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2章 一地雞毛

京城裏近日出了件稀奇事。

皇後所出的五皇子,平時在兄弟堆裏不顯山不露水的, 竟于孝顯皇後忌日當天幹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他當着一群人的面揮刀落發, 號稱要長留慈恩寺為大周祈福。

竊竊私語聲在洛京城的大街小巷中響起, 說什麽的都有。

“這等同于自我流放,五皇子是得了失心瘋嗎?”

“寧肯一輩子不娶老婆也不肯娶南陳公主,是個狠人,啧啧。”

……

“好好的王爺不做,五皇子為何要跑去當和尚?”

“聽說五皇子自幼心慕佛法, 如今竟願為大周做此犧牲, 實乃忠孝之人, 令我輩汗顏啊!”

……

“莫非陛下對于南陳議和一事改了主意,暗地裏命五皇子出家以婉拒南陳結親的要求?”

“怎麽可能,六皇子年紀跟五皇子差不多,陛下總不能把兩個兒子都折騰到廟裏吧?”

至于官方的說法——目前沒有官方的說法,能給此事蓋棺定論的慶元帝眼下處于氣炸了肺的狀态。

“孽子!畜生!”昭陽宮內早已清場,給慶元帝留下充足的發揮空間,他一邊把何皇後心愛的甜白窯瓷器挨個摔成碎片一邊破口大罵, “不想回來就別回來了, 你爹我成全你,縮在廟裏做一輩子的和尚吧!”

何皇後滿臉的苦笑, 她沒料到次子對薛氏女情深義重到如此地步, 寧願出家為僧也不願意娶明惠公主為妻,這讓她又是憐愛又是頭疼。

在慈恩寺的時候,唐煜特意挑了圍觀者甚多的大雄寶殿作為登臺表演的場所, 在場的除了宮人僧衆,還有随行而來的太常寺官員,消息完全壓不下去。待何皇後回宮後,半個京城都知道了,宮中內外一片兵荒馬亂。

事已至此,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何皇後決定趁此機會将南陳公主這個燙手山芋甩出去。不顧滿地的碎瓷片,她跪地請罪:“是臣妾看顧不周,致使煜兒犯下大錯,請陛下治臣妾之罪。”

慶元帝一向吃軟不吃硬,可這次他被唐煜惹得動了肝火,因此對碎瓷片包圍中的何皇後毫無憐惜之情:“你教養的好兒子!”

何皇後擡起頭,蒼白的臉頰上流着兩行清淚:“煜兒他……受傷後性情大變,書不好好念,成日游手好閑,臣妾是做母親的,難免多心疼他些,平日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一直沒下狠心管教,沒想到竟縱容他犯下大錯……”

“受傷”二字一出,慶元帝的眉毛動了動。他默然片刻,長嘆一聲:“罷了,罷了。老五那小子,性子委實古怪。他來紫宸殿跟朕說不想娶南陳公主的時候,朕沒當一回事,誰能想到他為了不娶這個媳婦居然鬧着要做和尚。”

何皇後以退為進,凄然道:“京裏傳得沸沸揚揚,驿館裏的南陳使臣恐怕也收到消息了。煜兒身為皇子,自幼受萬民供奉,不僅不能為君父增輝,還讓大周蒙羞,真是罪該萬死,請陛下将其廢為庶人。”

慶元帝下意識地說:“何至于此。”被廢為庶人的皇子會落到何等悲慘的境地,看看他上位後幹掉的一票兄弟就知道了。慶元帝就算再氣憤,也沒有氣到逼着親生兒子去死的地步。

何皇後趁勝追擊,再下一劑猛藥:“煜兒被廢為庶人後配不得南陳公主,不如讓煌兒代替他兄長與公主結親吧。”

“老七歲數不合适,再說他上頭還有兄長呢,與南朝聯姻之事輪不到他。” 慶元帝想都沒想就将這項提議否了。

“爍兒是個好孩子,只是——恕臣妾直言,他畢竟是妃嫔所出,若是南陳認為大周将人選由嫡皇子換成庶出皇子是羞辱……”

慶元帝冷哼一聲:“都是朕的兒子,哪有任他們挑的道理?”

“或者——臣妾願讓位于公主。”何皇後面現凜然之色,“明惠公主身份尊貴,比臣妾更能當得起皇後之位。

何皇後這話卻是真心的,她無母家做後盾,即便已奪得鳳位,長子被立為太子,仍不得不處處小心,生怕惹了皇帝夫君的忌諱,被來個“去母留子”。礙于她的出身,娶一個南陳公主作兒媳對何皇後來說簡直後患無窮,當然樂意将她從親生兒子那裏推給別人,哪怕這個別人是何皇後的夫君。有三個皇子傍身,就算她将皇後之位讓給明惠公主又如何呢?反正明惠公主只能擔個虛名,後宮大權仍握在自己手中。

“胡鬧,你這是要把朕推出去聯姻了。”慶元帝吹胡子瞪眼睛地說,甩了兩下袖子轉身背對何皇後,“容朕想想。再說老五——廢為庶人不至于,他願意當和尚就讓他當去,在廟裏給朕好好反省段時間!”

“臣妾遵旨。”何皇後輕咬嘴唇,恭順地應道。

…………

層層侍衛圍住慈恩寺內的一間禪房。

唐煜身上仍是出宮時的那身皇子袍服,一番折騰下來已經變得皺皺巴巴的了,又頂着一頭像是被狗啃過的亂發,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他雙手扯住唐烽衣裳的下擺死活不放手:“三哥,您好歹幫弟弟說說情啊,要不我就真得留在慈恩寺當一輩子的和尚了。”

“住手,你快把我褲子扯下來了——”太子唐烽廢了老大勁才把衣角從他的倒黴弟弟手裏拯救出來,“枉你讀了十年的書,連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道理都不懂嗎?我是沒臉在父皇面前替你說情的。”

“若我不鬧這麽一場,過不了幾個月就要被按着頭娶南邊那小娘們了!”唐煜叫屈道。

唐烽胸膛劇烈起伏着:“你也知道是娶,不是嫁!聽你說話的委屈勁兒,我還以為自己多了一位要被送往蠻夷之地和親的妹妹呢!”

唐煜理直氣壯地說:“我不想娶她的理由早就同三哥說過了,南陳局勢并非淪落到要送真公主和親的地步。若說這門親事沒有問題,我不信。何況南陳與我大周有血海深仇,娶仇人的女兒作枕邊人,弟弟我沒那個膽子。”

唐烽恨鐵不成鋼地拍了兩下桌子:“父皇深謀遠慮,豈能不知事情蹊跷?可她一個弱女子,千裏迢迢地嫁過來,陪嫁的人都是有定數的,縱使本人有呂後之才,事先有千種謀劃,将她身邊心腹一扣,還能成什麽事?你即便不喜歡她,面子上過得去就行,父皇母後又不會為了她把你如何。結果你倒好,用出家威脅父皇母後。你口裏說你讨厭南陳,為何行事反而像他們一樣畏畏縮縮的,淨弄些鬼蜮伎倆?

唐煜向唐烽拜倒:“臣弟沒什麽雄心大志,只想娶一個知心人,以後和和美美的過日子。父皇多半氣得狠了,母後必是不敢勸的,能救弟弟的只有三哥您了。望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救弟弟一次吧。”

唐烽神情來回變換:“算了,我會勸勸父皇的。但是你……此次鬧得太不像樣了,免不了有苦頭吃,你好自為之吧。”

送走了皇兄,唐煜迎來了帶着口谕的紫宸殿太監總管吳質。吳質将手裏握着的麈尾往肩膀後一甩,面對東邊皇宮的方向,以四平八穩的語調将慶元帝訓斥的話語複述了一遍。

唐煜安靜地跪在青磚地上聽訓。

宣完了慶元帝的口谕,吳質上前扶起唐煜:“殿下,別怪老奴托大教訓您,您這次辦的事情确實是太出格了。您在慈恩寺安分待段時間,陛下的氣消了,自然就召您回宮了。請罪的折子您寫好了嗎?有的話老奴就一并帶回去。”

“多謝公公。”唐煜低聲說,“流朱,去把折子拿來。”

流朱雙手捧着一封藍皮封面的折子遞到吳質面前:“吳總管,這是殿下的請罪折。”

吳質命跟在身邊的小太監收了,随後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流朱:“恕老奴再多句嘴,慈恩寺雖說是佛門清淨之地,但僧人們都是些男子,宮女留在這裏怕是多有不便。”

這事唐煜早就想好了,他客氣地說:“吳公公說的是,父皇吩咐我在慈恩寺靜心為大周祈福,自當一切從簡,有姜德善一個人跟着我就行。流朱,你帶着其他人同吳公公一起回去吧。若是母後問起,就說我一切都好,請母後不要擔心。”

流朱紅着眼睛,跪着地上結結實實地向唐煜磕了一個響頭:“殿下,請千萬保重身體。”

唐煜揮了揮手:“我能有什麽不好的,去吧。”

吳質帶着大隊人馬離開,小小的禪房歸于平靜。姜德善從角落裏走出來,勉強笑着說:“殿下您稍候,我這就把東西收拾出來。”除了主仆二人藏在衣服暗袋以及包裹裏的金銀锞子,流朱還是把唐煜一些常用的物什給帶過來了。

擡起胳膊,唐煜嗅了嗅衣袖,眉頭緊皺地說:“先取身幹淨衣服給我,再打盆熱水來。別的先放着,不着急拿。”為了保持形象的狼狽以激發旁人的同情之心,唐煜堅持兩天沒換衣服。恰逢酷暑時分,他覺得自己都快馊了。

姜德善哽咽着說:“殿下,這麽個地方,您怎麽住得慣啊。”

“有什麽住不慣的,修慈恩寺的時候父皇從內庫撥了大筆的金銀,每年來來往往的香客又不知貢獻了多少香油錢。這廟裏供富貴人家休憩的客房裏各色東西都是全的。”

聽了唐煜這話,姜德善方覺得好受些:“我這就給殿下打水去。”他将換洗衣服疊好放到榻上便出去了,禪房裏只餘唐煜一人。

沒人的時候,唐煜的臉迅速垮下來,四腳八叉地倒在禪房裏擺着的蒲團上,唉,希望父皇能早些消氣,放他回宮,要不然他得吃多久的素啊。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筱潇蕭霄 15瓶;28451445 3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