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盂蘭盆節
淩賢妃薨後,暫時停靈于寝宮。放眼望去, 凝和宮內遍是缟素, 嗚咽之聲不絕于耳。
宮女太監的哭聲中真心的成分居多。畢竟淩賢妃一去, 他們前途未蔔,指不定就要重新打散編入六宮,到時新主子見他們是賢妃的舊人,未必肯重用。有心思活絡的拿眼不住瞟向棺椁前一站一跪的兩道素服身影,琢磨着如何能在這二人面前混個臉熟。
伴随着陣陣哭嚎, 身着素白孝服的唐爍靜靜地跪在褥子上, 手裏拿着一沓紙錢, 一張接一張地投入火盆中,臉上神情木然,眼底兩道青黑,卻是一滴眼淚皆無,似乎已經把眼淚哭幹了。
昭陽宮的趙嬷嬷立于唐爍身側溫聲勸慰他。有小太監想要賣個好,端了個四足圓凳過來,她擺擺手, 不肯坐下。
“六殿下, 您身子沒好全,先回去休息吧。”趙嬷嬷一邊用塗了姜汁的帕子擦着眼角硬擠出來的淚水一邊勸說道, “賢妃娘娘雖是去了, 您也得保重身體啊。今日是盂蘭盆節,皇後娘娘得盯着宮裏的道場,不得空, 要不怎麽得親自過來一趟。”
“母後好意,兒臣心領了。”唐爍簡短地回應道,并不起身,自顧自地燒着紙錢。
“吳公公,您老人家怎麽有空過來了……” 凝和宮殿門附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唐爍的耳朵動了動。
慶元帝身邊的紅人,總管太監吳質步入停靈的正殿。他對趙嬷嬷點點頭,快走幾步來到唐爍背後,站定後清了清嗓子。
唐爍側過半個身子,目光落在吳質平日常穿的那身油綠懷素紗袍上:“公公好,恕我有孝在身,不便起來。”
“給六殿下請安。”吳質躬身下拜,随後臉色一冷,掃視着旁邊圍着的一圈宮人,“你們當的是是哪門子的差,眼看六殿下這麽跪着,都不知道勸的嗎?”
趙嬷嬷嘆息道:“吳總管,您老人家不知道啊,殿下之前可是直接跪在這冷地上的,我勸了半日才鋪了個褥子。”
衆宮人唯唯諾諾,有人上前想要扶起唐爍,被他甩開了。或許是離火盆過近的緣故,唐爍的臉頰添上了兩團病态的酡紅:“公公不必說他們,母妃僅我一個兒子,只要我還能爬得動,就得來母妃靈前守着。”
“六殿下,您不能只念着賢妃娘娘啊,聽說您拖着病體來凝和宮守靈,陛下連午膳都沒用好,特意派老奴來看您。”吳質說。
“皇後娘娘也挂念着您呢。”趙嬷嬷趁機說。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勸着,唐爍終于有反應了,他低聲對吳質說:“父皇那裏可有旨意傳來?有說要給母妃追贈嘉號嗎?”
趙嬷嬷眼觀鼻鼻觀口,假裝沒有聽見唐爍的這句問話。
吳質頓了頓,顧左右而言他地說:“殿下,賢妃娘娘是四妃之尊,一應喪儀皆有定例,斷不會簡薄,您就放心吧。”
唐爍在心中冷笑,斷不會簡薄,那你一介閹人為何連身素服都不換就敢到母妃靈前晃悠?斷不會簡薄,那凝和宮為何如此冷清,內外命婦走個過場就離開了?斷不會簡薄,那為何父皇無有追封,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肯給母妃?
悲意湧上心頭,唐爍伏倒在地,痛哭不止。一時間他竟不知該恨誰,是恨把兒子推出去給南陳人作女婿的父皇,是恨笑裏藏奸的何皇後,還是恨不惜避到慈恩寺也要把燙手山芋抛給他的五哥?
人善被人欺啊。
吳趙二人又是一番苦勸,保重身子之類的言語說了有一萬遍,唐爍充耳不聞。他直起身子,抓起剩餘的紙錢,一股腦地投入火盆,橘紅色的火苗瞬時往上蹿高了幾寸。
…………
“點上火吧。”唐煜道。
姜德善取來火石和紙撚,引燃火盆中的木炭。火焰熾熱地燃燒着,唐煜拿起這三日抄寫的一大疊《盂蘭盆經》,慢慢投入火盆之中。紙張先是邊角蜷縮卷起,随後整張紙變黑變脆,直至完全為火焰吞噬,徹底化為灰燼。
在慈恩寺待了足有半個月,唐煜說是祈福,其實沒人要求他每日必須做些什麽功課。派來監視唐煜的禁軍只要能确認他人在廟裏頭就行,其他事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唐煜過得竟比在宮中還悠閑些,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慢吞吞地爬起來,用過不知是早膳還是午食的一頓素齋,之後或是找圓真說話,或是讀些從藏經閣裏借出來的典籍解悶。每日吃了睡,睡了吃,若非一直吃素,唐煜的體型估計就要向慶元帝靠攏了。
然而聽說淩賢妃病故的消息後,唐爍接連三天沒有出院門,留在屋子裏專心致志地抄寫《盂蘭盆經》,從日出抄到日落。
“殿下,您別自責了。都說人命有常數,賢妃娘娘的身子去年入冬後就不好,病了足有大半年。此事衆人皆知,這次只是沒捱過去。”姜德善勸說道,“再說,與南陳結親是陛下的旨意,就算是六皇子,也不好意思把事情賴到您頭上去。”
唐煜沒頭沒腦地說:“六弟有一位慈母,可惜了。”去年這時候我居然為這事嫉妒過他,誰能想到轉眼間天人永隔。
姜德善無法,閉上嘴環顧四周,想找找有什麽東西能轉移唐煜的注意力。屋子裏靜了下去,隐隐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鼓樂之聲。
“真熱鬧啊,不愧是盂蘭盆節,佛家第一盛會。”唐煜嘆息道。
“聽說山門前的空地搭了個戲臺子,要演一天的《目連救母》,還有舞獅雜耍什麽的,熱鬧極了。”姜德善順着唐煜起的頭講下去,一會兒說慈恩寺盂蘭盆法會的盛大,一會兒說諸般供品的豐盛奢華,“……供品當然是宮裏送來的最好,各色器物精美無比,圍觀的人沒有哪個不誇的。百姓們送的就什麽樣子的都有了,有送吃食的,有送僧衣僧帽的,有送香油錢的,居然還有送地的!光這麽一天,寺裏不知能賺多少啊。”
“寺廟中豪富的不少。就說這慈恩寺,常有富戶人家的子弟攜家帶業地投進來,要不你以為大殿裏佛祖的金身,我們每日吃的素齋從哪來?”唐煜道。
“聽殿下這麽一說,這慈恩寺攢下的家底怕是能跟世家大族比一比了。”姜德善啧啧感嘆着。
“那倒不至于,慈恩寺非是那些百年名剎,終究是積攢有限。”唐煜道。
姜德善忽地想起一事:“殿下,圓真師父昨日過來了一趟,我見您在抄經,就沒讓他打擾您。他說想邀您今夜去浮屠塔上賞景,說今晚洛河上會放河燈,等天一黑,水面上全是閃閃發亮的蓮花燈,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寺裏還要在河上做法事,到時候要燒掉一艘法船,據說跟真船的大小差不多。”
盂蘭盆節這日在河上放燈,取的是超度亡魂,引渡衆生,為逝去的親朋好友祈福之意。
這倒提醒了唐煜:“觀景就不必了。我記得廟裏蓮花池引的是活水,這水是從哪裏流出去的?
“寺裏後牆底下開了道口子,從那裏流出去彙入洛河。”
唐煜沉吟片刻,說:“你去找圓真,要兩盞蓮花燈回來。”
入夜之後,主仆二人蹲在慈恩寺後院赭黃色的圍牆根下,面前是一條靜靜流淌的溪流。在他們身後,娃娃臉沙彌圓真提着一盞燈籠,為他們照明。
一輪皓月冉冉升起,投下道道清輝,水流泛起銀光。院牆之外,有梵音清樂傳來,卻是做法事放焰口的僧人在誦經。
唐煜手持一支白色小蠟,示意姜德善點燃,然後将其放在紅白綠三色蠟紙糊成的蓮花燈的燈座上,雙手捧着将紙燈送入流水之中。放完一盞燈,唐煜又放了一盞。兩團燭火依偎在一起,沉沉浮浮,越過寺牆向外面去了。
姜德善心裏忖度着,殿下的兩盞蓮花燈,一盞想必是給不日前故去的淩賢妃,那另一盞是給誰的呢?他不覺得還有誰值得殿下送一盞燈出去啊。
如同放下心裏的一塊巨石,唐煜長籲一口氣,拍了拍手說:“走吧。”
兩盞燈,一盞給賢妃,一盞給鎮國公。祝你們來生順遂,勿為前塵所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