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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毒計

所謂白日夢,不過是是人在受到刺激之後,腦子雖清醒,卻突然産生的荒唐念想。

關離知道,章平侯說的話不假,她也好,布衣社的人也罷,似乎都在做一場白日夢。

在這等級嚴格分明的世道,卻有這麽一群人,幻想着人人平等,天下平權。盼着每一個人都能得到相同的東西,過着平等的日子,沒有壓迫,沒有剝削,皇帝輪流做,權力再不是一家獨大。

更糟糕的是,他們不僅幻想了,還将這樣一條路付諸實踐,不斷探索可行的方式。

怪不得世人看來他們,。這般荒唐可笑。

章平侯見關離不說話,繼續開口刺激。“關姑娘,你以為世間阻礙人人平等的,是我們這些權貴?”

“你以為消除了我們這些權貴,這世間就真的人人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沒有階級之分?”

“小丫頭,本侯只能說,你還是太天真!”

關離垂眸想了想,看向章平侯,突然問道。“那侯爺以為,真正的阻礙是什麽?”

她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反駁,像個普通的學子,問詢着老師,盼着有人能夠解開自己內心的疑惑!

章平侯對她的反應,有些詫異,他深深看一眼關離,雙眸中情緒複雜,不知想些什麽。

梁融安靜看着這一幕,他也很好奇,章平侯會給出什麽答案。

“最大的阻礙,不是人心嗎?”章平侯看向下方,悵然若失,似笑似哭,好像回憶到什麽往事!

“你可知,當初跟着太祖皇帝,起義的開國功臣,幾乎都是普通百姓出身?”

“經歷了百年多的戰亂,最終統一這個天下的,不再是世家豪門子弟,而是曾經被權貴踐踏,瞧不起的普通百姓,甚至是最低賤的奴仆。”

思及此,他微微停頓,不知又想到些什麽,突然譏諷起來。“可是你瞧,這些人曾經有多麽憎恨貪官污吏,憎恨權貴,世族,到頭來,他們消滅了舊權貴,自己成為了新的權貴。”

“曾經他們那麽厭惡的事,自己後來卻做得樂不思蜀。你說人人平等,你說公道自在人心。可事實上,人心只求自己的公道!”

“他們那麽努力往上爬,到達權力的巅峰,并不是為了跟別人分享自己的成果,相反他們成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種人,他們想從前的全部一樣,渴望将最好的一切握在自己手中,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人心自私,欲壑難填,這才是天下永遠無法公平公正根本原因。總有人想要得到更多,你給他一百兩,他想要一千兩。你給他一千兩,他想要一萬的兩。可這裏只有一萬兩,他拿走了,其他人怎麽辦?”

“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其他人都踩在腳下,要麽殺要麽奴,讓他們再也沒有勇氣力量,來争奪這一萬兩。”

關離靜默不語,找不到合理的話去反駁。人心中的欲望,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通,解釋的明白。

道理若能說的通,人人都能做得到,那世上大概也沒有什麽争執煩惱了。

有人生來渴望征服,有人生來只能被人征服,看着好像是天命注定,可關離卻以為,世事哪有這般簡單!

“侯爺這話,也對也不對!”關離淡淡一笑,“若按您的說法,人心都自私,誰都想往上爬,當權貴,那必然是他們看到了上層的榮華富貴,功名利祿。”

“人心有不甘,今日你是權貴,可這些被你壓迫的人,怎麽甘心永遠被奴役?前朝老貴族覆滅,新朝新貴族當家。到如今,你們也成了貴族,遲早會被新的貴族消除!”

關離哼笑,突然發現這像是一個不斷循環的規律。“你方唱罷我登場,風水輪流轉,這算什麽,宿命輪回?”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可如果不是這樣,又是哪樣?

好像沒有人可以告訴她答案!

二人同時沉默下來,下面依舊是哭聲不斷!

好一會兒,梁融才開口道。“人心也罷,輪回也罷,都不是我等凡人輕易能夠參透,章平侯還是說說眼前,這些孩子,你準備如何?”

相比兩人虛無缥缈的讨論,梁融更想解決眼前的問題。天色越來越晚,眼看着就要失去亮光,海風之中,船身左右搖擺,預示着不太平。

已經有下人自覺點亮火把,照亮船身。随風搖擺的火焰,竟然毫無溫度。

“殿下說笑了,下官不是說了嗎?要用這些孩子祭神,要讓他們的父母親眼看着,自己賣掉的孩子是如何慘死!”章平侯對親眼二字,說的有些咬牙切齒,帶着不可置信的恨意。

情緒一閃而逝,關離卻捕捉到了。但她來不及去想,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她去解決!

“侯爺非讓我們看這些,想來又想玩什麽游戲,這一次要怎麽玩?”關離內心已經有猜測,章平侯遲遲不肯說,那就由她來點破!

“游戲?”梁融狐疑看過來,狀似很感興趣!“二位玩過什麽游戲,不如也跟本王說道說道!”

“關姑娘真是仁慈,看不得有人受罪。可本侯很好奇,你想救誰,是這些無辜的稚子,還是牢籠裏賣兒賣女的畜生?”這話的意思,分明她只能救一邊。

“若我都要救呢?”關離硬聲問。

平常人有的選,大概都會選那些無辜的孩子,可關離非要将所有人救下。

木拙也很意外,忍不住擡眼瞟了下關離,又迅速轉頭,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全都救?”章平侯心中早有預料,卻還是意外問出口。“你就這些孩子,我明白,可是籠子裏的人,不過是些無能的蠢貨,你救他們做什麽?”

甲板上,那些在籠子裏的父母,面對孩子的哭喊,有的跟着一起哀傷難過,有點麻木不仁,靠在鐵杆處,毫不理會,似乎已經認命!

關離雙目微微閃過水光,從容道。“侯爺既然調查過我,那就該知道,我也曾被自己的父母賣掉。”

提起往事,關離沒有任何顧忌。後來海動天災,她曾經去找過父母,然而那裏早就淪為空村,來不及逃走的成了死屍,逃亡的,或許生或許死。這具身體的父母,是徹底沒了下落!

“侯爺沒有過過這種苦日子,不會明白。對這些人而言,能活下去才是最要緊的,若非得以,誰會舍棄自己辛苦生下的孩子?”

“當初父母将我賣掉,縱然有重男輕女,為自己求活路的私心。可我知道,他們心中,也盼着我能夠有條活路。盼着我被賣掉之後,到大戶人家,有口飯吃,不用跟他們一起挨餓受凍,生生熬死!”

“侯爺片面看到他們賣兒賣女,多麽殘忍,可我卻以為,跟那些權貴為了榮華富貴,将兒女當做籌碼相比,他們,是值得被原諒的!”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求生是人的本能,他們或許錯了,可我想再給他們一次機會。從前他們沒得選,如今我再給他們一次機會,若能活,自然是好。若他們依舊重蹈覆轍,再次淪為別人的階下囚,賣兒賣女!呵....”

“那就真是,怨不得旁人了!”

人這一生會遭遇很多波折和苦難,有時候我們做了錯誤的選擇,無法回頭,可如果能有機會,你是否會做不同的選擇?

關離看來,上蒼讓她遇到這些人,大概是命中注定,注定要為他們一搏,給他們一條新的活路。

既然于心不忍,那就救他們一次。無論結果如何,至少她的良心不會愧疚。

再一次選擇?章平侯在內心輕輕念叨這句話,反反複複好幾遍念着念着,笑出聲來。

“就為姑娘這句話,本侯倒是樂意,給你一個機會!”章平侯神秘莫測笑笑,木拙立刻會意,下去準備!

不過一小會兒,下人将一個蹴鞠球大小的菜團,系上紅綢,挂在高高的桅杆上。

“不如咱們,玩一次采青?”章平侯笑的清淺,關離的眼皮再次跳動。

“至于關姑娘跟誰搶”章平侯轉頭,微笑看向梁融“殿下與心有靈犀,不如,來一場?”

“我為何要跟他比?!”關離忍住氣,不希望梁融答應。想着法子對他使眼色,要打亂章平侯的詭計。

可惜,沒用!

老謀深算的章平侯,早就把所有的步驟算計得清清楚楚!

關離震驚之中,苗路再次被人拖出來,雖然給了他一把椅子,讓他坐下,但威脅的意味已經很明顯。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選擇權從來不在她手裏!

“殿下身份貴重,就是不知願不願意,跟關姑娘鬥一把!”章平侯面向一直沉默的梁融,不懷好意的笑!

關離緊張看他,希望他不要回答,希望他冷冷拒絕,更希望他從沒有上過這條船,出現在自己眼前!

可惜沒有如果!

“章平侯不如說說,游戲的規則!”梁融笑笑,不拒絕,不答應。

“到底是承王殿下!”章平侯意味深長,只是桅杆上的菜球道“其實規則很簡單,王爺跟關姑娘,一争高下。若是姑娘贏了,那這些囚犯孩童就能夠活下來。可王爺您,就得死!”

護衛聽到那句話,立刻擋在承王身前,幾乎要拔刀相向!縱然一言不發,可他身上的肅殺之氣,表明他絕不是好惹的。

章平侯微微退後,面上笑容不改“殿下可是怕了?”

在章平侯身後,關離不斷的對梁融搖頭,盼着他不要答應。可梁融仿若未覺,讓護衛退開。“若贏的人是本王,又當如何?”

“若贏的是殿下,那麽....殿下就可帶着關姑娘和她的弟弟一起離開,至于這些人.....”章平侯指了指壓板上的可憐人“他們就繼續自己的命運,成為海神的祭品!”

好歹毒的計策!

關離跟梁融明面上的身份,就是朝廷跟海賊。若是關離贏了,這些人縱然能夠得救,可她未必能夠活着回到南海。相信章平侯很快就會,把她謀害承王的消息傳送出去!

作為皇帝最親近的弟弟,他若死于海盜之手,整個南海的海盜,絕不會有一個茍活!

天子一怒,流血千裏!

可如果梁融贏了,也必然會落下一個為私心,不顧百姓死活,與海盜暗中勾結的罪名!等他回去,皇帝再包容也無法護他們周全。

到那時,朝廷跟海盜依然有一戰。恩,比這更殘忍的是,南海一亂,大越必受波濤。

對梁融而言,一心盼着自己的大哥坐穩皇位,讓大越進入最鼎盛時期。如若今日救下關離,這個夢想注定破滅。

這分明是逼他造反,逼他在皇兄跟關離之間做個選擇,逼他在兄弟情義,天下道義,跟兒女私情之間做個了斷!

自古忠義兩難全,小情與大義,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不管兩人做什麽決定,到最後都不會圓滿!他們會成為什麽人呢?

會變成撕破臉皮,斷絕情愛,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人!

無論什麽樣的選擇,他們都是輸家!

可是章平侯并沒有給他們選擇的餘地,也沒有給他們拒絕的機會!“關姑娘,本侯這次可是吸取教訓,只有輸贏,沒有平局,你們二人,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

“記住,是活下來。另一個人,必須死!”

來吧,戰鬥吧。讓本侯看看,你們到底會做什麽選擇,是情比金堅還是忠孝仁義!

好多年前,也有人讓他做這樣的選擇。荒唐的是,他以為自己最終會選的,卻沒有選。

無論一個人曾經說得多麽信誓旦旦,滿嘴大道理!可不到真正面臨選擇,他都不知自己會做什麽樣的決定!

人可以輕易抛棄自己不曾擁有過的東西,可當他手中真的擁有這樣東西,他卻未必有勇氣舍棄!

這一次,他要徹底擊潰兩個人!

如果非要殺人,關離只想殺掉眼前這個瘋子。可惜她一人之力,能擒得住章平侯,卻救不了這一船的無辜者。

非要将人逼到絕境,硬逼着他們做這一生都會後悔的選擇,關離再次陷入絕忘。

這一次,她再也無法耍小聰明,靠文字游戲,躲過一劫。

她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跟梁融刀鋒相對,卻萬萬沒想到會是如今這般境地!

她該怎麽辦?

相比關離強忍淚水,梁融卻雲淡風輕許多。他再次打開折扇,輕輕扇風。“看章平侯的打算,本王只怕是沒有第二個選擇!今日采青,本王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是嗎?”

“王爺當然可以不做,您現在就能下船離去,下官絕不阻攔。”章平侯也笑,絲毫沒有為難!

“哦?”梁融譏諷道“只怕本王剛剛踏上南海,就有人等在那裏,要抓捕本王吧!”

“本王不管不顧一走,看似無礙,可南海只怕很快就會傳出,本王是個無情無義,背信棄義的負心漢!既救不了自己心愛的女子,也救不了無辜的百姓。”

“反而自己貪生怕死,逃之夭夭!日後任憑本王如何述說,只怕這名聲,都回不來了。”

“憑着阿離在南海衆人心中的威信,本王這一走,不僅海盜不會跟放過本王,就連南海百姓心裏,本王也再無威望!一個失信于民的王爺,一個名聲臭掉的王爺,對朝廷而言就沒有價值了。”

“從此以後,本王只會在衆人的唾罵聲中閉門不出,史書會留下一筆罪惡的記錄。接下來,本王再過幾年就只能郁郁而終,死得凄涼!”

“所以說,本王還就只能應戰,對嗎?”

梁融一番話,将章平侯的心思分析的透徹無比。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樣?章平侯不作聲的笑笑,默認這種揣測。

無論願不願意,都得一戰!

“侯爺,祭祀的吉時就快到了!”木拙煞有其事的提醒,這鬼天氣,哪裏有什麽吉時,分明是在變相提醒,他們可以做選擇的時間不剩多少!

章平侯用目光一掃兩人,再次露出得意的笑容。“二位,意下如何?”

關離不說話,握緊了拳頭。倒是梁融,呵呵一笑。“博安,章平侯的話,你可記下了?”

梁融身後的護衛點頭,第一次開口說話。“屬下記住了!”

“那就好,一會兒無論比賽結果如何,你可一定要讓章平侯兌現諾言。不然.....”

“殺了他!”博安冷冰冰回答,木拙心驚,總算想通此人的身份,這只怕是一個死士,今日跟梁融上船,便是抱死而來。

梁融的話看似是對博安說,但實際上是對章平侯說,無論結果如何,若是章平侯不兌現承諾,博安就會立刻誅殺他。

博安跟關離梁融不同,他沒有任何的顧忌,不在乎名聲,不在乎地位,不在乎生死,只服從命令!

若是章平侯食言,博安十招之內,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可不會顧忌船上其他百姓的生死,更不會像關離一樣束手束腳。

他就是一個最頂級的殺人兇器,章平侯無法不懼。

侍衛長立刻擋在章平侯身前,想要保護他,可惜他的動作比不上博安快,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博安距離章平侯不過十公分。

只要一擡手,就能要了章平侯的命。

“阿離,走吧,我們去采青!”梁融笑意盈盈邀請,關離怔怔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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