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戲幕拉開
一股寒意自內而發, 侵襲唐煜全身上下。
怪不得銀燭會死, 怪不得東宮裏誕下太子庶長子的錢承徽日子不好過,怪不得前世流朱沒得不明不白, 怪不得母後今生待我寬容許多……
唐煜自嘲一笑,枉我先前還詫異母後小題大做, 銀燭明明上輩子活得好好的。如今想來,皇兄身為一國儲君, 東宮女眷即使是皇後亦不便擅動,而自己為了不娶明惠公主寧願落發出家,落到母後眼中,怕是以為他是個癡情的好男兒,因此高看了他一眼。七弟就倒黴了, 犯了母後的忌諱不說, 又少了他這位兄長在前頭抵擋怒火, 枉自斷送了心愛侍婢的性命。
“太荒謬了。”唐煜在屋裏來回踱步, 嘴裏念念有詞。說句不好聽的,就算是鄉下的土財主家, 主母都會張羅着為兒子安排一兩個通房呢。從古至今,除了獨孤皇後這號人物,倒也有幾位太後和皇後阻攔親子寵愛妾室, 那是因為正室是她們娘家人。但母後如今并無能讨來當兒媳婦的娘家侄女, 莫非她真要效仿獨孤皇後不成!
他捏了捏眉心,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推論。不行,得找個機會試探下。
因此, 當何皇後按規矩給次子送來兩名教導人事的司帳女官時,唐煜就将二人當成尋常宮人使喚,不肯親近。
這樁奇事自然有人報與昭陽宮主人知曉。
“他果真不收?”何皇後詫異道,“你該教的都教了吧?”
馮嬷嬷滿面愁容地說:“殿下看過避火圖了,當時沒什麽反應……兩位女官夜裏想去服侍殿下,全被殿下打發走了。一連幾日皆是如此。”
司帳女官通常比伺候的皇子大上兩三歲,且為了防止她們勾引年輕的皇子沉溺聲色,容貌至多有個六分。何皇後不禁猜測道:“或許是沒瞧上她們,煜兒待端敬宮其他宮女如何?可有能入他眼的?”
馮嬷嬷老老實實地回答:“宮女裏面流朱最得殿下的歡心,但殿下也沒讓她侍過寝。”
何皇後微抿嘴唇說:“行了,我知道了。”她開始擔憂起兒子的身體來,不過在打發禦醫去端敬宮确認他某處關鍵部位無恙前,何皇後決定親自問上一問。
沒過幾日,唐煜到何皇後這裏蹭晚膳。飯後母子二人喝茶閑話,何皇後喚了兩名宮女出來,一位穿紅,一位着綠,穿紅者妩媚天生,着綠者清秀可人。
何皇後手指二人,笑對唐煜道:“聽說煜兒你不喜歡前頭兩個司帳女官?你看她們如何,若是覺得看得過去,稍後就領回你宮裏吧。”
戲肉來了,唐煜精神一振,故意不去看羞答答望着他的兩位佳人,口中推辭道:“母後調理出來的人當然是好的,但兒子宮裏使喚的人已經夠多了,不必再添。”
何皇後示意兩名宮人退下,含蓄地點了唐煜一句:“在母後面前無需說這些客套話。司帳女官不是什麽金貴人物,不能讨你喜歡的話,直接換了便是。”
“母後,兒臣真不用她們。”
何皇後正色道:“煜兒,明年陛下就要給你指婚了,總得有人教導你周公之禮,你太子三哥當年身邊也是有司帳女官的,你不必不好意思”
唐煜低頭扮羞澀,細聲細氣地解釋說:“母後,兒臣非是對您挑的人不滿。只是兒臣聽說,外面有規矩嚴明的人家,子弟成婚前并不收房內人,所以兒臣覺得司帳女官沒什麽必要。而且……母後可記得我去年同您說的話?兒臣今生能得一知心人在側就心滿意足了。”
“知心人”三字擲地有聲,何皇後被唐煜的發言鎮住了。她的心神飄向遠方,曾幾何時,江陵的某處宅邸中,大叢橘紅色的淩霄花下,亦有一位少年郎在她耳邊深情承諾:“表妹,今生今世,我只有你一人。”而今宅邸化為瓦礫,花枝變為飛灰,少年郎缁衣芒鞋,不問塵世之事。
唐煜眼睜睜地看着何皇後臉上神色由震驚變為悵然,直至化為最終的欣慰。
“你能有此心,殊為難得。母後非是那等惡婆婆,不會攔着你和你将來的王妃恩愛的。”從回憶中脫離的何皇後揉了兩下眼角,頗為感傷地說。身處打着繁衍子嗣旗號可以盡情納妾的皇家,卻甘願為一女子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如此深情真可謂感天動地。
唐煜心裏咯噔一聲,隐隐有不妙的預感。
次子落發出家的時候,何皇後已經被他待薛家姑娘的情深義重觸動過一次,此次更是大為震撼。而且有三宮六院的夫君和後宅烏煙瘴氣的長子做對比,愈發凸顯出次子這份心意的可貴來。感動之餘,她拉着兒子的手語重心長地承諾道:“煜兒,若是以後你父皇給你賜人的話,母後會攔着的。”
最壞的猜測成為現實,唐煜掐着自己的手心,強顏歡笑道:“兒臣先在這裏謝過母後。”
何皇後颔首笑道:“你放心吧。”
一刻鐘後,唐煜踉跄着腳步撤離昭陽宮。回去路上,他不停安慰自己,罷了,不納妾就不納妾。他不方便在父皇面前出風頭,為了長遠計,母後就是必須讨好的,萬一父皇駕崩後皇兄那裏生了變故,有母後在中間轉圜也不怕。為了日後能長安享榮華,做些犧牲又何妨。
…………
年節已至,洛京街上鞭炮聲響不絕。高門大戶擺下一連幾日的宴席,廣邀親朋好友來吃年酒,當家主子往往一天得趕好幾場。
洛京薛家的主宅今日亦稱得上來往之人川流不息。到訪的賓客中,官客被引至前院,堂客則去往後院。西南角的垂花門是外院通往內院的通道。此時此刻,有一位穿着綢子衣裙的老婦人偷偷塞給守門的婆子一吊錢:“跟你說的都記清楚沒?一會兒可別礙事。”
婆子摸着袖子裏硬邦邦的阿堵物,樂得漏出缺了一半的門牙來:“老姐姐你放心,我老劉做事最靠譜。”
前院廳堂中,衛亨泰坐在角落的桌子邊上一言不發地喝酒吃菜,眼睛裏漸漸染上醉意。他的小厮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附到他耳邊說:“少爺,您可還撐得住,要不要找個地方歇歇?”
衛亨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啊。我确實忍不了這股熱鬧勁了。”
後院堂客的宴席上傳了一臺小戲。薛琅與衆姐妹們坐在一起,觀看戲臺上的武生翻跟頭,不時拍手叫好。許是樂極生悲,有個端着茶盤的丫環走到她身邊忽然腳下一拌,茶盤上的茶鐘向薛琅身上扣去。
“哎呀。”薛琅驚呼一聲,迅速提着裙子站起來,可惜為時已晚,下身的鵝黃春草遠山绫裙不住地滴答水,還沾了好多茶葉末子在上頭。
“姑娘!”她的丫環畫樓趕忙上前,一邊幫她清理衣裳一邊呵斥犯錯的丫環,“看你做的好事,你走路沒帶眼睛啊?”
“大姐姐,你沒事吧,可燙到哪裏了嗎?”薛琅的堂妹薛珍關切地問。
薛琅秀目微颦:“燙是沒有燙到,但我這身裙子得趕緊換了。”萬幸她此次出門帶了身備用衣裳,否則她還得去借堂妹的裙子穿。
小輩們的動靜自然瞞不過上頭的長輩,見薛琅被人引着離開,小衛氏與衛夫人的眼光對上,複又分開。
“真是一出好戲!”小衛氏喝了一口杯中的果酒,笑對身邊的妯娌道。
“是啊。”薛大夫人嘴上附和着,心裏卻很是疑惑,這出《千裏走單騎》唱得哪裏好了,我怎麽沒聽出來?
臺上,戲子們咿咿呀呀,唱盡世間悲歡離合。