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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佛前落發

“您是要賞人嗎?”姜德善眼睛裏滿是迷惑。

唐煜微微一笑,把匕首收好, 右手食指中指勾了勾:“過來, 我有話吩咐你。”

姜德善愈發摸不着頭腦了, 他向唐煜的方向靠攏,唐煜在他耳朵邊上嘀咕了一通。

姜德善險些沒被唐煜的話吓趴下,雙眼瞪得老大,如一對銅鈴:“這——您三思啊!”

“照我說的去辦,我心裏有數。”唐煜目光流連在寝殿內室的陳列家具之上, 心中有一種淡淡的悵然之感, 他能住在宮裏的日子怕是一天比一天少了。

雙腿一軟, 姜德善跪倒在地,膝行幾步抱住唐煜的大腿,苦苦哀求道:“殿下,這不是鬧着玩的,陛下和娘娘該怎麽想呢。陛下的脾氣您也清楚,向來違逆不得,萬一動了真火, 您那時後悔就來不及了。”

唐煜尚未答話, 主仆倆鬧出來的動靜便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力,馮嬷嬷帶着一群人匆匆趕來。

“殿下, 是姜德善犯了什麽事嗎?我帶他出去教訓, 您別氣壞了身子。”馮嬷嬷冷冷地注視着地上的太監。

姜德善手一松,委頓在地,滿臉的灰敗。

唐煜見狀, 虛踹了姜德善一下:“不勞嬷嬷費心,沒什麽大事。我讓他去找一張早先收着的字帖,他找了半日還沒找到,我氣不過罵了他兩句。你這小子,用吓成這樣嗎,還不接着去找。”

姜德善不敢多言,手腳飛快地爬起來,去找那張并不存在的字帖。

心裏清楚唐煜有心包庇姜德善,馮嬷嬷知趣地退下了。唐煜發話留下了隊伍裏的流朱:“過來替我磨墨,我要抄經。”

“是。”流朱答言道。

她取來松煙墨錠,便要在書案上擺着的端石硯裏研磨,唐煜阻住了她的動作:“不急,有兩件女紅活兒得勞煩你做。”然後他如此這般地描述了一通。

流朱聽完後一頭霧水:“難是不難,可您要它做什麽呢?”

“我自有道理,你趕緊做吧,皇祖母忌日前我就要,做的時候避着些人。”

慶元帝的生母,早逝的孝顯皇後的忌日是六月二十九。孝顯皇後生前好佛,為紀念生母,彰顯孝道,慶元帝登基後大興土木,于洛水邊上修了一座慈恩寺。寺院宏偉壯麗,占地甚廣,連綿不絕的屋舍足有千餘間,堪稱京師第一名剎。

每年這日,何皇後都會以兒媳的身份前往慈恩寺為未曾謀面的婆母祈福,倒是慶元帝這個正牌兒子少有去的時候。

二十八日夜裏,唐煜動身前往慈恩寺的最後一天晚上,宮人們正在忙着為他準備行李。

見流朱帶人收拾了一大堆包裹出來,什麽吃的用的玩的全帶上了,唐煜又笑又嘆地說:“我就去一個白日,不用準備這麽多東西吧。”

流朱抿了抿嘴唇,輕聲道:“說不定碰到什麽事,殿下就要用上呢。”

“真不用,就按照我往年出門的行頭準備就成,否則別人看到了,還以為我這裏要搬家呢。”唐煜态度堅決地說。

眸子裏隐有淚花閃動,流朱連忙低頭以掩飾面上的悲戚之色,手上動作不停,不一會兒的工夫,包裹的規模縮小了足有三分之二。

“莫要為我憂心,就是出一趟門而已。”唐煜安慰她道,話裏意有所指。

另一邊,手裏捧着一套皇子冠服的姜德善過來彙報說:“殿下,馮嬷嬷用了藥,已經睡下了。”

唐煜清了清嗓子,假模假樣地說:“嬷嬷上了年紀,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是常事,就讓她在宮裏養着吧,不必挪出去。衣服什麽的都準備好了嗎?”

“您放心,東西全預備好了。”

…………

第二日辰時初刻,鹵簿儀仗緩緩行出皇宮,一時間,朱雀大街上車蓋如雲,旗幡林立。前有禁軍開路,中有随行官員引駕,之後方是何皇後的金頂鵝黃繡鳳銮輿,再後是太子等人的車駕,長長的隊伍一眼望不到盡頭。隊伍雖長,從人雖多,卻一聲喧嘩皆無,間或傳來莊嚴肅穆的鼓樂聲。

唐煜騎在一匹神俊的白馬上,随着馬匹的颠簸,衣袍暗袋裏藏着的硬物一下一下地往皮肉上撞,膈得他難受。

回頭看了一眼漸行漸遠的承天門,唐煜把左手袖子裏藏的匕首又往裏面塞了塞。以前沒覺得往慈恩寺去的這條路有這麽長啊,若非擔心母後讓他留在宮裏修養,他早就找個崴了腳之類的借口去馬車上歇着了。

慈恩寺內早幾日便清過場了,除了寺內的僧衆,一個閑人皆無。為了表示誠意,何皇後在山門前便棄轎步行。

方丈苦慧帶着一幹僧衆早已在山門外面恭候多時。伴随着悠長的鐘聲,苦慧迎了上去:“南無阿彌陀佛,皇後娘娘、太子及各位殿下駕臨,老衲有失遠迎。”

他是個滿面紅光的僧人,身披禦賜的金紅七寶袈裟,兩道長長的眉毛垂下,與雪白的胡須彙到一起。說着說着,苦慧作勢要跪下向何皇後行叩首禮。

“大師使不得,快快請起。” 何皇後忙叫人扶起,随後宮女內侍簇擁着着各位貴人魚貫進入佛寺。

唐煜走在落後太子唐烽三步遠的位置。唐烽側過身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五弟,你好像氣色不太好?”

“或許是昨晚沒休息好吧,聽說侄女前兩日病了,不知眼下可大安了?”聽了唐烽的問話,唐煜神态安然,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只是把左臂背到了身後。

“染了些暑氣,禦醫說沒什麽大礙,你嫂子留在宮裏照顧她呢。”

“天氣暑熱,不光是小孩子不好受,大人也撐不住,我宮裏的馮嬷嬷就病了。孩子年歲小,病了更讓人憂心。”

“說話怎麽老氣橫秋的,等你娶妻生子了,再說這話不遲。”唐烽揶揄他道,右手胳膊肘錘了唐煜胸口一下。

這麽一動作,唐烽覺得胳膊底下的觸感不太對勁:“你衣服裏戴的什麽,怎麽那麽硬?”

唐煜腳下一個踉跄,萬幸姜德善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後腰,才沒被唐烽看出不對勁來。

“能有什麽,三哥,我們快進去吧,哎,這天也太熱了,擾得人心煩。”唐煜擡頭望向當空的一輪烈日,假惺惺的地抱怨着。他身後捧着杏黃羅傘的太監急忙調整了下站姿,确保五皇子完全納入傘下的陰影中。

唐烽瞥了他一眼,就往前頭去了。唐煜松了口氣,有些後悔貪圖換錢方便,在衣服的暗袋裏塞滿了金銀锞子,結果穿出來墜在身上沉甸甸的,走路很是艱難。早知如此,不如放些珍珠寶石,又輕巧又貴重……

一行人穿過山門殿和天王殿,行到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祈福的道場便設在此處,五百僧衆齊聚,為故去的孝顯皇後誦念經文。場內張施寶蓋,設置香壇,各項法器畢備,梵樂法音不絕于耳。何皇後看了,點頭贊嘆道:“大師有心了。”

“不敢當皇後娘娘的誇獎,您這邊請。”苦慧大師引着何皇後向大雄寶殿行進。

進入供奉着三世佛的大雄寶殿,殿堂內香煙缭繞,袅袅煙氣萦繞在佛祖金身之上,似乎想要将佛祖拉入煙火塵世中。殿內較外面陰涼許多,但唐煜的手心漸漸滲出了汗珠,他不得不用袖子偷偷擦掉,以免關鍵時刻手滑。

苦慧大師手捧一柱香,先在銀制燭臺上點燃,然後遞交宮女,宮女再奉給何皇後。何皇後雙手持香,跪于佛前的蒲團上默默祝禱。接着是太子唐烽,唐煜則排在第三位。

終于到了唐煜,他複制了母後兄長的一連套動作,但是将線香插入佛前供奉的蓮花香爐之後,唐煜并未退下,而是轉向苦慧方丈:“大師,我有一不情之請。”

何皇後的心怦怦直跳,想要出聲制止次子,可惜唐煜動作比她說話還快。如在心裏演練了百遍般,唐煜動作順暢地從左手袖子裏抽出掩藏多時的精鋼匕首向頭頂揮去。

一片驚呼聲響起。宮人們急忙上前阻止,可已是來不及了。匕首不愧是少府出産的削金斷玉的利器,唐煜的整個發髻被削落在地,剩餘的頭發淩亂地披散在雙肩。

唐煜從容不迫地把匕首往身後一扔,匕首落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頂着一頭亂發,向着苦慧大師雙手合十,補完了後半句話:“我欲長留寺中,為我大周祈福。”

苦慧大師的兩道白眉毛劇烈地顫抖起來,平日能言善道的嘴此時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本能地望向何皇後尋求指示。

何皇後臉色煞白,嘴唇一絲血色皆無:“煜兒,你,你竟然——”

唐烽邁出一步,立足于何皇後身前,厲聲喝道:“五弟迷了心智,你們還不快扶他下去!”

圍在唐煜身邊的宮人這才半扶半拉着唐煜往旁邊去,唐煜任由他們圍着自己,離開正殿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頭頂的佛像。如來佛祖端坐于蓮花寶座之上,用滿懷慈悲的微笑俯視衆生,似乎在這一瞬間與唐煜供奉在青州齊王府小佛堂內白玉佛像的神情重合了。

唐煜長嘆一口氣。兜兜轉轉兩世,誰想到又要走回老路。

…………

禦花園桃花塢的流水最終彙入蓬萊湖,湖畔東北角有一座清涼殿。

胖子多數畏熱,九五至尊也不例外,這處為納涼所建的殿閣成了慶元帝酷暑時節最愛流連的地方。

殿內四角各放有一個金盤,裏面堆着大塊雕刻成山巒群峰形狀的冰。每座冰山旁都立着一個小太監,不停地用蒲扇往中央慶元帝的方向扇着涼風。

慶元帝衣襟散開,露出鼓鼓的肚子,歪倒在一張竹榻上。兩位披着煙青色輕羅紗衣的妙齡女子陪侍在側,一位慢悠悠地打着扇,一位則忙着将切成小塊的蜜瓜用銀叉喂入慶元帝口中。

眼睛半開半阖,慶元帝噙了一口蜜瓜在嘴裏細細咀嚼,伸出右手想要握住美人的柔荑。卻在此時,太監總管吳質像一個球似地從殿門外面滾進來。

“陛下——”

慶元帝吓了一跳,右手抖了兩抖,不僅沒抓住美人的小手,還連累美人把手裏捧着的水晶盤打翻了,橘黃色的蜜瓜滾了一地。

“慌慌張張的,什麽樣子。”慶元帝惱羞成怒,抄起另一個美人手裏的團扇向吳質扔過去。

團扇太輕,在離吳質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就落下了。吳質縮了縮脖子,盡量平複聲音裏的顫抖:“陛下,五皇子他……”

“老五怎麽了?”

“五殿下他,他在慈恩寺落發出家了。”

“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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