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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所謂孝心

與唐煜辭別後, 師徒二人前往主持苦慧的院落。一路行來,不時有低輩分的弟子駐足向延淨行禮。

圓真仍未放棄勸說:“師父,轉眼就入冬了, 天寒路難行, 要不您等開春再走吧。 ”

“不必多說了, ”延淨道,“我這一去, 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若是你想還俗,無需顧忌為師,受比丘戒前就走吧,莫要在寺裏蹉跎時光。難得你與五皇子相識一場,出去亦有個助力。”

“師父?!”圓真紫漲着一張臉, “您這話從何說來, 我當然要留在寺裏侍奉您一輩子。”

延淨雙眼幽深似海,他輕嘆一聲:“許多事情, 莫要強求。”

…………

“我偏要強求!”唐煜咬牙切齒地說,手上一個用力,木頭彌勒佛就少了一個耳朵。他再唰唰動了兩下刀子,成功削掉了彌勒佛的半個鼻子。

唐煜絕望了。

離萬壽節只有小兩個月了,圓真就沒教他教得特別細致。唐煜學會了基本的雕刻手法後,圓真就問他想要做什麽。唐煜回憶了一遍諸天神佛的模樣, 認為彌勒佛頭上沒有頂髻,身上衣服紋飾簡單,無有披挂的璎珞等繁瑣的飾物, 刻起來應該最為簡單,就說想要刻一尊端坐的彌勒佛。

圓真先在紙上打好底稿,接着手把手地帶着唐煜做了一遍,雕出來個彌勒佛的樣品讓他參考,這才放手讓唐煜嘗試。

“圓真啊,”唐煜左手捧着他做的缺鼻子少眼睛的妖怪,右手舉着圓真做的大肚能容的彌勒佛,“我的手法究竟哪裏不對?”

無人應答。

唐煜擡頭望去,只見圓真的臉嚴嚴實實地藏在一本《中庸》的後面,似是在專心致志地讀書,不由感嘆道:“憑你攻書的刻苦勁頭,将來寺裏的書記僧一職非你莫屬。”

又打量了兩眼,唐煜覺得有點不對勁:“圓真,圓真?”

“殿下,圓真小師父好像讀書讀得睡着了……”姜德善推了圓真肩膀一下,“圓真師父,您醒醒,這麽睡會着涼的。”

“啊,誰?”圓真慌裏慌張地站起來,書“啪叽”一聲掉到地上。清醒過來後,他發現屋內二人的目光全聚焦在自己身上,一張娃娃臉不禁微微發紅。

眼神在圓真眼底的兩抹青黑上打轉,唐煜道:“是不是最近事多累到了?你不必一直陪着我的,回去睡會兒吧。”延淨走後,唐煜的治療由圓真全權負責,是以圓真仍住在院子的西廂房。

圓真搖了搖頭,含糊地說:“沒事,昨夜沒睡好而已。”

唐煜又道:“是有什麽煩心事嗎?要不說出來,看看有沒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殿下您多想了,出家人六根清淨,哪裏的煩心事。”圓真強行扭轉了話題,“您是遇到什麽問題了嗎?”

你就差直接在臉上寫“我有心事”四個字了,還說沒事,唐煜心裏腹诽着,嘴上并未點破,又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題。

圓真沉思一會兒:“大件不易上手,您要不先從小件的練起吧。我手裏存了些早年的刻樣,晚點給您拿過來。”

“好,我聽你的。”

轉眼間,半個月過去了。由于唐煜的左臂治得差不多了,圓真就搬回了與師兄弟們同居的僧寮。

“少了一個人,院子就冷清了許多。”這日唐煜刻東西刻得累了,一邊拿小勺舀着去了蒂的火晶柿子吃,一邊感嘆道。

姜德善正忙着把何皇後新送來的賞賜一樣一樣地展示給唐煜看:“哎,誰說不是呢。希望陛下能早點消氣,召您回宮。天愈來愈冷了,殿下您可受不了凍啊……我本來擔心寺裏的柴炭有味道您聞不慣,幸虧娘娘這次送了幾簍銀霜炭來。”

唐煜冷不丁地說:“你說,我把這尊觀音像送到宮裏如何?”

“您,您說的是哪個?”姜德善差點摔了拿着的錾花紫銅手爐。

“還有哪個,就是那個。”唐煜手一指。

臨窗的木榻上堆滿了唐煜師從圓真的學習成果。其中有個由整截檀香木刻成的手持楊枝淨瓶,盤腿而坐的觀音,雕工很是粗糙,像是某個笨手笨腳的學徒工的作品,雙眼一大一小,握着楊枝的右手被削過了頭,與捧着淨瓶的左手相比是不成比例的纖細。不過與唐煜其他失敗的佛像作品相比,這尊觀音起碼四肢齊全,五官俱備。

把這麽可怕的觀音像當成萬壽節的節禮呈上去,未免有大不敬之嫌啊!姜德善身子抖了抖,頭上開始冒冷汗,費力地想着勸解的說辭:“殿下,您看這觀音像要不讓圓真師父再完善下?”

唐煜舀了一條甜蜜的柿舌子頭送入口中,搖了搖頭說:“不妥不妥。圓真的手藝委實太好,他一出手就像是我從外面找人做的了,顯不出我的孝心來。”

您要是真敢把這東西送給陛下,怕是我和您這輩子都得留在慈恩寺了。姜德善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或者——太子殿下不是說會幫您預備萬壽節的賀禮嗎?我記得禮單上有一樣赤金嵌百寶的佛像,您看要不跟這個一起呈上去?

唐煜失笑:“不是給父皇的,那不是找罵嗎?我是讓你把它同謝恩的折子一同送到母後宮裏。等等,光送一個有點簡薄,再加個彌勒佛吧。”

他是從前世七弟唐煌的事跡中得道的啓發。有一年母後的千秋節,這小子親手做了張琴呈上去。母後收到後開心得跟什麽似的。唐煜去昭陽宮問安的時候亦曾觀摩過那張琴,沒覺得做得有多好,琴面上的黑漆都沒髹勻稱呢,如今想來,七弟做琴的手藝同他刻佛像的手藝半斤八兩。都是親生兒子親手做的東西,就算母後收到後沒那麽喜歡,也不至于摔回他臉上。

姜德善放心了不少,看來自家主子沒得失心瘋:“那陛下的壽禮……”

頃刻間,唐煜蔫下去了:“我先寫篇祝壽詞應付着吧。你讓人捎個口信給皇兄,給父皇的壽禮再幫我尋摸尋摸,赤金嵌寶的佛像就算了,誰都知道我沒出宮建府,貴重的物什太打眼了。對了,你讓人把這對木雕帶回去,就說是我給侄子的滿月禮。”

東宮錢承徽九月初平安誕下了皇長孫,算算日子,後日就是滿月宴。

唐煜三口兩口吃完柿子,跳下椅子跑到木榻旁,摸了一對老虎木雕遞給姜德善。為了磨練雕刻佛像的技藝,他做了一堆小東西出來,多為飛禽走獸。這對老虎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姜德善不改馬屁精本色,接過來就誇上了:“殿下,您做的這對小貓簡直惟妙惟肖。”

“那是老虎,你沒看到它們額頭上的‘王’字嗎?!”

“啊?”姜德善的雙手僵住了。

“真的很像貓嗎?圓真當初也說像貓。姜德善,眼神別躲躲閃閃的,給我說實話!”

“呃,殿下,确實有點像貓……要不您送這對鴨子給皇孫殿下?刀法質樸,雕工精湛,皇孫殿下再長大點一定喜歡!”

“那是鴛鴦。”唐煜絕望地抱住頭,“算了,你去管圓真要明黃和煤黑兩種顏料,我來給它們上色!看還有誰敢把它們認成貓!”

…………

四日後,昭陽宮內。

“你似是清減了些,我前兒個得了些好阿膠,最是補氣血的,你帶回去試試。”何皇後拍了拍太子莊嫣的手說。“這些天累壞你了。”

莊嫣臉上溫婉的笑險些維持不住了,她忙低下頭:“多謝母後賞賜,原是媳婦份內之事,何談辛苦呢。”接受完生母的教導,莊嫣就放下身段施行懷柔之策,與太子唐烽的關系漸趨緩和,正當她努力着再懷上一胎的時候,錢承徽生下了太子的庶長子,母子俱安。前兩日參加滿月禮的客人誰不誇一句皇長孫生得好,氣得被迫為庶子主持儀式的莊嫣幾欲嘔血。

“可惜你五弟在慈恩寺裏不便回來……”何皇後察言觀色的功力是一等一的,當然注意到兒媳的失神。

“五弟還捎了一對親手刻的小貓給侄子呢。”再擡頭時,莊嫣已恢複了言笑晏晏之态。

“他的手倒巧。”何皇後也笑了。她與莊嫣說笑一陣,便推說身子乏了,想要歪一歪。莊嫣忙起身告辭。

回東宮的路上,莊嫣揮退了太子妃的肩輿,扶着宮女的手,昂首挺胸地行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蕭瑟的秋風拂過臉頰,她的眼角閃過晶瑩之色。

…………

這日恰逢十月初一,慶元帝留宿于何皇後寝宮。

就寝前,帝後二人閑話。

“你小佛堂裏供着的佛像,為何看上去怪模怪樣的?”慶元帝問道,“朕差點以為是放了尊魔頭在上面,你的宮女居然好意思說那是觀音菩薩,也不怕把菩薩氣得下凡收了這妖孽。”

何皇後掩面而笑:“陛下如此說,煜兒可要傷心死了,那是他親自刻的,若說雕工不好,還有更差的一個收在箱子裏呢。”

慶元帝深覺此事荒謬:“他在慈恩寺裏不給朕好好思過,都學了些什麽東西!”

何皇後反而覺得唐煜送的東西挺貼心的,要不她不至于吩咐人将其擺在昭陽宮小佛堂內。

“煜兒畢竟小了幾歲,不如烽兒穩妥,行事總是欠些妥當,但心意是好的,陛下就別生氣了。”何皇後不便明着駁回慶元帝的話,只好變着法子的辯解,“這大冷的天,他臂上的舊傷多半犯了,慈恩寺裏那樣清苦,您看要不要讓孩子回宮住一段時日,等明年開春了再讓他回寺裏祈福?”

慶元帝冷哼一聲:“他那是自找的!算了,看在老三和你三番五次為他求情的份上,明年南陳公主嫁過來後,找個時間讓他滾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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