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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遠方之客

南陳建康,六朝古都, 煙雨風流。

上元夜綻放的煙花的餘燼尚未掃盡, 建康城內送嫁的隊伍已經動身。年方十六的明惠公主李夕顏于清晨辭別宗廟, 由兄長永熙帝一路送行至宣陽門外的長亭。

永熙帝不過二十來歲年紀,笑容溫和,文質彬彬。飒飒西風吹過,玄色雲蝠九龍織金帝袍寬大的袍袖揚起。永熙帝雙眼噙着淚,執着妹妹的手說:“今日一別, 不知此生能否再見,道路迢迢,皇妹千萬保重。”不舍之意, 溢于言表, 似乎他僅是一位因親妹遠嫁千裏之外而傷心不已的兄長,而非将公主送往敵國和親的冷酷君王。

“姐姐。”永熙帝身後,一位身着皇子袍服的俊秀少年哭喊着撲向明惠公主,卻被身邊的随從攔住了。

聽到幼弟的呼喚,明惠公主的身子晃了晃,似要跌倒, 趕在宮女上來攙扶前她又站穩了。

悲怮的哭聲回蕩在厚重城牆之外的曠野中,許多跟随永熙帝出城送別公主的大臣掩面做抽泣狀, 亦有人面露羞恥之色。

“陛下留步吧。”大紅織金繡鳳的蓋頭罩在明惠公主頭上,衆人看不到她的神情,但從略顯虛弱的嗓音推斷,這位金枝玉葉此刻亦不好受。

吉時已到, 禮部官員幾番催促後永熙帝終于松開了妹妹的手。明惠公主緩緩步向繡以紅銷金羅、飾以珠玉金翠的鳳轎。臨上轎前,她半掀起蓋頭,倉皇回身望去,最後看了一眼生她養她的建康城。

“殿下,這不合禮數。”女官小聲勸道,明惠公主沒搭理她。

上轎後,李夕顏還沒坐穩就一把扯下蓋頭擲到地上。她生得一副閉月羞花之貌,可惜神色木然,如枯木死灰,十分的容顏亦衰退到七分。

“想不到啊,到頭來我的驸馬竟是一個年近半百的老頭子。”李夕顏自嘲一笑,從小讀西施和昭君的事跡,悲過嘆過,何曾想過為國犧牲的命運有朝一日也會降臨在她身上。

一幅畫面在李夕顏眼前閃過,她那位好皇兄走下禦座向她拜倒,行了個與身份不符的大禮:“國之興亡,全在妹妹身上了。妹妹放心,為兄一定會好好照顧容太妃和四弟的。”

當時心境,李夕顏記憶猶新。那時的她頗覺荒謬,卻又只能滿口答應,不敢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滿。眼前之人面白心黑,陰損手段層出不窮,她若是不依,對方自有千百種方式報複回來,她若是依了,對方看在名聲的份上才會善待她留在建康皇城中的母妃幼弟。

可她還是不甘心啊。

兩行清淚劃過臉頰,暈染了唇上嫣紅的胭脂。

…………

皇帝嫁妹妹,十裏紅妝不是虛話,送嫁的隊伍浩浩蕩蕩,一眼望不到盡頭。與明惠公主一道前往北周的除了諸多服侍的宮人,還有五百護軍、負責擡嫁妝的勞力、工匠、樂師和雜耍藝人。

當然,持節護送的使臣是少不的,代表永熙帝前往洛京送嫁的宗室是他的堂弟長樂郡王。長樂郡王為正使,副使卻是一位名不見經傳的七品校書郎何灏。

一乘青色小轎外,長樂郡王的太監在馬背上微微躬身,對着小轎內的人恭聲問候道:“何大人,您身子可大安了?”

“咳,我是舊疾犯了,不妨事的。”小轎中,一位雙鬓過早染上斑白的中年男子倚在隐囊上,他容貌清隽,氣質卓然,可惜眉間鎖滿愁容,眼角帶着幾道深深的細紋,給人以滿面風霜之感。

“王爺請您暫且忍耐,入夜前就能趕到廣陵城了,隊伍會在城裏停一日,您到時就能好好修養了。”

“豈能因我一人之故耽擱公主的行程?那我可就是大陳的罪人了。”

“大人勿要煩憂,公主的鳳體亦有些許不适,王爺命隊伍暫駐,也是想在廣陵城內尋良醫為公主診治。”

“哦,竟有此事,我聽聞有位延淨高僧最近在廣陵城附近雲游,診的一手好脈息,王爺不妨派人看看能否尋到他。”何灏溫聲道。

“我即刻向王爺通禀。”太監一口應下。

太監去後,何灏往後一仰,整個身子倒在隐囊上面。夕陽西下,殘冬的陰冷透過轎壁滲入衣袍中,讓他想起某位坐在四輪車上的男子嘶啞的聲線。

男子不僅傷了雙腿,還渺了一目,左眼到嘴角橫亘着一道巨大的傷疤,剩下的半張臉依稀可見昔日英俊大氣的面容。

面對咳個不停的何灏,他漫不經心地說:“你我同病相憐,事已至此,就看你是否願意博上一搏了。”

“你邀我過來就為了說這個?”何灏止住咳嗽,眼睛裏滿是血絲,沖着四輪車上的男子冷笑道,“你我之仇,不共戴天。這麽些年沒能殺了你是我無能,我為什麽要與你這奸賊合作?!”

蕭衍雙手撥動輪子,驅使四輪車向前,停在離何灏僅有三步遠的地方:“是了,我曾派人滅了你家滿門,但如今我自家也被人滅了滿門,徒留我一個殘廢茍延殘喘,你家的仇怨算是報了一半。這裏僅有你我二人,你腰中系有佩劍,若是你想報剩下的一半仇,那就拔出腰間之劍,殺了我。”

說完,他再次驅動四輪車上前,停到離何灏僅有一步遠的地方,雙眼緊閉,胸膛挺起,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然而等了半日,預想中的疼痛并未襲來,蕭衍睜開眼睛,不悲不喜地望着何灏:“看來你也贊同剩下的一半仇不該全歸結在我頭上。是了,我如今過的人不人鬼不鬼,活着并不比死了強,你殺了我也沒什麽趣味,還不如留着我在這世間繼續受罪呢,倒是那位高踞至尊之位,三千佳麗在懷,膝下兒孫滿堂——”

何灏轉身背對蕭衍,粗聲粗氣地說:“你到底要我做什麽?”

蕭衍哈哈大笑,笑聲裏有着揮之不去的陰冷,如同凄厲的枭鳴:“我能做什麽,我如今都這個樣子了,也安排不了什麽。不過是讓你護送明惠公主去大周,順便見位故人罷了。”

回憶結束,何灏閉目嘆息。我終究是放不下啊。

落日餘晖灑滿大地。青色小轎之外,送嫁隊伍的前列,一名護軍揮動着馬鞭指向前方:“看,廣陵城。”

…………

十日前,廣陵城內。

“延淨大師一路辛苦了。”

“故人相邀,理當一見。何況蕭施主于我有大恩。”

廣陵城西南角一處裝飾華美的府邸中,延淨與蕭衍對座品茗。延淨緩緩開口道:“不過蕭施主,雖說這是貧僧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至此之後你我因果兩清,但如果你不說清楚事情因由,貧僧是不敢幫你的,寧肯把這因果繼續欠下去。”

蕭衍輕啜一口杯中香茗:“大師說的像是我要讓您去殺人放火似的,明明我讓大師做的是救人之事。”

延淨深深地看了蕭衍一眼:“救人之事未必不是殺人之事。貧僧雖常年不在洛京,但也聽說了前兩年洛京城中的變動,施主敢說與自己無關嗎?”

“你既然知道此事,就該知道我早年埋的釘子被篩了兩三回,有用的死了個幹淨,只剩下小貓兩三只,成不了事。”

延淨不說話,顯是不信蕭衍的解釋。

“你個老和尚,果真是死心眼子,”蕭衍笑罵一句,“罷了,我實話告訴你吧,我讓你幫忙救治的那位,是此次護送明惠公主前往北地的副使,名字叫做何灏。這姓氏你覺得耳不耳熟?他正是北周宮裏頭那位娘娘的娘家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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