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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雨夜、勸誡

“亞爾林的養祖父母已死,也沒有旁系的家屬,可以查到的只有孤兒院的收養記錄,和他養祖父母的背景一樣沒什麽問題。他入院時年齡只有三歲,生父母不詳,但孤兒院的孩童大多如此……倒推起來,也許是巴哈情報組織故意将他遺棄在了孤兒院的門口。”

通訊器裏,蘇洛的話語頓了頓,伴着翻頁的聲音。

“之後的成長經歷也沒有什麽可疑之處,倒有一點,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他七歲起就讀寄宿學校。學校方面的記錄沒有問題,但我認為,這段時間極有可有就是巴哈情報部對他進行訓練的時期,直到他十八歲以平民生的身份考上帝國軍校。”

“這樣來看,巴哈帝國對他的培養也可算是盡心盡力,為了徹底打消他背景的可疑,費盡心思讓他在斯瓦納成長受訓,所以六年前奧布裏才沒有查出端倪。”

“陛下,你還在聽嗎?”

端坐在飛船座椅裏的玄薇将視線從窗外收回,望向還顯示着“連線中”的随身光腦,眼神平靜而漠然,“在,辛苦你跑這一趟了,早點回宮吧。”

駕駛艙前的斯泰茜給她打了個信號,示意他們即将抵達目的地,玄薇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右手摩挲着金屬棍,“蘇洛,替我再謝謝他們,謝謝他們沒有攔我。瑟琳娜那邊你們多費點心,倒是不用瞞她我親自來追亞爾林,我相信她,她不會做傻事。”

“你怎麽不謝謝我?我不但沒攔你,還替你兜着宮裏所有的事。”蘇洛故作輕松地反問。

玄薇極淺地勾起嘴角,目光再轉向機窗,上面有水滴滑落,“居然下雨了……”

陰沉了兩日的濃密雲層終于蘊滿了雨水,劈頭蓋臉地砸向了大地。天壓得極低,氣壓也低,胸口隐隐作痛,讓人恍惚間有種喘不過氣般的感覺。泥地被打濕了,青苔摻着沙土被軍靴踩進地裏,泥水飛濺。

“你在這裏等着,如果天亮之後朕還沒有回來,你也不用進來,直接回宮找蘇洛,他知道該怎麽做。”

一身短打的玄薇拉低了黑色雨衣的帽子,機艙檐上滴落的雨水連成了線。她什麽都沒有帶,只在腰間別了專屬的武器,左腕上束着一截還在休眠狀态的能量壁。

她眺望不遠處黑壓壓的森林,遮天的植被與令人聞風喪膽的魔獸——荒野,無數冒險家的死生之地,也是斯瓦納帝國和巴哈帝國唯一相連的疆土。

本該永遠是片隐秘之地,卻因為兩年前她的偶然遇難納入她的興趣之中。兩年來,她以斯瓦納皇室的名義資助了幾十個和荒野有關的探險項目,負責幫她處理相關事宜的執政官正是亞爾林……

荒野的原貌被一點一點揭露,利安德爾家族的考察隊發掘了無數有利于攻克現階段科研難題的植物,正在積極破解植物變異和魔獸誕生之謎。

而作為最有軍事價值的秘密情報,荒野的初版地圖,在一個月前送上了她的書桌角落。

若沿着安全路線走,橫穿荒野,從斯瓦納抵達巴哈帝國只需要三天。遮天的雨林是屏蔽航空拍攝的天然屏障,荒野的神秘地理還能隔絕網絡信號,讓所有光腦儀器失靈,簡直是再适合突襲不過的秘密路線。

也是身處敵國的巴哈間諜最隐蔽不過的回國路線。

“據駐守的士兵們說,因為天氣的原因,已經許多天沒有考察隊進駐荒野了。他們也敢以性命擔保,絕沒有一個偷獵者能越過他們的守備。不過今天上午,有人報告,說是發現了鬼鬼祟祟徘徊的人影,晚上暴雨将至視線受阻,不知陛下覺得我們有沒有必要加派人手進行防護?”

玄薇望着漆黑的雨夜,從出發前的回憶中緩過神。

“陛下。”斯泰茜難得地顯出了幾分吞吐,她知道玄薇願意帶她就是因為她是所有人裏最聽話也最不會啰嗦的,但有些話她不吐不快,“以亞爾林的身手,他肯定不是您的對手……如果他有悔意,陛下,可以再給他一次機會嗎?就當是看在瑟琳娜的面子上。”

她目光充滿希冀地望向玄薇。

“朕可以答應你,但勸你不要抱什麽希望。”玄薇垂下眼眸,“斯泰茜,他如果真的想和朕解釋,他就不會逃。”

斯泰茜眼神裏的光黯淡了。

談話間,他們的後方,荒野邊界外的警戒哨所亮起一片火光,嘈雜的喧鬧被更大的雨聲遮蓋。玄薇不再猶豫,拉着帽檐沖進了雨幕,向着荒野的方向一路狂奔,她的身後傳來斯泰茜竭力的喊聲——

“陛下,請您平安回來!”

可雨水一層一層地刷下來,将所有的聲音都吸收了,她只聽了個大概便邁入了只有雨聲的世界。

黑影在路上疾奔。

雨打在雨衣上,雨砸進泥土裏,樹葉在風雨中窸窣,腳步伴着飛濺的泥雨,呼吸聲越來越沉重,腳步越來越慢,因為風雨的阻礙和憑借智慧闖過哨所的心安。

“你走得這麽慢,還以為你是故意在等朕。”

直到,象征着勝利曙光的雨林入口,那抹與黑夜融為一體的高挑身影攔在他的面前。劍光映亮了彼此的面容,比天空時不時劃過的閃電還要明亮。

仿佛嬌弱其實并不瘦小的身影,對斯瓦納的國民來說,卻有着如同軍神降臨一般的威嚴。

雨幕中,亞爾林摘下了遮擋視線的鬥笠,任由雨水将他那頭亂糟糟的灰色短發打亂。一直無精打采的藍色死魚眼在劍光的映襯下,第一次顯出仿佛會發光一般的神采,無悲無喜不怒不驚。

“你猜到來的會是朕?”

玄薇脫下了雨衣,甩在一邊。

亞爾林咧開嘴,竟露出一道并不幹澀的笑容,“我只知道,你若是想來,他們誰都不會攔你,也沒人攔得住你。”

清理門戶的事情,當然要親自做才好,更何況她一生勇往無前,從不後退。

“亞爾林!”玄薇的目光穿透雨幕,執劍而立,厲喝出聲,“回答朕,你為何要背叛斯瓦納!”

“你怎麽也會問這麽愚蠢的問題,陛下。”他臉上的神情不複從前的壓抑,當一直低着頭高高擡起,原來也和他們有着一樣飒然的神采,“我身為巴哈帝國的間諜,從來都只忠于我的祖國,既不是斯瓦納的子民,又何來背叛一說?”

他的字句,比雨滴打在臉上還要疼。

玄薇視線冰冷看着他,“朕只問一遍,也只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你願不願意跟朕回去?”

亞爾林盯着她,手探向了腰際,子彈穿透雨幕掠向玄薇,代替他回答了這毫無意義的問題。

玄薇瞬間收了劍光,黑暗重新籠罩之時,她的身影在原地驟然消失。左臂上的能量壁瞬間打開,她攔過子彈沖到了他的面前,重重一拳直搗他的小腹。亞爾林反應極快地側身避開,反手并指為掌,與她交起手來。

雨珠被力道震碎,兩人的動作越來越快,亞爾林的身手不似以前的笨重,但縱然是在高手如雲的軍校,天賦異禀玄薇依舊是排得上名次的好手。

他的臉上挨了幾拳倒地,最終被玄薇揪着領子提了起來。

“你究竟把朕當什麽!”玄薇終于抑制不住心頭的怒火,朝着他大喊,“瑟琳娜……你又把瑟琳娜的人生當成了什麽!你明明答應朕你會好好照顧她!”

亞爾林頸間的吊墜搖晃着,經雨水沖刷锃然發亮。

“她,只是一個美好甜蜜的意外。”他伸手抓住那個搖擺的吊墜,眼底只在一瞬掠過愧疚,很快又湮沒在深邃如夜色的黑暗裏,“陛下,當然也只是陛下。”

“你!”玄薇擡手還想打他,敏銳的感覺突然察覺到了一絲涼意,本能地将他推了出去,同時身體向後疾退。原本瞄着她心髒的子彈擦過她的手臂,灼熱的溫度掠過,血痕滑落融入雨水裏。

又是一槍,精準地命中她的右腹,疼痛麻痹了動作。亞爾林趁勝追擊,接連幾槍又擦過玄薇的軀幹和四肢,将她一連逼退幾米遠。

“亞爾林!”玄薇憤怒地瞪着他。

“陛下!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也是我最後一次以執政官的身份勸誡你。”偷襲得手的亞爾林俯視着她,目光凜然而銳利,“無論你的對手有多不堪一擊,如果你抱着将他置于死地的心态去殺他,死的那個人只會是你。”

雨好像下得又大了一下,沖得人睜不開眼。

“婦人之仁,只會害人害己。”他拽着頸間吊墜一用力,拔了下來,在她面前晃了晃,“你還有必須殺了我的理由,不是嗎?”

他将槍口對準了她的前額,“可惜你沒有這個機會了。”

玄薇松開捂着傷口的手,伸手抹了一把貼在額前的頭發,血水和雨水落過她的眼前,眸光終于和黑夜融為了一體,“……是嗎?”

槍口火光閃過的瞬間,她猛地向前蹿出一步,擡腳掃過亞爾林的雙腿。亞爾林縱身一躍躲過,轉身之際她也已經站了起來,指尖劃過滑扣,劍身出鞘映亮了周圍的雨幕。他匆忙擡手應對,重新調整槍口位置,如果她迎面而來必有一槍擊中她的胸口,不過以此刻的倉皇,中不中心髒那就另當別論了。

一劍一槍,雨幕中動作沉重,都可以閃躲,但也都可以不躲,只看敢不敢。

——敢?她有什麽不敢?

睫毛盛着雨水太過沉重,玄薇眨了一下眼,右手執劍已經刺進了亞爾林的腹部要害。血帶着皮肉灼燒的氣味汩汩而出,順着雨滴落在地上,然而那一聲本該更快的槍響卻沒有響起。

“你……”玄薇一怔。

亞爾林抓着她的肩膀,慢慢地滑跪至地面,喉嚨泛着腥甜,鮮血溢出他的嘴角,他卻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差不多就是全文最虐的幾章了【拍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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