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孰真孰假
“都有閑心讀話本,你這個出家人當的可沒那麽真。”韓尚德打趣道, 湊近圓真悄聲說, “說老實話, 你年歲也不小了, 別是動了春心吧, 我記得早年間, 你還向我打聽過還俗的事情呢。”
圓着垂着頭, 眼神微暗:“施主休要拿話搪塞小僧,我不是胡亂揣測,是見話本中有首詩與當年施主登紅葉山歸來題的七律一字不差,所以有此一問。”
“不錯,是我寫的。”韓尚德承認的很爽快, “裏面有個和尚門派的布局還是參照你們寺裏頭設置的呢, 你覺得我寫的如何?”
見圓真不答話,韓尚德揣度道:“可是覺得結局不好?”他心知話本結局堪稱晴天霹靂, 讀完的人難免有怨氣,好在小和尚脾氣好, 心眼實,最多抱怨他兩句, 出不了什麽事。
圓真緩緩搖頭:“我并未讀完全本,僅讀了上冊。當日我是聽有位施主說其中的詩詞寫的不錯才看的, 書也是那位施主借與的我。不過借我書的施主,似是對結局不甚滿意,說來全是我的錯……”
韓尚德從圓真說話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不妙的慚愧, 指着自己的鼻子問道:“等等,你不會把我給賣了吧?”
圓真愧疚道:“我因認出了韓施主寫的詩,又想着你說這輩子都不會再來洛京城,一時嘴快,将韓施主的名姓告訴了借我書的施主。呃,那位施主說無論如何都要見韓施主一面。”
他原本想着五皇子在洛京,韓施主在涼州,兩人一輩子都不會有碰面的機會,就當一樁趣事與五皇子講了,而且他那時只是懷疑,并未得到韓施主親口承認,五皇子為人寬厚,想必就算不喜話本結局,亦不會把韓施主如何,豈料五皇子當場變了臉色,陰恻恻地說這種事是寧肯錯殺不肯放過,就算人跑到涼州去他也要把人給抓過來。
圓真驚覺自己坑了韓施主一道,本想去信一封說明情況,誰知還沒找到送信的人,韓施主就上洛京自投羅網來了……
韓尚德兩眼一黑,似要昏厥。映川幸災樂禍道:“我記得林家大爺讀完少爺寫的話本子,專門跑到府上給了少爺兩拳頭呢。這下好了,少爺躲到京城也少不了挨揍的機會。”
“小和尚,我真是看走了眼,你這人長得老實,背地裏蔫壞蔫壞的,這種事你知道了就該咽進肚子裏,能随意告訴外人嗎?”韓尚德紫漲着臉,沖着圓真吼道。由于寫的話本下冊委實太坑,他到現在都不敢去書肆老板那裏結剩下的潤筆費,就怕被憤怒的讀者們認出身份然後圍毆。若非如此,他的日子能過的這麽窘迫嗎?
圓真的肩膀顫動了兩下,嗫嚅着說:“是我之過。”
“唉,小和尚,你害苦我了。要不,你就跟那人說,說是你認錯了,對,就說那首七律是我從話本裏摘錄的,不是我自個寫的。”韓尚德是病急亂投醫,連會不會擔上個剽竊的罪名都不顧了,他一把扯過圓真,“我記得你說慈恩寺是有武僧的,若是有人殺進寺裏揍我,他們會保護我吧?”
圓真被他拽的左右搖擺,僧袍都快扯散架了:“韓施主莫要驚慌,這未必是件壞事。實話說,那位施主身世尊貴,我看他言行裏流露的意思,對韓施主的文辭甚是喜愛。這說不定是韓施主的機遇——”
映川眼睛一亮,也不躲在遠處看熱鬧了,上前将圓真從自家少爺的魔爪中解救出來:“圓真小師父,請細細說來。”
圓真邊攏着半散開的衣襟邊勸韓尚德道:“韓施主才華卓越,雖說錐在囊中,總有出頭之日,但有個引薦之人豈不是更好,省得多少磋磨。” 如果韓施主有志于宦途,與五皇子結交自然是件好事。
韓尚德卻不願,誰知對方見面後是對自己大加贊賞還是喚來家仆痛毆他一頓以解心頭之恨,方要出言拒絕,卻被書童搶了先。
“見,必須見。圓真師父,少爺的前程和小人的性命全靠你了。”映川一把握住圓真的手,話說的分外深情意切。他個子小,力氣倒不小,兩人的手松開後,圓真發現自己的手被握得通紅。
“喂喂,你是少爺還是我是少爺,這種事你能做主嗎?”
映川拉着嘴角,陰陽怪氣地說:“我是哪個名牌上的人呢,少爺當然可以不聽小的,但老爺那裏——哼,我可不會替少爺瞞着的!如果回涼州後,老爺知道少爺有能與洛京貴人搭上線的機會卻未理睬……”
韓尚德的身子頓時矮了半截,但他還想再掙紮一番:“圓真,你說想見我的是一位貴人,那他有多尊貴呢?是京中哪位大人,還是世家子弟?總得跟我把他的身份說個明白,我才好有所準備。”他想着圓真年紀小,眼力修煉不到家,口中貴人的身份未必過硬。若不是真正的貴人,他自然不必見了。
圓真這下可犯了難,五皇子明面上還在寺裏關禁閉呢,他的身份該如何對外解釋?末了,他猶豫道:“未得貴人首肯,小僧委實不方便說,且待我将今日之事向貴人回禀。”
“随你,又不是我着急見他。”
…………
若幹日後。
“裴施主來了。”圓真雙手合十,向房內的主仆通報。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語,罪過,罪過。
韓尚德倒履相迎:“貴客來訪,有失遠迎,裴公子,請。”
大半年過去,唐煜的頭發長得差不多了,曾經的驚世駭俗之舉在外表上再無一絲痕跡。他解下玄色氅衣,露出底下的月白素面緞袍,對着韓尚德點了點頭:“冒昧而來,叨擾了。”
少有富貴人家會租寺裏的房舍長住,念着得給看守他的禁軍幾分薄面,兼不想引起外人注意,唐煜今日扮成了來慈恩寺訪友的普通士子。他從宮裏帶出來的袍服,最素淨的都繡有細密的暗紋,與普通士子的身份不符。為了扮的像些,唐煜眼下穿的是姜德善從外頭店裏買的成衣。
“哪有,十二公子的大名,小生早有耳聞。”韓尚德出身商賈之家,天生一雙勢利眼。他的目光掃過唐煜全身,瞳孔微微睜大。這位“裴公子”眉目清朗,氣度高華,如月下之清風,确有一番人上人的氣勢,然而衣着樸素,身上的袍子細看還有點不合身,腰間也空蕩蕩的,全無玉佩荷包之類佩飾,與侍郎之子、勳貴子弟的身份不甚匹配。
唐煜見他目光停頓,知他看出不妥,出言掩飾道:“哎,家父管我管的嚴,我今個是偷着出來的,不得不換副打扮,若有失禮之處,請韓兄海涵。”
“豈敢,豈敢。”韓尚德收回了打探的眼神,低頭看地。
客套完畢,既見殺機。唐煜身子向前探去,唇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意:“韓兄,我長話短說。我的來意,想必圓真都告知于你了。請韓兄重寫《天山風雲錄》下冊,有何需要,一切好談。我知你有大事要忙,我非是不通情達理的人。端午之前我能看到書就行。否則——”
韓尚德猛地擡起頭,面上挂着兩串淚珠。
“否則——”話說一半,唐煜卡住了,這什麽情況?
“裴公子,我心裏苦啊!”韓尚德舉起袖子擦臉,鼻涕眼淚全往上面招呼。“你道我為什麽把蘇陵寫的這麽慘?唉,此事說來話長。我原有一房美妾,名喚嬌雲,真是雪膚玉肌,花容月貌,豈知空有皮囊,內心陰毒……”
…………
月上中天。
薛府內,乳娘板着一張臉道:“姑娘,你就別瞞我了,我全知道了。”
薛琅笑道:“看媽媽這話說的,我有什麽事需要瞞着媽媽呀?”
乳娘舉着帕子作拭淚狀:“姑娘還跟我弄鬼。我奶了你一場,只有盼着你好的,沒有盼着你不好的。”
薛琅面上鎮定,心中掀起了道道波浪,她雙手一攤:“媽媽教訓我,我理當受着,但至少讓我做個明白鬼。”
乳娘嗚咽着說:“我且問你,你上元節那日見的男子是誰?”
薛琅裝傻充愣道:“我上元節同父親母親以及弟妹一道出去觀燈,哪裏有見外男——莫非,媽媽說的是衛家表哥?”
乳娘冷笑道:“當日姑娘身邊确實有一堆丫鬟婆子圍着,可是姑娘別忘了,跟着那位公子的仆從,可是見天地往我家的鋪子裏跑呢。你倆先是在雜貨鋪子裏見了一面,後來又在慈恩寺山門前見了一面,我說的對不對?”
薛琅心裏咯噔一下,壞了,這是把她給抓了個正着啊。她懊惱極了,早知乳娘會跟着,應再謹慎些的,如今拿什麽話搪塞呢,事情未明朗前,斷不好說出五皇子的身份來。
乳娘垂淚道:“你再不說實話,我就告訴老爺去!出嫁前挨罰,總比嫁人後遭一輩子的罪強!”
“乳娘,我說還不成嗎,他,他是去歲進京趕考的士子。”薛琅眼一閉心一橫,謊言張口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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