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別數年
四月孟夏, 桃花方落盡, 牡丹始盛開。
伴着滿城令人迷醉的馥郁花香, 明惠公主的鳳駕抵達洛京,日前暫居驿館之中, 等待欽天監大半年前就算好的良辰吉日的到來。
何皇後的生辰恰在大婚的前幾日, 她無意與這位身份特殊的新嫁娘別風頭,早就奏請慶元帝說今年的千秋節一切從簡, 當然,她打的旗號是削減宮中開支, 而非禮讓遠道而來的貴妃。
慶元帝自無不許。
然而皇後本人不肯大辦, 底下的人卻無不盡心竭力。別的不說, 光看在何皇後膝下有四位親生子女且其中一位是太子的份上, 他們就得變着法地讨好。
千秋節這日從清晨開始, 琳琅滿目的壽禮一批批送入昭陽宮,什麽周鼎漢玉, 什麽翡翠枕、象牙席, 什麽東海珊瑚、南洋明珠, 奇珍異寶如瓦礫土石般堆滿昭陽宮的側殿。
何皇後身着深青禮服, 頭戴九龍四鳳冠, 全副披挂着端坐在正殿的鳳座上接受內外命婦的朝拜兼讨好。雖說例行的賜宴業已取消, 但快到正午時分昭陽宮內的貴婦們方漸漸散去。
外人一走, 何皇後再撐不住了,她扶着頭上沉甸甸的鳳冠,臉上疲色盡顯:“來人啊, 替我把這些勞什子拿下去。”
今天是主子的大日子,宮女們換上了一水兒鮮亮新衣,她們圍上來伺候着何皇後褪下華麗的珠釵禮服,換上輕便的家常衣裳。
何皇後倚着個雲蝠如意的緞子引枕,命宮女跪在榻邊的腳踏上捶腿。輕撫眼角的細紋,她随口問道:“收的壽禮都登記清楚了嗎?”
趙嬷嬷殷勤地捧過來本小冊子:“全記在上面了,娘娘,要不我挑些出色的給您過目?”
何皇後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趙嬷嬷領着人前往側殿搬東西,她追随皇後多年,對何皇後的喜好心裏門兒清,外人的壽禮不過是揀些新奇的,幾位殿下的壽禮方是重中之重,必定得擺在最前頭。
“娘娘您看,這是太子殿下送來的白玉千手觀音像,瞧這觀音的手指,刻得有多細致;這是七皇子送來的琉璃插屏,上面的詩是殿下自己作的。”趙嬷嬷一邊說,一邊親自端上來個一尺來長的沉香木木雕,“娘娘,這是五皇子親手給您雕的,嗯,丹鳳朝陽擺件。”
趙嬷嬷說的時候心裏直打鼓,眼前的“鳳凰”雙翅短小,襯得腹部大如鼓,長長的尾羽淩亂地拖到背後,若非壽禮名冊上“丹鳳朝陽”四個字寫得清清楚楚,她還以為這是“母雞啄日”呢。她不禁在心裏嘀咕,五皇子也就是仗着他是皇後娘娘肚子裏出來的,才敢把這樣的東西送進宮。換個別人,身家性命早沒了。不過也可能是五皇子想彩衣娛親,刻意把東西做得這麽醜,以博娘娘一笑。
可惜她獻寶似地說了半日,躺倒在紫檀木羅漢床上的何皇後卻如修了閉口禪般一言不發。趙嬷嬷見狀,說話聲音逐漸放輕,直至消弭無聲。
何皇後是在想心事。
還在正月裏,明惠公主才離了建康城,随行的南陳使臣的名單就報入了大周的勤政殿。因着副使的名諱,慶元帝當晚即駕臨昭陽宮。
聽了慶元帝親口告知的事情,何皇後險些沒繃住,使出全身的氣力才克制住沒叫出聲來。曾經以為往事如流水,逝去就逝去,如今才知往事是斧鑿刀刻,多年過去,留在心中的痕跡依舊清晰。
其實就算她叫出聲來,慶元帝也不會覺得如何,因為此事亦讓他十分訝異:“你那位兄長是怎麽想的?當日不告而別,留信說以你為家族之恥,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如今倒好,連聲招呼都不打就來了大周。”說到後來,語調轉冷,像是摻和進千年的寒冰。
關于南陳為何非要遣派一位真正的金枝玉葉來和親之事,慶元帝是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他想着即使對方想借兩國結親之際搞點小動作,着手點不外有二,一是明惠公主本人,二是她的随行之人。眼下趕往洛京的南陳使臣中突然多出了一個便宜大舅子,這讓慶元帝如何不起疑心。
何皇後緊緊掐着手心,跪下分辨道:“陛下也知臣妾與兄長多年無有往來,着實不知他為何非挑着這個節骨眼來大周。然而南邊何家一直未公布臣妾的身世,想必是不欲讓外人知道,且兄長僅是一個七品的校書郎,此次亦是作為副使來的京城,說不定只是巧合。”
慶元帝面上神色喜怒難辨:“跪下做甚,他是他,你是你,就算他起了歪心,朕不至于怪到梓童的頭上。”
何皇後站起身,一顆懸着的心尚未放下就聽得慶元帝繼續說:“但是——等人到了洛京,你去見見你那位好兄長吧,親口問一問他到底要做什麽。若是安分,朕不介意封他個承恩公,若是不安分——”
何皇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梓童,你得想想太子。”慶元帝輕飄飄地抛下一句話就離開了,徒留何皇後委頓在地。自那一日起,何皇後夜夜睡不安穩,眼底兩道青黑像是天生的胎記般,迫使她每日都要往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脂粉。
她的變化瞞不過身邊人。昭陽殿的宮人多有猜測,但也只以為皇後娘娘是為太子妃小産的事情傷心,或是因貴妃即将入宮一事而感到不安,無人能猜到真實因由。短短兩月,何皇後唇畔眼角的細紋愈發明顯,模樣足比年前老了五歲,臉上的脂粉亦加厚了一倍。
明惠公主的車駕越是接近洛京,何皇後內裏的恐慌越盛。一別二十年,故人再相見,無有欣喜,只餘悵然。
可是當明惠公主抵達京師,帝後二人卻得到副使何灏何大人重病纏身,無法進宮叩見的消息。慶元帝當即派出禦醫前往驿館診治,結果發現這位是真病了,連地都下不得。
因此時至今日何皇後仍未與他會面,在煎熬等待之餘平添了一層擔憂。
“皇後娘娘,該傳午膳了,您早上都沒怎麽用,中午好歹用一點吧。”趙嬷嬷的輕聲呼喚拉回了何皇後的注意力。
何皇後轉了轉左手食指上帶着的祖母綠戒指,答非所問地說:“鐘秀宮那邊安排好了嗎?千萬記得,貴妃的一切用度需與我相同,斷不可薄了一分。”
趙嬷嬷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已經是娘娘第四次說這句話了。
慶元十七年四月,洛京皇宮中門大開,皇帝以迎娶皇後之禮親迎南陳明惠公主入宮。
是日起,李貴妃入主鐘秀宮
…………
不說南陳公主嫁與北周帝王的婚禮是如何的熱鬧,不說慶元帝揭開新人的蓋頭後是如何的驚豔萬分,不說新晉貴妃是如何的三千寵愛及一身,讓深宮中衆位環肥燕瘦的美人恨得咬碎一口銀牙。卻說皇城外,洛水畔,在放逐了五兒子小一年後,慶元帝終于大發慈悲,下發明旨準許唐煜回宮。
盡管沒趕上十五歲生辰,唐煜依舊欣喜萬分,他有信心父皇不會把他拘束在慈恩寺裏太久,但真要心情不好關他個三年五載的,自己也沒處說理去。
如迎接五皇子入寺時那般,方丈苦慧和徒孫圓真聯袂而來為唐煜送行。
“阿彌陀佛,恭喜殿下。”苦慧大師這句話說得異常誠懇,無有一絲作僞。熬了這麽些日子,可算能把這個魔星送走了。
唐煜躬身回禮:“這一年來叨擾方丈了。”說實話,唐煜這一年的日子過得不算差,到了後頭更像是來慈恩寺修養似的。”
應有的禮數盡到後,苦慧大師客氣地告辭,圓真卻留下了。
唐煜指着圓真右手捧着的松花色錦匣笑道:“怎麽,住了你們一年的屋子,臨走時候管我要布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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