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鳳冠
清河渡口,柳枝被雨水沖刷的更為明亮了,綠潤的色澤仿若上好的翡翠。
即便十一為她舉着傘,細密的雨絲也照樣飄進衣領裏。
霍青梅的視線掃過周遭一圈,想到什麽隐藏的暗衛,心中便有了更多的底氣,而且面前之人也不容她拒絕的樣子。
她輕輕拂了一把衣袖,拿出貴女的矜傲,冷淡道:“帶路吧。”
那人神色沒有一絲變化,只是側了側身子,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霍青梅跟在那人身後,向渡口的茶樓走去,走進近才發現上方懸挂着一方匾額——蒲柳之姿,看到這方匾額,她仿佛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脂粉氣息撲面而來。
“小姐小心。”十一提醒道。
她低頭一看,門口的臺階上滿是青苔,頗得野趣,卻格外的滑。
那人打頭而來,走到門口處,為霍青梅挑起竹簾,她擡眼看去,屋子裏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樣,地上鋪着竹席,案幾用樹根雕成,每個案幾都有其各自的形态,座位之間會由竹簾隔開,看上去頗為雅致。而如此雅致的樓裏竟然空無一人,她心忍不住地提了起來。
“主人在二樓等您。”那人在身邊突然說道,直把霍青梅吓了一跳。
十一目光掃視過周邊,露出警戒的神色。
木屐踏在木制的地面上發出空空的聲響,霍青梅走到樓梯邊,握住了扶手,回頭去看十一,十一被那人攔了下來。
“小姐的婢女還是不要跟上去為好。”那人一臉和善,霍青梅的心卻在發顫。
十一目光掃過那人,又擡頭望了望樓上,似乎在估量着什麽,倏爾,對霍青梅點了點頭。
她雙手捂着胸口,“你……”聲音一出口居然有些發飄,她忙穩了穩心神,道:“你在這裏等我便好。”
那人也哈着腰道:“小的也在樓下等着。”
霍青梅繃緊下颚,挺了挺胸膛,提着裙擺,微微露出了伶仃的腳踝,“吱呦”一聲,踏在了樓梯上。
她又提起一口氣,一步步走了上去,頭剛剛露面便被一席青紗遮住了眼,她忍不住後退了一步,立刻轉頭去看十一,十一面色平靜,眼神卻犀利起來。
霍青梅提着裙角,邁上了最後幾層臺階,一擡眼,滿眼滿室皆是清脆,窗子似乎大敞着,一陣風來,吹得青紗到處搖擺,宛如湖水深處……
她抿抿唇,上前一步,穿過層層青紗帳,朝着後面那模模糊糊的人影處走去。
那人影漸漸清晰,他背朝着霍青梅,身上一件青蓮色大氅,高冠博帶,頗有一番雅士風度,他面朝窗,手中擎着一個小小的薄胎白瓷茶碗,輕輕啜飲一口。
霍青梅雖然不知他手中之茶為何茶,可那淡淡拂面的香氣卻讓她知道他所喝的絕非凡品。
這樣一號人物究竟是誰?又為何來找她?
“霍娘子莫要驚慌,我并不想要傷害你。”
霍青梅在心底裏嗤笑一聲,說是不想傷害,就說明已經起了要害之心,不過這聲音倒是很熟悉。
“您是……”她腦洞突然劃過一個人名,身子忍不住僵硬起來,幹巴巴道:“大皇子殿下為何會在此處?”
他不是被禁足在宮內嗎?
“是呀,我又為何會在此處呢?”嬴放的手指抹過胸前的一縷青絲,慢慢回過頭來,眼中似乎漾起了一絲笑意,“不過,霍娘子對我倒是蠻熟悉的,居然僅僅靠背影和聲音便能認出來。”
呵呵……她也只是試探性地問了一下罷了,并未想到那真的是他。
畢竟誰能想到因為傷害二皇子而被聖上禁足于宮殿內的嬴放,居然就這麽大搖大擺地出宮了,這置聖旨皇命于何地?
天要使人滅亡,必先使人瘋狂,在霍青梅看來,如今的嬴放實在是瘋狂大了。
霍青梅努力收斂着神色,淡淡道:“不知您找我有何要事?我恐怕幫不了殿下吧。”
嬴放未言先笑,而後才意味深長道:“幫倒是幫的,而且只有你能幫得上,只是不知道霍娘子願不願意幫罷了。”
青紗蕩回,貼在她的後背上,卻莫名地讓她整個後背都開始冒涼氣,雨絲從窗口吹進來打濕了案幾,在案幾上凝結成的水珠不斷朝他的方向滾動而來,嬴放一掃袖子站了起來,将那幾滴水珠也掃開了。
“霍娘子思考的如何?”他拿起案幾上擺放的一個貼金箔、點珠翠的箱子,朝霍青梅的方向遞了遞。
“這是送給霍娘子的,霍娘子既然快成了淮山王妃想必也看不上這些,但是,這東西即便是你被請封為一品诰命,恐怕也是一輩子都得不到的。”
他說這樣一番話,明顯就是奔着嬴長安去的,而且,她也很好奇,那個巧奪天工的小箱子裏到底放了什麽。
嬴放揚眉一笑,目光裏卻透着些鄙視,他手一揚便把那個盒子打開來,她只覺一陣珠光煥發,便被閃得有些睜不開眼睛了。
他将那個盒子往她跟前湊了湊,等霍青梅适應了光線才發現盒子裏正裝着一個明晃晃的金絲點翠的鳳冠,鳳凰尾羽振翅欲飛,累絲牡丹點綴周邊,拳頭大的珍珠嵌在其上,真是讓人瞠目結舌的工藝。
面對如此貴重的頭飾,第一個湧上霍青梅腦海的念頭便是:那該有多重啊!緊接着她便明白了他為何剛剛說她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帶。
如果僅僅是貴重,嬴長安自然不會放在眼裏,只要她想要便會雙手奉上,然而此鳳冠的規格實在是逾越了,放眼天下,怕是只有皇後能有資格帶上此等鳳冠。
“好看吧?即便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也沒有這樣的鳳冠,而且做此冠正是由将作監所做,其技藝水平自是不必說。”嬴放不斷推銷着他眼前的這頂鳳冠。
可是霍青梅卻被“将作監”這三個字驚住了,甚至沒有仔細去聽他其他的話,合着宮裏的将作監做了這麽一頂皇後的鳳冠,卻沒有呈上,而是落到了嬴放的手中,遮蓋說是他們的膽子太大了,還是嬴放他所圖更多。連皇後鳳冠都能造,那說不得他連龍袍都準備好了。
她抿了抿唇,眼神游移着。
“霍娘子不必擔心,此物既然我是送與的,将來自然也查不到你的頭上。”
霍青梅将手背在伸手,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伸了出去,将這件燒手要命的東西拿在了手上。
“那殿下所求為何?”居然那一頂超規格的鳳冠來賄賂。
嬴放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便笑眯眯道:“只是小事罷了,這對你來說輕而易舉。”
霍青梅皺了一下眉,嬴放接口道:“只需要你吹吹枕頭風,那以後我也必将時時奉上比此鳳冠更精巧之物。”
她的手指都扭在一起了,實在被他的妄言吓得不行,只能傻笑道:“呵呵……我哪裏有殿下說的那麽大本事,更何況淮山王殿下本就獨斷專行,哪裏有我置喙的地方。”
嬴放擡了一下眉毛,輕聲嘆了口氣,狀似無奈道:“淮山王的脾氣我又如何不知,只是好歹現在你算得上是他最親近的人,想必在他心裏你的話還是聽得進去的。”
霍青梅在背後拽住了吹過來的青紗,抹了抹手心裏的汗,苦着一張臉道:“可……可我更害怕他啊……殿下,您的請求恕難從命。”
嬴放立刻冷笑一聲,“我看你是見我被禁足,擔心我失了聖寵,才這樣推三阻四的吧?”
霍青梅一腦門子的汗,卻不知道面對他這般的步步相逼要怎麽辦才好。
嬴放每上前一步,她便退後一步,直至将她逼近青紗帳裏,嬴放突然低聲一笑,眉宇間透出一股子醉人的溫柔來,輕聲道:“瞧你被吓得,難道我是老虎不成?”話語裏帶着一種習慣與女人調情的油腔滑調,朝霍青梅伸出手去。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嬴長安他到底喜歡你哪裏……”
“我喜歡哪裏就不勞你費心了。”
嬴放滿眼的驚恐與戒備,立刻回過身子,視線投向聲音所在之處。
只見嬴長安撩起了青紗帳子,仿佛在自己家裏一般,神色放松,信步而來,只是那頭發濕漉漉的,身上的的衣物被雨水沁染,深一塊,淺一塊。
嬴放立刻張開雙臂上前兩步道:“你怎麽來了,之前還說淮山王殿下有飛天遁地之能,我還不行,如今看來,你就像是活神仙一樣,明明戒備如此森嚴,淮山王卻未曾驚動一人而來。”
他這話說的既像是贊嘆,又像是諷刺。
嬴長安卻一臉憊懶的表情,一腳踏上窗邊的案幾上,斜睨着嬴放,笑道:“難道是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大皇子你不是應該在閉門思過嗎?怎麽又來了此處。”
嬴放狀似憂愁地嘆了口氣道:“近日頗感不郁,看天空小雨便想起了這清河渡口的景色,于是便過來看看。”
“哦,原來是這個緣故……那你見我王妃是要做什麽?難道不知道要避嫌嗎?”嬴長安似乎夾帶着怒氣,眼神陰測測地瞥向了嬴放,腳狠狠地在案幾上碾了一下。
“是我的過失……但,她既然是淮山王妃,也是我的長輩,我何曾敢對長輩不敬,淮山王千萬別聽信他人之言,誤會了我。”嬴放低眉順眼地解釋着,處處帶着讨好的意味。
“呵……”
嬴放立刻往前遞了遞手中的盒子,“這不想送王妃些禮物,可是王妃一直推拒。”
霍青梅繞了一個大圈,偷偷靠近了嬴長安,嬴長安扭頭瞪了她一眼,她讨好地笑了笑。
“哦?是什麽東西啊?”嬴長安一副頗感興趣的架勢,霍青梅暗示性地拉了拉他的袖子。
聽到嬴長安的話,嬴放眼睛頓時一亮,“不過是個鳳冠罷了。”
嬴長安探頭瞅了一眼盒子裏,清清淡淡道:“哦,這也沒什麽,給你你就收了吧。”
霍青梅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他不可能不知道此物是逾越規制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嬴長安:逾越規制又如何,喜歡就拿着,如果自己的女人連喜歡的東西都不能随意拿,那我這個淮山王也當得太窩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