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慈父慈母
猛然聽到天家秘辛,延淨的眉毛抖了一下。
蕭衍滿臉的高深莫測:“此事除了我和洛京龍椅上的那位, 再無旁人能知。”
“阿彌陀佛, 蕭施主, 故人已逝,生人尚在。需知冤冤相報無有終時,事到如今不如看開吧。” 延淨第一百零一次地勸說蕭衍放下仇恨。
“這是閩地的大紅袍,北地難得一見,大師嘗嘗吧。”蕭衍岔開話題, 拍了拍手,“來人啊。”
遠處廊檐之下立着的一個小厮跑過來:“老爺,您有何吩咐?”
“去叫少爺來。”
不一會兒的工夫, 一位體态豐滿的婦人抱着個兩三歲的男童過來了。男童梳着沖天辮, 戴着小巧精致的長命鎖,眉眼間與蕭衍年輕之時有些許相似之處,周身被織錦彩繡的衣裳裹得像個球。婦人剛放他下地,男童就跌跌撞撞地向蕭衍跑去:“爹爹,抱抱。”
“我的乖兒子喲。”蕭衍一把摟住孩子,眉開眼笑地說, 左臉上的傷疤都淡了兩分,他叫孩子喚人, “這位是延淨大師,快向大師問好。”
男童這才注意到父親身旁有位生人,他尚在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年紀,完全不懂“大師”是什麽意思, 只覺得眼前之人沒有頭發,與常人不同,就以為是奶娘睡前故事中的妖怪,吓得躲到蕭衍懷中不肯出來。
蕭衍哄了他一會兒,他依舊不肯叫人。蕭衍無法,只得把他交還給婦人,命其好生教養,囑咐了一通後方扭頭對延淨說:“犬子無狀,讓大師見笑了。”
延淨看看孩子,又看看蕭衍,完全說不出話來,心中又是驚又是喜。
婦人帶着孩子遠去,庭中恢複平靜,延淨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舌頭:“恭喜施主喜得麟兒。”
蕭衍咧嘴一笑,聲音沙啞地說:“當日蕭家之禍全因我而起。複仇之事我責無旁貸,即使為此付出性命亦是在所不惜。然而我蹉跎多年,親族近支死傷殆盡,也到了該為家族綿延做考慮的時候了。想我蘭陵蕭氏煊赫千年,總不能斷在我的手裏。”
“施主終于想通了。”延淨寬慰一笑。
“我托付大師照看何灏,也是為家族考慮。我到南陳有些年頭了,深知如今這位永熙皇帝實為志大才疏、刻薄寡恩之輩,不免擔憂他有朝一日翻臉不認人,就想給後人在北邊留條路。”蕭衍誠懇地解釋道,“自古以來,新皇登基當大赦天下,亦會加恩于母族……”
延淨嘆息道:“貧僧明白了,施主放心,何施主的事包在貧僧身上。”
蕭衍繼續道:“還有一件事得辛苦大師,我那幼子從娘胎中就帶有不足之症,已經看過好些郎中。雖說比之前強些,但病根仍在。我想請大師幫忙看看能否把這病根去了,省得時日久了變成大症候。”
“好說,好說。”延淨即使不擅兒科,亦滿口答應下來,心中對蕭衍的最後一點懷疑也消融了。
隔閡一去,二人開懷暢談,傾訴別後際遇。及至日頭西沉,蕭衍陪着延淨用完素齋就命下人引着他回房休息。
延淨一走,蕭衍臉上慈父的笑容就如烈日下的冰雪般快速消失了。
“二十來年過去還是沒什麽長進。如此離譜的謊話都信。”蕭衍對着庭前翠竹搖了搖頭。
…………
孟春三月,草長莺飛,萬物複蘇。洛京城內外皆是一片盎然春色,游人呼朋引伴地奔赴郊外踏青。
皇城之中,宮女們脫下厚重的冬裝換上春衣,如一只只彩蝶般輕盈地穿梭于殿宇樓閣之間。與此同時,她們在東宮的同僚卻為濃厚的愁雲慘霧所籠罩,進出殿門時都得屏住呼吸,生怕發出惱人的聲響惹來責罵。
麗景殿內如同昨日重現,只是安慰卧床的太子妃的人選由她的生母變為婆母。
杏紅衾被中的莊嫣掙紮着起身,雙目含淚地對着前來探望她的何皇後說:“母後,是兒臣不孝,沒能替太子保住這孩子。”
“起來做什麽。”何皇後連忙把莊嫣按回床上,然後從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好孩子,你還年輕,會再有孩子的。”
立身于何皇後身側的唐烽亦難得地出言安慰道:“母後不是注重這些虛禮的人,你安心養病吧。”
何皇後飛快地掃了長子一眼。
莊嫣明顯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嘴唇一絲血色皆無,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說上兩句話就開始喘。見此情狀,何皇後溫聲寬慰了媳婦幾句就帶着長子離開了。
他們母子一去,莊嫣立刻睜開眼睛,臉色依舊蠟黃,神态卻變了,眼中神色要多清明有多清明。
“采桑,你接着說。”
采桑上前為她掖了掖被角,澀聲道:“趙太醫說姑娘這次傷了根本,需要好生将養一陣子,三年之內不宜有孕,就算勉強懷上,母體也很難支撐得住,若是孩子再掉了可能就一輩子都懷不上了。”
莊嫣慘然一笑:“這太醫說話真夠直白的。”
“姑娘,太醫院的人就愛把病往重了說,要不治好了顯不出他們的本事來,您別灰心,還是讓夫人薦個擅長婦科的名醫來看看吧。”
莊嫣道:“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就算他危言聳聽了些,情況也大差不離。三年,呵,光一年我就多了兩位妹妹和一個好兒子。等到三年過去,這東宮裏頭還有我站的地方嗎?”
再說何皇後,她與唐烽出了麗景殿往前頭的體元殿去,剛走到殿門口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響動,似是從麗景殿傳來的動靜。
“你去看看太子妃那裏怎麽了?”唐烽皺了皺眉,随手指了個太監。
他與何皇後在體元殿內落座,宮女還未奉上茶來,先前過去查探情況的太監就回來了。
“回禀皇後娘娘,回禀太子殿下,是承徽想要過去探望太子妃,被太子妃的人給攔住了,雙方起了點争執。眼下承徽已經回去了”
何皇後尚未答話,唐烽先惱了,深恨這位讓他在母後面前丢臉的妾室:“讓她待在屋子裏抄一百遍女則,太子妃病着呢,她倒有心情閑逛。你就跟她說是我的話,她若是再這麽沒眼色,我就把皇長孫抱到太子妃屋裏。”
何皇後揭開琺琅瓷的蓋碗,輕輕吹了一口滾燙的茶水:“你要早這麽明白,我何必生那些閑氣?”
唐烽擺擺手示意心腹帶着宮人們退下,低頭悶聲道:“兒臣知錯了,錢承徽我先頭看着好,誰知生了松兒後人就糊塗了。”
何皇後冷笑道:“她只是人糊塗嗎,是心大了吧,我問你,太子妃小産的事情你查過沒有?”
“母後,太子妃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啊。” 唐烽素來受寵,如何受得了他人質問,回答何皇後問話的時候不由得帶上了反駁的意味。他膝下僅有一子一女,且都未長成,還沒到正妻小産都不心疼的地步。太子妃落胎後,他就着人暗中查探,已經确認兩位妾室皆無問題。
“太醫說太子妃是去年坐月子時身子就沒養好,再加上節下諸事煩擾,因勞累而小産的,并無為人所害的跡象。您也知道,她性子一向要強……”
看着長子酷似自家皇帝夫君的五官,何皇後頗感無奈,她暗暗下了決心,得在東宮再安插些人手,否則誰知以後會鬧出什麽禍事來。
…………
三月中旬,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
破曉第一聲雞鳴響起前就有許多士子守在端門之外,苦苦等候禮部那位負責張貼皇榜的小吏,亦有好事者守在附近徘徊不去,等着抄寫名單以賣給京城裏不願意跑腿卻又想盡快知道這一屆進士名單的大爺們。
半個時辰後,住在城東的國子監博士薛沣就拿到了這樣一份名單。他屏住呼吸,從名單第一行第一個名字讀起,終于在中間的位置找到了那個這段時日以來耳熟能詳的名字。
“好!”薛沣猛地一拍桌子,力道之大讓沉重的端石硯都顫了三顫,“快叫大姑娘過來。”
“老爺您忘了,大姑娘今日一早就進宮侍奉公主去了。”
“看我這記性,那就讓人在門口守着,琅丫頭回來了就讓她趕緊來找我。”
及至晚間,薛琅才下了馬車,都沒來得及回自己屋子歇息片刻就被父親派過來的婢女叫走了。
“父親這麽急做什麽,”薛琅詫異道,“至少等我換身衣裳再去吧?”
婢女笑嘻嘻地說:“姑娘請放寬心,老爺今天心情一直都很好,準保是好事。”
薛琅就這麽被婢女給硬拉到了薛沣的書房。
“給父親請安。”薛琅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福禮。
“琅丫頭,快過來看這個。”薛沣喜滋滋地招呼着女兒,寬大的楠木書桌上,那份進士名單依舊攤開着。
薛琅茫然地走到父親身邊,仔細了兩遍其上的人名以及對應的名次,頭腦中各種念頭此起彼伏。末了,她眨眨眼睛道:“父親,這是?”老天保佑,別是我想的那樣……
薛沣的回應完全出乎薛琅的意料,他憐愛地看着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在為父面前還裝什麽。哎,父親還記得你小時候像個雪團子似的,轉眼間就長這麽大了……”
“父親在說什麽,女兒着實聽不懂。”薛琅覺得事态發展逐漸脫離了她的理解範疇。
“還跟我弄鬼,你看這位,幽州人士,姓陳名世英,進士第十八名,你眼不眼熟?”
“女兒不認識他啊?!”
“琅丫頭,你就別嘴硬了。你的事情,你乳娘都告訴為父了。嘿嘿,為父這兩個月就差把慈恩寺的門檻給踩破了,萬分确定那裏住着的士子只有一位是幽州出身,就是這位陳世英。”
“……??!!”
“他的行卷我全看了,才學是不錯,談吐儀态卻有點小家子氣,但多歷練歷練就好了。可惜出身确實差點。不過門第低也有門第低的好處,遇到事情父親能幫你撐腰。你別着急,為父還得派人去幽州探聽探聽他的人品,若是他人品不行的話,為父可不答應把女兒嫁給他。”
“父親……”薛琅艱難地開口,嗓音都不像是她自己的了。
薛沣大手一揮:“害羞什麽,想當年,我與你娘也是兩情相悅,當時你祖母不依,我是求了你祖父做主才定下婚事。唉,可嘆佳蕙走得早,都不能看着你出閣,她留給你的嫁妝為父都好好封存着呢……”
“父親,您聽女兒說——”薛琅高聲喝道,若是時光能倒流,她絕對不會再對着乳娘胡言亂語了。
書房窗外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什麽人?”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趕完榜單了!!!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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