿醉而無法出門的克萊斯特。
邊疆事務繁雜，倫納爾将軍已于今早啓程。況且他主管軍事實戰，以前是情況特殊，現在也不需要事無巨細地參與皇宮每一項決策。他是軍人，更多的時候他只需要一條清晰的指令。
衆人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玄薇，玄薇卻瞥了一眼身旁的蘇洛，和他極快地對了一眼。
“過了兩年輕松自在的日子，恐怕你們已經忘了斯瓦納現在的處境。內戰的傷痕未愈，又有巴哈帝國動作頻繁虎視眈眈，我們并沒有時間一直休息。”
玄薇壓低了聲音，環顧四周一眼，滿意地觀察到衆人同時凝重的神情。
“六年前，朕原本有機會将德裏普就地處決，但尚未登基的朕沒能這麽做，才鑄成了兩年前的第二場內亂。這件事教會了朕一個道理——茍且确實能換來一時的和平，但主動出擊有時候才能将損害減到最低。”
玄薇不緊不慢地敘述着，書房裏一片沉默，蘇洛興致盎然地觀察着每一個人的神情，顯然現在發生的一切本就是他和玄薇一早商量好的。
“陛下，你是想向巴哈帝國主動宣戰？”
終于，還是諾亞小心翼翼地問出了每個人都想提問的問題。這項決定從國情來看是不現實的，但這個在發言的人是玄薇，是他們那個熱衷于創造傳奇的陛下。
“你們有誰害怕嗎？”玄薇好整以暇地反問。
凱撒抿了抿嘴唇，看了一眼身旁同樣深蹙着眉頭的亞爾林。
“這有什麽好怕的？簡直是求之不得！”倒是退回門口值崗的斯泰茜興奮地向房內喊了起來，“軍隊一定會支持你的，陛下！我們早就看那群亂叫亂咬的臭家夥不順眼了……”
“沒人問你的意見！”凱撒打斷她。
斯泰茜撇了撇嘴，賭氣沒有再說話。
她所代表的正是斯瓦納帝國年輕人的态度，尤其是尚在服役的軍人，血氣方剛早就看巴哈帝國的人不順眼了。可這畢竟是國家大事，又豈能僅憑着一腔熱血就做決定，戰争，無論是經濟、軍事還是國民的情緒，現在的斯瓦納真的能再負擔得起一場戰争嗎？
“我知道你們在考慮些什麽，但這次，我和倫納爾站在陛下這一邊。”
投影另一邊的克萊斯特開了口，沉穩的語氣在這動搖的時刻更顯出了大貴族族長的氣魄，“巴哈的情況你們多少也知道些，新舊皇權交替，這兩年我們在養精蓄銳，他們也在。這場戰争無法避免，只有早做準備。”
玄薇将所有人臉上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露出了久違的微妙微笑。她知道，這些随她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兄弟，已經明白了他們的考量。
“我們的時間不多，必須加快行動。你們了解斯瓦納的現狀，朕也了解，所以朕并不打算和他們比拼武力，國家間的競争，有時候也能兵不血刃。”
“比如？”亞爾林投來了問詢的目光。
“經濟戰。”回答的是克萊斯特，在場的衆人間也沒有人比他更有資格分析這一話題，“僅從軍事實力上比拼，和平已久的斯瓦納未必是巴哈的對手，但若是比拼經濟，巴哈帝國可就比斯瓦納差了不止一個級別。”
“所以，我們就從經濟的角度入手，巴哈帝國資源匮乏，經濟和物資交換是他們維系正常生活的命脈。想到這個關鍵點的是陛下，但這次作戰将由我主導，我已經召集了手下所有的智囊團，等我緩過這兩天就把針對巴哈帝國的一系列經濟打擊計劃送進宮。”
“可是……”
諾亞和亞爾林幾乎同時開口，兩人意外地對視了一眼，亞爾林比了個讓諾亞先說的手勢。
諾亞點點頭，急切地轉向玄薇，“這樣做率先受到影響的不是巴哈的軍隊，而是普通的國民，這也太不人道了一點吧？”
玄薇看着他，“可要是戰争真的打響，血流成河的将不止是他們巴哈，還有斯瓦納。挑起這場戰争的是他們，不是我們，你想坐以待斃嗎？”
“但！”
“這可是戰争，諾亞。”
代替她開口的是凱撒，他深深地看了玄薇一眼，翡翠般的眼睛流淌着Alpha血統裏沉澱的征服與殺欲。
随即，他轉頭看向諾亞，接着說道，“我們都不是聖人，能保護的只有自己這方的人，你想因為一時的仁慈而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親朋好友被殺嗎？”
出身于将門，從小在軍營裏長大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個道理。戰争最大的殘酷就是無奈，看着熟識的人接二連三地消失，所有的慈悲都變成了笑話。
所以，要麽就沒有戰争，要麽就拼盡全力去戰鬥。
無法反駁的諾亞看了一眼剛剛和他搶着開口的亞爾林，亞爾林抿了抿嘴唇，朝他搖搖頭，“凱撒說得沒錯，我也贊同陛下。”
諾亞更沉默了，他頹然地捂着頭，“我讨厭戰争。”
玄薇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正常人喜歡，都是迫不得已。”
“決定就是這樣，今天只是先告訴大家做個心理準備，等克萊斯特大人的計劃書到了，我們立刻開始行動。”她看向衆人，神情終于緩和了些，“還有意見的可以單獨留下和朕溝通，其他人散會，把這幾天在忙的事情都結一結吧。”
玄薇轉身切斷了和克萊斯特的視頻連接，再回頭，除了蘇洛還安坐在原位，也就只剩下個在她身後徘徊的凱撒。
玄薇有些意外，“朕還以為你是最能理解的……”
“我只是想到了一個問題。”凱撒皺緊了眉頭，機警地壓低了聲音，“陛下，你忘記‘邊城’的事情了嗎？就算克萊斯特大人制定出了天衣無縫的計劃，如果那個潛伏在我們身邊的間諜把情報洩露出去，我們又該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朕也考慮到了，會上沒說是不想引起沒必要的猜忌和恐慌。”玄薇的眼神又微妙起來，笑着摸了摸凱撒的頭，被他鼓着臉抓住手，“剛才在座的都是朕認為可以信任的人，雖然朕也想立刻揪出這個叛徒，但他隐藏得太過完美，與其浪費時間去找他，不如……”
“跳過他直接擊潰巴哈帝國。”蘇洛突然站起身走向了他們。
發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被抓的手上，玄薇沒忍住白了他一眼，邊收回手邊接着解釋，“那個間諜，既然朕知道他的存在，只要保證所有決策層面的情報全部只在可信任的人之間傳遞，他就毫無用武之地。”
凱撒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并沒有發覺他們兩人之間微妙的眼神交流，“我明白了，那一切就聽陛下的安排。”
玄薇挑起了嘴角，眼底極快地劃過一縷異光，“局勢還在我們的掌控之中，所以邊城的事就先壓一壓吧，朕也會去交代斯泰茜的。”
凱撒慎重地點了點頭，但直到退出書房他才想起來，回宮的第一天他好像就和亞爾林讨論過這件事。不過，既然剛才陛下說了與會的都是自己人……
“應該不要緊吧。”他嘀咕了一聲走遠。
而他走後，玄薇語音操控吉娜關上書房的門，轉身沉聲又道，“當時同行的人裏，伊萊亞不在宮內，除去凱撒、斯泰茜，喬伊斯今天下午就會回國，費茲我替他聯系了軍校，應該不會有人再提到宮裏的間諜。”
——是，他們其實是故意瞞下了邊城的事，剛才那一整場會議才是他們聯合克萊斯特布下的局。
“攘外必先安內”，她比凱撒更懂這個道理，也就絕無可能在沒抓到間諜的前提下對巴哈帝國貿然發起進攻。
但要瞞過敵人首先得瞞過自己人，她不知道那個間諜是從哪一條情報鏈得到消息的，只有将所有人一起瞞過，然後在那份純粹虛構的經濟制裁計劃書上動手腳。
她就算真的要向巴哈帝國進行經濟制裁，昨天才從蘇洛那裏得到了情報，克萊斯特動作再快也無法在兩天之內拟出這樣一份詳盡的計劃。
棋局已布，魚餌已下，只等甕中捉鼈。
“你不怕他們現在怪你一意孤行，也不怕他們事後怪你瞞着他們？”蘇洛打趣道。
玄薇聳聳肩，眸色深沉，“他們會理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