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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尚德其人

齋堂悠長清越的鐘聲響起, 即是慈恩寺僧人用飯之時。

除了十二月初八饋贈信衆的臘八粥,每逢佳節, 慈恩寺都會大規模地施粥以布施百姓,彰顯佛祖慈悲之意, 家裏日子過的去的平民也常來讨碗粥,為的是沾點佛緣,給家裏添些福氣。至于平日中, 窮苦之人若是能在齋堂鐘聲敲響之時趕到寺中, 亦能分得碗薄粥果腹。

齋堂前四四方方的院落中, 四位身強力壯的僧人擡出一個能盛得下一位成年壯漢的巨型鐵鍋,衣衫褴褛的百姓蜂擁而上,又在領頭僧人的吆喝下排成一列長隊。隊伍緩緩向前,守在鍋旁的僧人手持大鐵勺, 将清粥盛到一個個帶有或大或小豁口的粗瓷碗裏。一勺清粥落碗,一聲“阿彌陀佛”響起。

韓尚德身着葛巾鶴氅,一副文人裝扮,嘴裏叼着根不知從何處拔下來的狗尾巴草, 靠在廊柱上遠遠地打量着施粥時的衆生像。

“韓施主。”忽有人在耳邊喚他, 韓尚德受了驚, 嘴裏的狗尾巴草沒叼住, 落到地上。

“呸呸呸。”他帶着三分怒意轉身, 心說這是哪個不長眼的故意吓我,待他看清來人的面容,卻将已到唇邊的咒罵收回腹中, “小和尚?咱倆有日子沒見了,你怎麽還是一副孩子模樣?”

圓真穿着一身厚實的灰布僧袍,娃娃臉上帶着清晰可見的笑意:“韓施主,果真是你,你怎麽到京城來了?”

韓尚德沒好氣地說:“二月是春闱,我能不來嗎?”

“可施主你三年前……”圓真面露遲疑,上一次你落榜後不是賭咒發誓地說這輩子都不會踏足京城一步嗎,我為此還傷心了一陣。

似是看穿圓真心中所想,韓尚德唉聲嘆氣道:“哎,你當是我想來……算了,說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走,咱倆回去說話。”

“施主不用齋飯嗎?”

韓尚德拍了拍圓真的肩膀:“早吃過了,我是特地留下來看施粥的,見這世道上有人過得比我慘,我心裏也能好受些。”

圓真愣了愣,還有這種道理?

今年是科舉之年,大周士子從各地州府奔赴京城,洛京客棧全部處于爆滿狀态,有些人索性租賃佛寺道觀的屋子作為落腳處。兩人在韓尚德租下的精舍中坐定,書童映川上前為二人倒上清茶。

“韓施主,我聽圓和師弟說你前兩日方到寺裏,可是從涼州過來的路途不順?”圓真關切地問。雖說春闱是在下月,應試完全來得及,但這個時間才趕到京城,委實比旁人晚太多。

科舉說是憑才取士,可士子的文名往往比他們肚子裏的存貨重要,要不為何說世家大族的子弟占便宜呢,一是他們自幼有名師教導,打的底子就比旁人強許多,二是他們不缺為官出仕的長輩親朋扶持。所謂花花轎子人擡人,今日你吹捧我家孩子的文章,明日我就贊嘆你家孩子的詩詞,一圈折騰下來,子侄們的名聲就有了,主考官屆時自然會多看兩眼他們的文章,進士還不是手到擒來。

為了與世家子弟競争,諸多家世不甚顯赫的士子通常會提前數月到京,參與各類文會以博名聲。為求貴人提攜,他們還将素日得意的詩文整理成卷,少則三兩篇,多則百五十篇,在拜谒達官顯貴及當世名儒之時将行卷呈上。

韓尚德嘿嘿一笑:“路上沒遇到什麽波折,只是剛搬到你們寺裏而已,我本來還跟你打個招呼,知客僧說你最近忙,就沒去找你,沒想到你先找過來了。之前我住在別處,後來銀錢花光了,想着還是你們廟裏頭的屋子能便宜點,就搬過來了。啧啧,洛京不愧是洛京,樓子——各處的花銷皆比涼州高許多。”

書童映川是個膚色黝黑的矮瘦少年,聞言當着二人的面翻了個大白眼:“少爺你剛才是想說樓子裏姑娘的要價比涼州高許多吧,當着圓真小師父的面也不害臊。”

“你小子是怎麽說話的。”韓尚德一拍茶幾站起來,嘴邊的兩撇小胡子一翹一翹的,右手高高揚起,作勢要揍映川。

映川也不躲,搶白他道:“老爺先前發過話,這科少爺若是還考不中,回去是要重罰我的。少爺倒好,整個冬天都在跟窯姐兒厮混,就差住樓子裏頭了,這樣都能考中的話真是老天爺不開眼。我勸少爺發發慈悲,悠着點花銀子,再這樣下去,咱們主仆就得當衣服來攢回涼州的盤纏了。雖說回去我就要被老爺打死,但至少是死在家鄉,老爺說不定還會賞我家裏頭棺材錢,比死在外頭被人扔在亂墳崗裏喂狗強太多。”

“你個豎子!”韓尚德高舉的右手在半空僵了半天,到底沒揮下去,“哼,錢財的事不用你小子操心,半個月後你少爺我就有一筆進項入賬。”

圓真聽呆了,待主仆交手了一回合才起身隔開對峙的二人:“阿彌陀佛,韓施主才華過人,這科必中的。映川施主莫要擔心。”

映川嘴唇抿起,沒吭聲。

韓尚德倒回椅子上,飲了口清茶:“小和尚,你就別給我帶高帽子了,自家人知自家事,我有幾斤幾兩我心裏清楚。若不是我家老爺子逼着,我真不想考什麽進士。”

圓真勸道:“施主何必妄自菲薄。”

韓尚德自顧自地說下去:“不知我爹是怎麽想的,辛苦了大半輩子才攢下點家底,安安生生享福就罷了,非要讓我們兄弟裏頭出個官身,官是那麽好做的嗎,帶累得我大老遠地跑來受

人冷眼。我去投卷,人家的門房一個個拿鼻孔看我。呵,也不怪他們,別人列祖列宗為官做宰,我家裏頭呢,三代前泥腿子出身,兩代前是走街串巷賣貨的。”

這話說的,圓真雖不贊同但也不知該怎麽接話,只能沉默地坐在一邊。

“年過而立,一事無成啊。”韓尚德搖頭晃腦道,又喝了口茶,“小和尚,來,難得我教了你一場,許久不見,讓我考校考校你是否有進益。”

圓真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先生請。”三年前韓尚德借居慈恩寺的時候經常指點他,算來對他有半師之誼。

如此一問一答,幾輪下來,韓尚德啧啧感嘆道:“小和尚,可以啊。看來三年來你除了念經,其餘時候也沒閑着。若是你投生到我家,今日被老爺子逼着上京的只怕就是你了。”

“我胡亂讀着玩的,哪裏比得上韓施主的學問,”圓真臉色泛紅,胡亂揮舞着手。

對座閑談片刻,二人間生疏感消去許多。圓真總算下定決心開口問道:“我有一事想問施主,前段時日我看了本話本,名字叫《天山風雲錄》,是否是施主所寫呢?”

韓尚德摸了摸下巴:“哎呦,小和尚,長進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科舉制度參考唐朝時期的,沒有明清那麽嚴格。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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