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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選擇

他們在規定的起點線上,迎接夜色中的海風。

兩人一路走來,誰都沒有說話,到眼前,梁融卻輕輕問她“害怕嗎?”

關離一愣,望着眼前,注視自己的衆人。一雙雙期盼的眼,有大人的,有孩子的,誰都在求生,誰都渴望安寧。

如果她贏了,大家都能活下來,只有梁融,會在此處葬送性命。可如果她輸了,梁融就能活着離開。

她寧可死的是自己,也不願讓梁融丢掉性命,可她不難輸,輸了之後,這幾十個人的性命,就要因她而死。

愛情跟道義,難以兩全。

害怕嗎?是的,她很害怕,哪個結果都讓她害怕。

抿唇苦笑一聲,關離不敢去看梁融的眼,只是聽着桅杆上的菜團道“你我全力一搏吧,無論誰輸誰贏,都是天意。”

天命注定,無能為力。這句話是她此刻最好的安慰,輸也好,贏也罷,她都認命。

梁融笑笑,在侍衛的敲響銅鑼的瞬間,說了一句話,卻被這聲響淹沒,關離沒有來得及聽清,戰鬥已經開始!

梁融率先發力往前沖,關離跟在他身後。現在梁融上了臺階,關離腳下發力,一個輕功飛升,直接飛到桅杆下。

可梁融也不甘示弱,不知從何處來的繩索,一下套住關離的腳環,将她拉下。

甲板上的人都十分緊張,注視着二人你來我往,相互打鬥。尤其是牢籠中的人知道,這兩人的争鬥,關乎自己生死。

更是緊張得氣都不敢喘!

苗路痛心又緊張,恨不能替代關離,去做這一場戰鬥。硬逼着兩個相愛的人自相殘殺,章平侯的心,不是一般歹毒。

苗路看着兩人纏鬥不休,又恨恨,擡眼看一下上方的章平侯,心裏想起關離囑托他的話,暗暗握緊拳頭。

章平侯看着這兩個人你來我往的真功夫,面上挂着微笑,心裏直覺得暢快。對,就是這樣。世上哪有什麽相愛的人?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何況他們連夫妻都不是。

好多年前,有人逼他做同樣的選擇,他最後做了什麽??

呵呵,愛情,不過徒有虛名!

無論誰說的信誓旦旦,若不是親身面臨選擇,誰都不會知道,自己會做什麽樣的決定。

曾經以為天長地久的愛人,到頭來卻是最殘忍的那把刀!

這世間再也沒有任何痛,比的上心愛之人背叛,捅你一刀來的痛!他就要這兩個人痛苦,他就要證明,世間沒有真情,只有自私的心!

他要徹底擊潰這兩個人,讓他們生不如死!

從此以後,南海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他的對手。

鬥争很激烈,這次跟上次一樣,也是為時一炷香。時間一到,還沒有分出勝負,那這些祭神的祭品,就會被當場斬殺。

到那時,甲板上歸流滿紅色的鮮血。據一小塊海域,會埋下十幾具屍體。

唾罵聲,慘叫聲,悲泣聲,都将被大海吞沒。

章平侯實在好奇的很,誰會是最終的勝利者!

關離被梁融一招打中肩膀吃,痛微微退開,一個回旋,一腿踢過去,繼續戰鬥。

這幾年,關離在南海,可以說很少遇到對手,從沒想過梁融的功夫居然能與她匹敵。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還是他一直深藏不露,關離無法追問,眼看時辰快到,她現在需要的是爬上桅杆,搶到菜團。

梁融一言不發,拼盡全力跟她對打,好像關離的仇人一般,逼的關離頻頻出狠招,才能招架梁融的攻勢。

苗路也看出來,梁融的功夫不弱,甚至不比關離差。他沒想到,這看似毫無懸念的結果,竟然生出另外的事端。

阿姐,你不要輸....不,阿姐要不幹脆輸掉吧,至少那樣,她能跟梁融一塊活下來。

可是,這樣一來,穿上的這些無辜孩童,必死無疑了。

苗路看向,呆呆凝望戰鬥的孩子們。他們還這麽小,就要在此丢命嗎??不,不應該,可....苗路悵然,老天爺實在太會捉弄人。

“還剩半刻鐘!”侍衛敲響銅鑼,再次高聲報時。

已經滿頭大汗的兩人,同時停頓一下,深深看一眼彼此。眼神太複雜,時間太短暫,誰都沒有機會去思考,對方在想什麽!

大約是感覺再沒有希望,有人忍不住繼續哭起來,這一哭,孩子們也感到害怕,跟着哭。

此起彼伏的哭聲讓關離揪心,她雙目含淚看一眼梁融,用唇語說了句對不起!

正要使是最後的殺招,梁融動作比她更快,狠力一掌,将整個桅杆震斷。

關離已經爬上桅杆,眼看就要采到菜團,卻忽然感覺身體失重,整個人抱緊杆子往下墜落。

砰的一聲桅杆斷一半,倒在甲板上,懸挂着菜團的那一頭,竟然出了船,懸挂在海面上。

随着船身的震動,微微擺動,若不及時拿到它,就要墜落海中。

關離身體失重,抱着杆子,還沒來得及站穩,梁融就已跑在他前頭,要去搶奪菜團。

眼看梁融要得手,關離匆匆站起來,提劍追擊,但不等她做什麽,梁融回頭對她一笑,卻接着便失去平衡,往海裏掉。

關離本能沖過去,一把抓住梁融。趴在船邊上,梁融一手拿着菜團,一手拉住關離。

船沒有靜止,而是在大海上航行。黑沉沉的大海,在夜色中分外恐怖。借着微弱的光,關離看到梁融的笑,手臂上,正在流血。

“抓緊我的手,我拉你上來!”關離死死拉着梁融,怎麽都不肯放手,奈何梁融太重,船身不穩。

梁融仰頭看她,忽然笑出來,“阿離,你選我還是它?”這個它,自然指的是那個菜團。

關離欲哭無淚,都這時候了,他還有心思計較這個,海風呼呼,她覺得耳畔被吹的發疼。“不要吵,我快沒力氣了。”

苗路瘸着腳,沖破侍衛的鉗制,想要沖過來幫忙,奈何在臺階前再次被人擋住。他大聲叫喚關離,盼着她趕緊回頭。

已經這種時刻,他什麽也顧不得,只想救回阿姐。

關離當然聽到他的喊叫,可現在她只想救梁融。這種時刻落入大海,終于連個可以靠岸的小島都沒有,必死無疑。

衆人都想知道結局,可章平侯的人,不讓任何人靠近那一處。

天空響起一道驚雷,突然間風雲變幻!章平侯也看不清楚,只知道關離的身子死死趴在船邊。

“你家主人危在旦夕,你不去救人嗎?”他輕飄飄的看一眼身旁的博安,誰知這就是個木頭。

只是淡淡瞥一眼章平侯,指着前方的漏鬥“時辰快到了。”

還差一點點就要結束,深勝負必然分出。

“姐,我求求你了,回來吧!”苗路雙目含淚苦苦哀求,關離回頭看一眼,跟苗路一樣,期待她勝利的人,都殷殷期盼着,讓她放手,不要救人。

關離心中一緊,回頭看向梁融,他還是在笑,可笑容疲倦萬分,受傷的部分一直流血,紅色蔓延到他臉頰。“阿離,回答我!”

選它還是他?

關離深深看着他,不說話。梁融笑笑,将菜團遞到她眼前,只要一伸手,她就可以拿到菜團,但是伸手的瞬間,就只能放開梁融。

此時此刻,關離無比絕望。為何她那麽努力變強大,還是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

師父死的時候她已經夠痛苦,難道此刻,還要再面對一次錐心之痛?

“拿去吧,不要為難。我說過,你想要的,我都願意給你,哪怕,是我的命!”四目相對,梁融的話,令關離痛更深。

她從來都不想要他的命!

雙手越來越沒有力氣了,她知道自己沒有能力将梁融拉上來,也知道也不會有人幫她,可是,讓她就這樣看着梁融死,死在她手裏,她做不到!

深深閉眼吸口氣,關離回頭對苗路大喊一聲“苗路,記得我跟你說的話。”

苗路怔怔看着關離,只見她吼完這句話,一個東西飛了過來,直撲自己眼前,而阿姐的身子,随着重力,滑落船沿。

那個菜團直接落在他的懷裏,苗路雙眼空洞,望着關離消失的位置,久久不能回神。

侍衛看到這一幕,立刻上前查探,只聽到撲通的落水聲,船依舊向前行駛,海面上,早已沒有人影。

“侯爺,接下來如何是好?”木拙率先反應過來,看着章平侯。

章平侯望着兩人消失的地方,目光深邃,久久不能言語,木拙發現侯爺的手微微抖動,拿着扇子的手,居然有些不安!

面上的表情,什麽都看不出來,可木拙知道,侯爺被震住了。莫非,想起當年的舊事?

從前的舊事,木拙不敢提,只能再次小聲提醒“侯爺,接下來怎麽辦?”

章平侯還沒有說話,博安卻開口道“這算是關離贏了!”居然一分都沒有向着自家主子,“章平侯兌現承諾吧!”

章平侯看向甲板處,那個懷抱菜團癡癡坐着的少年。還有甲板上,無數雙眼睛。“不急,先讓人下去打撈看看!”

“看什麽?”博安冷冷問話,擋住章平侯要轉身離開的腳步。

“看看是不是兩個人都死了!”章平侯冷着臉回複,不再微笑!

可惜博安依舊不退讓“多久?”

衆人愣住,沒明白他什麽意思!

博安冷漠的臉難得開口解釋“你要打撈多久,我不可能一直等。”

“放肆,居然敢這麽對主子說話,我看你活的不耐煩了!”雷老大一上來就聽到這不客氣的話,拔刀就要過來教訓人。

可他的刀還沒拔出,自己的手腕就莫名一痛,他低頭一看,那裏竟然紮了一只镖?好快的動作,他甚至來不及反應!

博安甚至頭都沒回,一雙眼死死看着章平侯,等待他的回複。

此時此刻,周圍的侍衛都被他震懾,章平侯看出來,這人的功夫深不可測,恐怕關離也不是他的對手,這船上甚至不會有一個人能夠比他還厲害!

他譏諷抽動一下嘴角“三日,三日後不管有沒有結果,本候都會兌現承諾!”

還以為這下博安就會滿意,誰知他冷漠臉,“一日,一日之內,不管任何結果,你都必須兌現承諾,否則我要你的命!”

博安甚至不給他反駁的機會,說了句話就轉身離去。木拙小心翼翼湊過去“侯爺,您看.....”

章平侯揉一下眉頭,語氣不耐煩。“立刻派人去打撈!”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什麽都沒有撈到,呵,那就是兩人都死的透透的。

木拙領命,立刻帶人去做事,章平侯再次回頭看了一眼落水的方向,雙眸複雜。

難道說,真有人可以為情愛送命?

呵,笑話。

雷鳴過後,大雨終于傾盆而下,這一夜,注定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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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路抱着菜團,整整坐了一夜。從大雨傾盆,再到大雨停止,他都一直坐在檐下,一言不發。

阿婵小心翼翼守在他身旁,勸了幾次,見他不聽,自己也不強求。真是拿着油傘,站在他身旁,為他遮擋雨。

可惜大海之上風雨飄搖,船身随着大海水的翻湧,始終在搖晃!擋不出風,也擋不住雨,兩人都淋濕了。

好在這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海面很快恢複平靜,月亮竟然偷偷出來,照在海面上。

阿婵看這樣下去不行,便率先回屋裏,招來幹爽的衣服毯子,讓苗路換上。

苗路不說話,坐在那裏也不搭理她,只是望着那些打撈的人,一動不動。

阿婵見狀,咬咬下唇,壯起膽子說了一句。“關離姑娘,不會想要看到你這樣!”

說罷,留下衣物,轉身離去!

苗路聽到關離二字,腦子裏回想阿姐落水之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對的,不可以這樣,他是男人,阿姐不在了,他要勇敢起來。他要,他要完成阿姐交代的事,他不可以悲傷難過,更不能脆弱膽怯。

長長舒一口氣,苗路擦掉眼角的淚,在日出之前,換上幹淨的衣服,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章平侯一夜無眠,哪怕躺在床上閉眼,還是睡不着。只要一閉眼,就會想到那兩個落水的人,還有當年,那雙悲傷絕望的眼!

瘋子,兩個瘋子,一定是瘋了,才會做這樣愚蠢的事,雖然同生共死?為兒女情長?何其荒唐!

這世間最沒有價值的,不就是男女之情?

女人滿大街都是,死一個,再找一個就行,承王的權勢,什麽樣的女人得不到,縱然關離不同于其他女子,可也只是一個女人,一個女海盜。

居然為了她,連命都不要!

而關離,勝利明明唾手可得,居然頭也不回,丢下勝利,跟承王一起死?

不,他才不相信,二人一定有詭計,借機逃離!

章平侯帶着這樣的執念,想了一個晚上,一直在等待打撈結果。

直到第二日,黃昏到來,只打撈到梁融的扇子,和關離的一片衣角料。

木拙迎上章平侯深沉的目光,謹慎開口“主子,這麽看,此二人恐怕是,再無生路!”

甲板上,剛剛從水裏爬上岸的侍衛,辛苦躺在地上喘息,即便一二十個侍衛輪流下船搜索,可還是累得夠嗆!

“侯爺,這事就這麽了了嗎?”侍衛長知道約定的時間差不多到了,再怎麽打撈,也撈不出東西,這片海域足夠深沉,那兩人到水裏,早已淪為大魚的腹中餐。

就這樣算了?章平侯總覺得不對,他不相信這兩個人就這麽輕易的死,可他十分清楚,這艘船為了避免梁融作手腳,特意是安排自己人去接船,這裏四面環水,不可能有敵人的伏兵。

周圍甚至沒有海島,人能在水裏漂多久?

這是大海,沒有食物,沒有水,就算飄個四五日,遲早也是個死,除非附近有船只經過!

可這裏,不會有任何船經過!為了自己的計劃,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打點好了,不是嗎!

就這樣死了?

呵,人命,不過如此!

“時間到了,你該兌現承諾了!”博安踩着點出現,要求章平侯立刻放人。

侍衛長看向二人,很生氣不甘,卻又不動武。對手太強大,只能憋屈忍氣。

“好,本侯兌現承諾。木拙,你去安排,讓他們把昨晚那些人,送上船放走!”

博安見他兌現承諾,還是一臉冷漠,只要人沒送走,他就不會放松。

可憐的孩子,終于回到父母的懷抱,得知自己能夠活下來,又哭又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

這些人挨個站上甲板,等待離去!可苗路卻在此時站出來,“慢着!”

衆人紛紛回頭看向他,章平侯見他到來,不過默默掃視,并沒有放在心上!

失去關離,這小兒什麽都不是!

“敢問侯爺,其他那些被你關押的百姓呢?”苗路仿佛一夜間長大,身上褪去少年的稚氣,有了男人的擔當!

章平侯微微一笑,再次看他“小兄弟,本侯與你二姐的賭約只包括這些人,可沒有包括其他囚犯。你可不要太貪心,誰都想救!”

博安在一旁默默看着一切,沒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苗路卻毫不畏懼對方的威脅,淡淡一笑,就像阿姐面對敵人那樣。“我若非要貪心呢?”

章平侯看着這個少年,笑了。“那本侯,就只能心狠手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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