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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成全、忠誠

“啪嗒”,亞爾林手中的槍先落地。玄薇僵立着的身體這才動了一下,血跡濕黏的右手幾不可聞地一抖,金屬柄脫手自動收起劍刃,一同滾落在水窪裏。

她單膝跪下,解脫的雙手撐住亞爾林滑落的身體,互相擁抱的姿勢,誰也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為什麽,亞爾林?”

玄薇低啞的質問聲傳入亞爾林的耳中,他費力地呼吸着,艱難地睜開雙眼,平複着受到致命傷後身體本能的抽搐。

“沒什麽為什麽,只是我槍開慢了而已……”他顫抖着舉起指尖麻木的手,将那個吊墜放在她的手心裏,貼着玄薇的耳朵回答,“完、完璧歸趙,陛下。我最後帶走的資料都在這裏,沒有備份。”

到了此刻,玄薇怎麽會還看不出他剛才是故意激怒自己,可她還是不明白。

“如果你已經決定站在朕這一邊,為什麽還要逃?朕會聽你解釋的……無論你做了什麽,朕都可以和你一起找到補救的方法。”她忍不住眼窩發熱,“亞爾林,你是不相信自己還是不相信朕!”

那現在,豈不是她親手殺死了與她同窗四年,并肩作戰的部下兼知己!

是她不夠信任他嗎?還是她觀察力終究不夠敏銳,沒能看出他的真意……她原本已在試探他的真心,可他竟然以死相逼,連一點周旋的餘地都不留給她!

她知道自己下手的輕重,他已經必死無疑。

“亞爾林,你這個混蛋!”

“是,陛下。”玄薇的聲音越是憤怒,亞爾林在她耳邊笑得便有多輕松,溫熱的淚水混着冰冷的雨水越過他的眼眶滾落,“對不起,我沒有機會選擇……”

“沒有人有機會選擇他的出身。就算不繼任皇位你也身而為貴族,但我,我只是出生在巴哈帝國軍隊的一個普通孩子,我從來沒有機會選擇我的人生。”

他短暫而荒唐的一生在他的眼前飛快掠過。

從出生記事,到被送進斯瓦納帝國,挂名寄宿學校接受間諜訓練,十四歲時,他終于獲得了一次回國探親的機會,并接受了三皇子艾薩克的接見,被寄予厚望。

——“別人我并不期待,但亞爾林,唯有你,不管付出什麽樣的代價,我相信你都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

——“遵命,殿下。我本就為此而生。”

“我、我真正的家人都在巴哈帝國……如果我不逃,情報部就會認為我背叛,我的父母、兄弟姐妹,他、他們會被一并懷疑接受處決。”亞爾林吃力地喘着氣,“我最小的妹妹,她才只有七歲啊……”

“我不奢求你的諒解,可陛下,我已經盡力了。”

“朕說了,你別瞧不起朕.”玄薇緊緊地抱着他,強咬着牙關,“可你能不能再信任朕一些,如果你能提前告訴朕,我們一起想辦法,未必不能想到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法。”

他并非必須得死啊!

“不,我必須死……我的錯已經鑄成了,邊城無數人的鮮血也淌在我的噩夢裏啊,陛下。”

眼淚像是要把一生的份在一次用完般不斷落下,亞爾林将苦澀伴着血跡一起咽下,“還好,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可他們身為軍人,亦或者政治家,本身的職責就是替其他所有生活在和平中的人流血和殺戮。這無關于對和錯,更無須以正義和榮譽修飾,只是他們選擇的道路。

玄薇閉上眼睛,“誰的手上沒有鮮血,你本不是一個人,亞爾林,你又讓朕以何面目回去見瑟琳娜。”

“她、她遠比你想象得要堅強,陛下。”

亞爾林卻又笑了,他已經感覺不到雨水的冰涼了,反倒是心裏因為回憶起那抹溫柔的影子而異常溫暖。不,不止是瑟琳娜,過去六年的每一天,他都不再是一個人,每一段回憶都是溫暖的。

他為了隐藏身份也小心翼翼地活了十八年,恪守低調,直到遇見玄薇他們,被卷進那些解決不盡的麻煩,他才覺得自己是真正活了過來。倒是玄薇早就看透了他,嘴上說着麻煩,心情卻是歡呼雀躍的。

“真好啊……陛下。”

他擱在玄薇身上的分量似乎加重了一些,“我将、成為你傳說裏的一部分。”

可惜,是個反面角色。

“亞爾林?”玄薇敏銳的感覺仿佛覺察到了他即将離去,久違地顯出了些驚慌失措,想起身去看他的臉,可是撐着他身體的手像是鏽了一般不聽使喚,“振作一點,亞爾林!”

“謝謝你,陛下,替我和瑟琳娜帶一句對不起……”

亞爾林的淚終于斷了,只剩越下越大的雨澆在他血色全無的臉上。

他最後的聲音輕得猶如嘆息:

“下輩子,我一定生為斯瓦納人。”

一瞬間,他身體的全部重量都壓在了玄薇的身上。眼淚如同不受控制般奪眶而出,玄薇卻硬生生地咬緊了牙關,直到将嘴唇都咬出了鮮血,她仿佛忍無可忍般擡頭朝着虛無的黑夜用盡全力地怆然悲鳴。

“啊——”

雨水灌進她的口鼻,比眼淚還要苦澀。

“你的戰鬥結束了。”

飛船載着亞爾林的屍體和淚痕已幹的玄薇連夜回到了皇宮,暴風驟雨仍在繼續,她對斯泰茜的阻攔充耳不聞,迎着雨徑直走向了自己的宮殿。

她的腳步停在大門的入口,雨漬滴落在她腳邊聚起了一小片水窪。

面前的Omega披散這灰綠色的長卷發,整齊地穿着長裙,縱然已是深夜,儀态依然一絲不茍,典雅的容貌秀麗卻憔悴,嘴唇蒼白着,在漆黑的夜裏格外刺眼。

玄薇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那一聲“瑟琳娜”怎麽都叫不出口。

瑟琳娜無聲地打量着一身狼藉歸來的她,當發現她狼狽躲閃的目光,她的臉色更加慘白了,揪着裙角的手緊得發抖,那一瞬間眼淚仿佛就要奪眶而出——但終究還是沒有落下,卻比痛哭更加折磨玄薇的心神。

室內依舊一片寂靜,只有雨聲和雷聲。

瑟琳娜提起裙擺,緩慢地走到了玄薇的面前,然後在她面前跪了下去,顫抖着聲音開口。

“瑟琳娜·昆廷,發誓一生效忠陛下,身為陛下的內臣,過去曾無未來也不會有絲毫背叛陛下之心。”

她的雙手交疊在身前,額頭抵着手背,臉幾乎埋在地面上。

玄薇站在原地沒動。

她殺了她的未婚夫,瑟琳娜第一時間想到的卻只是向她表忠心嗎?

玄薇垂眸看着那道幾乎和地面平行的身影,眼神憐憫而又悲哀,晃了晃凍到僵硬的身體,單膝跪了下去,扶起了依然在強忍悲痛的瑟琳娜。

“亞爾林讓朕給你帶一句話……”

“他說,對不起。”

瑟琳娜僵在了原地,暖棕色的眼眸瞬間一怔。

玄薇伸出冰涼的手,觸着她已經木然的臉,然後站起身,繼續像個木偶一般向樓上的卧室走去。

她踏上階梯的那一刻,身後爆發出悲慘的哭聲。

玄薇的腳步只頓了頓,繼續向着樓上走去。

“陛下!”開門的動靜驚醒了守在房內的黛茜,她震驚地看着渾身是雨的玄薇,慌忙拿起毛毯罩在玄薇的身上,握上她的雙手,“怎麽全身都濕透了,手這麽涼,快去洗個澡吧,別着涼了……”

玄薇反握住她的頭,淺紫色的眼眸注視着她,黛茜突然緘默,仿佛被她眸中的漠然所驚。

“你替朕傳話:這幾天,朕要在房裏好好整理思緒,別來打擾朕也別擔心,朕不會有事的。所有政務交由蘇洛、諾亞和凱撒處理,宮裏的事仍由你和琳達負責,拿不定主意的就去找科拉。”

“瑟琳娜随她休息,派幾個人照顧她,如果她想回昆廷家,也随她回吧。亞爾林的葬禮等朕調整好情緒再來處理,可以先通知人來收拾和準備。”

黛茜震驚瞪大了眼睛,“什麽,亞爾林他……”

玄薇卻如機械般繼續說道,“告訴他們,亞爾林的事知情的人絕不可透露出去一字,讓科拉繼續盯着。所有的定奪,等朕來做。”

黛茜拼命地點着頭。

“去吧。”

玄薇如往常一般摸了摸她的頭,将她推出了門外,黛茜卻一反常态地扒住了門,“等等,陛下!我,我覺得,您現在可能還是別一個人待着比較好!我……”她咬了咬嘴唇,“如果我不合适的話,我可以幫你叫別人。”

“朕說,誰都不要來打擾朕。”玄薇頓了頓,“尤其是蘇洛,你就這麽告訴他。”

她稍一用力,就把黛茜的手撥了下來,返身關上門。

“吉娜,把燈關了,還有,替朕準備洗澡水。”

“任務确認,陛下。”

霧氣氤氲的浴室,玄薇屏氣而立,熱水迎頭澆下,冰冷的身體似乎才恢複了些許知覺。剛剛凝結的傷口被溫水沖開,她恍若未覺,側頭望向地上脫下的衣物,雨下得再大也沖不去上面的血腥味。

伸手捋開頭發,手停在額際,卻也僵在那裏。

玄薇蹲下身,用雙手捂住了臉。

作者有話要說: 唔……假期就這樣順理成章而又令人痛不欲生地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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